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無人問津

關燈
第100章 無人問津

“我一直好奇, 池雲鏡這些年劍道長進得如何,結果聽見的是他墮魔的消息。”捉陽峰主身穿明黃色長袍,用手摩挲光潔的下巴, “一開始我聽見的時候, 都沒有相信, 你倒是相信得快。

旁邊的藥鼎峰主道:“從沐玄被關入鎮邪塔,看池雲鏡的反應, 我就隱隱察覺端倪。”

捉陽峰主笑道:“你向來擅長洞察人心。”

“這些年發生了許多事。”藥鼎峰主語氣感慨, 看向樓崖所在的位置, “玉典劍終於得償所願。”

“我先前要同他切磋,請他指教, 都被拒絕了。”捉陽峰主嘆了口氣, “我還想找池雲鏡請教劍術,可惜他身陷囹圄,真是造化弄人, 十多年前他還是我的後輩,如今都變成了我需要仰望的大能。”

藥鼎峰主苦笑:“他們哪有心情。”

她的目光落到沐玄身上,面露憂慮。

“我雖與沐玄交集不多, 也不像你那般洞悉人心, 但我直覺沐玄並非惡徒, 審理不會有問題。”捉陽峰主道。

善惡石就擺在古樸的石座上,外形圓潤,周圍縈繞著黑白二色的流光。

第一個上去的是池雲鏡。

他將手放在善惡石上, 不含情緒的雙眸微闔, 黑白流光纏繞到他身上, 逐漸壯大, 形成光柱沖天而起, 將雲彩染成淺灰色。

善惡石主要判斷生靈有未做過惡事,其次是心性。

生靈的心越邪惡,光柱顏色越深,若是身負無辜者的血債,還會浮現血光。

池雲鏡身上沒有血光,淺灰色光柱說明他心有陰霾,並非完全的正直純善。

陰暗的念頭誰都會有,正道修士也並非全都秉公無私,多數修士上去測的結果,大概也會是淺灰色,池雲鏡如今還墮魔,能有這樣的結果已經相當不錯,而且他未造殺孽,可以回頭,許多修士看他的目光變得友善。

池雲鏡不在意自己的結果,回到沐玄身邊,傳音道:“善惡石有所局限。”

善惡石測的,主要是在正邪以及大義上的立場。

不涉及沐玄,池雲鏡確實算是善人。

“容老夫稍事打斷。”歸海仙尊起身,聲音傳遍所有席位,“池雲鏡乃羽流仙尊轉世的傳言,想必諸同道已經聽聞,有人相信,有人懷疑。”

“羽流仙尊的虛影與池雲鏡外貌相同,乃我聖地的柏宗荻親眼所見,還有風雷聖地的首席弟子與昆侖境弟子楚朗風作證,老夫自然相信他們三人,但還需徹底驗證一番。”

隨著歸海仙尊話音落下,又一道水柱在白玉平臺前升起,頂端凝結成冰,呈巨碗狀,碗底汩汩冒出肖似水銀的液體。

“此物名為前生水,是老夫偶然從一上古秘境所得。”歸海仙尊徐徐道,“元神出竅進入水中,可以照出一個人的前世。”

他看向池雲鏡,“你是否願意嘗試。”

沐玄傳音:“你的前世記憶是不是還沒恢覆完?”

池雲鏡頷首:“還差一些。”

“那你去。”沐玄道,“前世記憶恢覆完整,對你平衡血脈也有利,到時我的條件,你就完成了兩個。”

池雲鏡頓了頓,不放心地看著沐玄。

元神進入前生水,就意味著他與沐玄分開。

“這能分開多久。”沐玄莞爾,“你答應過我要改什麽,你忘了嗎。”

“你擅自過來,還有這兩日的所作所為,我就不計較了,但你還是要改,我才更喜歡。”

池雲鏡道:“那阿玄也答應我一件事。”

沐玄猜到他要提什麽:“我答應你,會平安無事。”

