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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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被夏油傑撿到那一年歲數不大,是尚未被通緝的詛咒師。

而他十七歲,是被總監部通緝兩年的特級詛咒師。

客廳漆黑,窗簾拉緊,他走進這兒時,你正抱著爆米花桶坐在沙發上看電影。

身為天賦異稟的小咒術師,遠超常人的五感令你察覺了他。你的餘光瞧見來者的衣袍,在黑暗中變成了曳地的流動的黑影。

他在你身側坐下,沙發墊朝他那邊深深地陷下去。

你沒給他正眼,註意力全給了電影。

一部歐美R級恐怖電影,爛俗到只看片名就知道全片內容,唯一看點是獵奇血腥的畫面。你緊盯著電視屏上在派對嗑嗨了的女主角,她要求男友帶她去附近的某座山洞“探險”。她說“探險”一詞時擠眉弄眼,她男友興奮得像一只醜猴,你厭煩這種無聊劇情,連爆米花吃著都不香了。

爆米花是你最喜歡的焦糖味,一手抓太多、抓不住——四五顆輕飄飄的膨化物落到地板,滾到涼透的兩具屍體旁邊。

沒看掉落的爆米花,沒看兩個死人,更沒看陌生人,你繼續觀影。

終於到了許多觀眾愛看的部分。當大概不出三分鐘就會死的男炮灰把女主角抵在山洞墻上,一只手拿起遙控器,退出了電影界面。

你轉頭看向中止你的娛樂活動的人,亮而大的紫眼睛是三眼白,嘴裏嚼著爆米花,有嬰兒肥的腮幫子因塞滿食物而更加圓潤。不笑時有點兇相,可你笑時卻是一個讓人感到心都化掉的漂亮小天使。你此刻只是瞪著他,因為你喜歡看電影,被打斷了使你不悅。

極其昏黑的室內,他狹長的眼眸好似兩片漆黑的柳葉,註視著你的視線十分溫和包容,說是欣賞也不足為過。

他長發散發的檀香味與淡淡血腥味,糅合成奇妙氣味,觸動你的嗅覺神經,你想起了一些電影畫面——幽暗的廟宇,裊繞的香燭,神龕中的神像似笑非笑,半垂眼簾看著遍地作為貢品的屍身。

“我叫夏油傑。”

他的嗓音溫和而低沈,好似你是他家的小孩,是一個尋常的可愛且乖巧的寶貝。而不是一個因為被養父母命令上床睡覺、不準在深夜看電影,就用生得術式殘殺了養父母的惡魔。

——倒在客廳角落的兩句破爛屍體上盡是你的咒力殘穢,他看得見那些痕跡,很清楚你做了什麽。

“我這邊有很好的家庭影廳,還有兩個比你小一些的女孩,要不要過來?”他繼續用對孩子講話的語氣說道,那一雙細彎眼睛看到你懷中的已經空掉的爆米花桶,補充道,“爆米花也可以隨便吃。”

你舉起空桶,把底部的甜味殘渣倒進嘴裏,然後用手背抹了抹嘴巴,說:“行吧。”

也沒有那麽愛看電影,而且壓根不想跟別人玩,你答應跟他走,只是因為他目睹了你的殺人現場,你又沒本事殺了他,讓他這個證人永遠封口。

很快你就意識到:有家庭影院和其他小孩,是真的。爆米花隨便吃,是假的。

夏油傑這家夥管你比你養父母管你還多。——他大概是全世界最有耐心、最難對付的家長。不論你怎麽鬧怎麽作,他都不會生氣,可你也絕對別妄想達到目的。

你不明白為何詛咒師要早睡早起、科學飲食、每天運動,殺人作惡之餘,還要看書充實自我,只是一群明天就可能被總監部剿滅的不法分子,活得如此自律的意義是什麽?

你更無法理解,為何多年以來,你一直忍耐這種生活,沒有抽身走人。

“小紫,夏油papa從不命令大家遵循他的生活方式,只是我們還小,正是長身體的的年紀,所以他才要求我們以健康的方式生活。”

枷場美美子對你說。你因為吃了四塊巧克力,被夏油傑沒收了第五塊,正憤怒地擰著眉鼓著臉。枷場美美子擡手捏捏你的圓臉,你擡手狠狠打掉她的手。

你是孤兒,可將你從小收養的家庭卻十分富有,養父母視你為掌上明珠,把你慣成了極度驕縱的惡劣公主。

———

你加入夏油傑組建的大家庭已經好幾年了。

由於你長得太好看,作為術師的天賦又極高,詛咒師們都習慣並接納了你的臭脾氣,把你當作壞公主來寵愛。

你只和一個人始終合不來:菅田真奈美。

看見那個粉卷發的女人,你就無端冒火,還開始偏頭痛。

“誰是’小紫’?!”你尖銳地叫道,對美美子發號施令,“我年紀比你大好幾歲呢!叫我姐姐。”

“小小紫,別生氣嘛。”枷場菜菜子從後方一把抱住你,她把鼻尖放到你毛茸茸的頭頂嗅來嗅去,“夏油papa說過了,等我們再大一些,他就不會管我們啦。”

“滾開。”你掙紮著罵道,“你是狗嗎?”