池雲鏡步伐緩慢,走向前生水。

他的軀殼留在水柱前,元神出竅,又看了沐玄一眼。

然後,他的元神化為一縷流光,註入水中。

銀色濃稠的水面,呈現出池雲鏡前世的經歷。

生母死後,他設計離開魔界,成為人界一介不起眼的散修。

為了不暴露身份,被魔族發現,他用靈力與法器模糊五官,從不用真實聲音說話。

池雲鏡修煉速度極快,渡劫飛升的時候,他得到了天道的眷顧。

每到生死存亡之際,天道都會做出應對。

第一次是上古時期,大量仙神腐敗墮魔,攪得各界災難頻發,不得安寧,各界遲早斷送在他們手上,於是在事情發展到那一地步前,天罰降落。

第二次就是魔族興盛。

魔族的威脅並不如上次,於是天道沒有興師動眾,而是選中池雲鏡,給予他些許眷顧,令他成長得更快。

從各個方面,池雲鏡都是適合覆滅魔族的人選。

他天縱奇才,而且本就覺得魔族該死,在修煉之路上殺了數不清的魔族。

成就仙尊後,池雲鏡依舊隱藏著面容與聲音。

池雲鏡生母的事,曾在人界引起軒然大波,魔族追捕池雲鏡的事也傳入人界,若人族知曉他的身份,必會造成人心動蕩,就算池雲鏡剝離了許多魔血,以他的遭遇也不可能向著魔族,但兩族仇恨太深,因為他的出身,人族不可避免對他滋生懷疑,不利於團結剿滅魔族。

而且,這也成為了池雲鏡的習慣,不想改變。

直到魔族覆滅之際,池雲鏡單獨面對魔皇與魔祖的時候,身份才暴露。

柏宗荻與風雷聖地的首席弟子都頗有名望,他們的話,正道修士已經信了六七分,但真正確認池雲鏡身份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嘩然。

“羽流仙尊對人族居功甚偉。”歸海仙尊道,“取消池雲鏡的通緝令,他不再是正道叛徒。”

沐玄腹誹,真正的叛徒是你。

魔族無辜者極少,就算真有,也被環境同化,亦或者被同族殘害,例如曾與池雲鏡有過一點交集的魔族女孩,她被父親獻給五皇子,受盡折磨而死。

即使這樣,也還是有罪不至死的魔族,正道修士不打算徹底斬草除根,畢竟滅族有傷天和。

然而,魔皇使用印璽,調動整界的力量對付人族。

魔皇印裂為兩半,連帶著魔界也隨之破碎。

前生水裏的畫面上演到尾聲,去善惡石受審的妖鬼也一直沒停。

封蝕的光柱染紅了雲層,毋庸置疑要處刑。

柏宗荻收回看著前生水的目光,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對沐玄道:“該你了。”

沐玄點了下頭,走向善惡石。

柏宗荻的聲音忽然在他背後響起,語氣變得覆雜。

“你雖謊話連篇,但善惡石審理的結果,應該不至於太差。”

沐玄轉過頭,朝他笑道:“那可不一定。”

柏宗荻楞住。

沐玄來到善惡石前,蒼白的手放在上面。

流光纏繞到他身上,沖天而起。

看著光柱的顏色,沐玄微微呆滯。

不對。

他的光柱怎麽是白色。

光柱沖破雲層,擴散開澄澈金光,許多修士豁然起身。

“這麽多功德,怎麽可能!”