“啊啊啊!”枷場菜菜子發出人類擼到貓貓狗狗時會發出的那種怪叫,“小小紫實在太可愛啦!生氣臉也可愛到讓人想親!聞起來還是甜的!”

枷場菜菜子抱著你不撒手,你最厭惡別人碰你,於是伸手掐她腰間的肉,還用咒力加強了手勁。

——夏油幫嚴謹內鬥,想殺多少一般人都可以,但絕不能碰同伴一根毫毛。掐紫了枷場菜菜子的側腰的你,被夏油傑懲罰擦幹凈大殿的每一扇窗戶。

這個教會從前叫做盤星教,被夏油傑接手之後改名重組,搬到遠離東京的隱蔽地方,低調經營了幾年,已經吸納了眾多新信徒。

深山中的碩麗廟宇是華蓋飛翹、朱柱林立,殿外高樹濃蔭遣來涼風,殿內檀香銅爐白煙飄渺,一派莊重肅穆之感,平時夏油教主就在殿內裝神弄鬼、故作高深,斜倚著小桌,用手背托腮睥睨趴了滿地的虔誠教徒。

你是天生的演員,時常扮演神女,利用術式在信徒眼前降下神跡,當他們雙眼放光面露狂熱,想親吻你的長裙時,你就揮鞭抽開他們。整個夏油幫,只有夏油傑和你,能把那些猴子騙得團團轉,讓對方做出你們希望對方做的任何事。其他詛咒師的演技都不行。

不過你近來不怎麽演神女了。

之前,你厭煩了幾個癡迷你的信徒,命令他們自我了結,他們照做了。那幾個人非富即貴,接連自絕後引發社會關註,為了不讓事態發展到警方立案調查,為了不讓隱秘的教會暴露在咒術師的視線,你不得不結束全部活動,窩在據點暫避風頭。

你寧願當神女,用腳踩信徒的臉,聽著對方由於蒙受神女恩寵而迸出發情期猴子似的鬼哭狼嚎,也不想用抹布擦幾十扇窗戶。

可是夏油傑極有原則,基於這個大家庭的規矩,你必須做完這懲罰性的掃除工作。

你十分早慧,相當了解他。——他的思想不具備轉變餘地。一條法則,他要麽百分百遵守,要麽將其捏得粉碎,再構建一條新法則,接著百分百將其踐行。

搞定一切之後,窗外已是夜晚。你把水桶和抹布撂在地上,拍拍手回自己位於神殿深處的住所。夏油傑只讓你清潔窗戶,可沒說你必須把掃除工具放回原位。

邁著悄無聲息的步伐,穿過漫長幽深的走廊,路過某間屋子,你身形一頓。

從門後傳出,你最討厭的、熟悉的女聲。

——菅田真奈美正在向夏油傑匯報工作,柔媚嗓音讓你眉頭緊擰。你倚墻聽著,右手食指絞纏玩弄著自己的一縷長發。

你的秀發宛如墨色絲綢,只是長得很慢,你留了三年,才堪堪長到腰際。你第一次見到夏油傑時,他的黑發就近乎齊腰。

菅田真奈美啰嗦了好久才說完,久到你想沖進屋撕爛她的嘴。最後她說:“最近的財務情況就是這樣,您還有其他想問的嗎?”

“沒有,真奈美你做得很好。沒有你的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呢。”

你聽到夏油傑帶著笑意的嗓音,大提琴般沈沈流淌,似乎能引發共振,讓聽者胸腔內輕顫。隔著墻壁你也能想象到他五官深刻眉目細彎的笑臉,現在你想撕爛他的臉。

“既然您覺得我很出色,不該給我獎金或是其他獎勵嗎?”菅田真奈美輕輕地笑道,“比如說……邀請我去約會什麽的。”

她比夏油傑年長。平心而論她是一個充滿魅力的大美人,舉手投足間盡是柔美成熟的風情,而且極其擅長拿捏這份風情。

和她相比,你像一個漂亮卻無趣的小陶瓷偶人。你想。隨即你暴怒起來,生氣到幾乎咬碎了一嘴小白牙,簡直要用匕首捅爛十幾個內臟才解氣。

為何拿自己和她比?這種比較的意義何在?以及,你到底在憤怒什麽?——你想不通,快氣瘋了。

自己感到痛苦怎麽辦?那就折磨別人,讓別人比自己更難受,自己就能變得快樂。

你“砰”地一腳踹開房門,決心要找他的事。

“夏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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