“挽救一城,也不可能有這樣的功德。”

認識沐玄的琴書門以及昆侖境弟子松了口氣,藥鼎峰主露出笑容:“沒事了。”

“雖然猜到不會有事,但沐玄的功德之多,還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失蹤這些年究竟做了多少好事。”捉陽峰主有了閑心,從乾坤戒拿出一把瓜子,“這樣純凈的光柱,許多正派修士都要自愧不如。”

厄鬼神君的聲音從黑珠傳到沐玄耳中:“我在將自身功德分給你,這是我能給你的所有。”

沐玄不擔心正道修士會信。

他還要上處刑臺,歸海仙尊會想辦法的。

至於歸海仙尊,他知曉沐玄有這麽多功德也無妨。

厄鬼神君尚未分完,沐玄身上的功德目前雖然多,但沒到誇張的地步。

沐玄的經歷在外人看來有許多空白期,他還有度化之法,積攢這麽多功德並非不可能。

厄鬼神君道:“以星羅的自大,也不會去想,我還有一縷神識留存。”

“畢竟我算是間接死在他手上。”

“而且星羅覺得,上古仙神中有能力存活至今的,只有他自己。”

歸海仙尊克制住內心的驚詫。

四大仙尊都出席除魔大會,為免被其他仙尊察覺,他在善惡石上做的手腳不多,結果沐玄的功德之多,出乎他的預料,穿透了他的布置。

歸海仙尊當即補救。

他先令前生水出現波動,將其他仙尊的目光吸引過去,然後悄然幹涉善惡石。

沐玄的光柱,忽然變成了濃墨般的深黑,赤紅色彩在雲層間擴散。

各處席位傳出驚異聲,金立脫口而出:“善惡石出錯了不成。”

琴書門弟子轉頭看他,罕見的露出讚同的眼神。

金立臉色不好看,他不需要琴書門弟子的讚同。

他只是情理分明,雖然不止一次中過沐玄的魅術,但覺得沐玄還不至於犯過這麽多罪孽。

剛才的功德金光那般真實,顯得現在的景象十分荒誕。

“肅靜。”歸海仙尊開口,“各位稍安勿躁。”

風雷仙尊道:“善惡石是不是出錯了。”

“應當是。”

歸海仙尊踏空而行,下來白玉平臺,拿起善惡石用神識探查。

不知探查出了什麽結果,歸海仙尊單手掐訣,將仙訣打入善惡石,加深自己的布置。

在其他仙尊的眼皮底下這樣做,有些冒險。

但除魔大會過去兩日,沐玄已經收集到足夠多妖鬼的魂魄精粹,現在就可以開始啟動大陣。

一旦被其他仙尊發現,他就強行將沐玄送上處刑臺,雖然那樣有隱患,但也不是不可行。

所幸,另外三個仙尊並未發現。

老眼昏花的東西。

因為仙洲衰落,他們不能輕易出手,被限制久了,性格也變得畏畏縮縮,思考短淺,還沒意識到人族的路走到了盡頭。

“這樣就沒事了。”歸海仙尊將善惡石放回原處。

然後,他途經池雲鏡的身體,走向前生水。

“前生水似乎也出了問題。”

待調整好兩樣寶物,歸海仙尊向在座修士致歉:“讓諸位同道見笑了。”

“兩樣都是上古寶物,其中玄奧並非我等能完全參透。”無涯仙尊道,“歸海仙尊近來忙碌,還承擔著處刑妖鬼的壓力,有所疏漏也是人之常情。”

歸海仙尊順著臺階下來,笑道:“人老嘍,就會出些不該出的差錯。”

沐玄再度將手放上善惡石。

黑色的光柱再度出現,汙濁邪惡,之前的澄澈光輝仿佛是一場錯覺。

“看來是第一次出了問題。”歸海仙尊道,“善惡石誤將沐玄的審理結果,呈現為截然相反的異象,後面就調整了回來。”

捉陽峰主坐直身體,“怎麽可能。”

但在其他一些人看來,妖鬼有這樣的結果才正常。

一開始的功德金光根本不可能。

歸海仙尊道:“沐玄,去處刑臺前面吧。”

“仙尊請等等。”柏思荻起身開口。

柏父臉色大變,強行把他拽下來,見柏思荻還要說話,他直接用靈力封住小兒子的嘴。

柏思荻要用靈力寫字,他就封柏思荻的靈力,連帶著神識也一起封了。

做完這些,柏父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柏思荻還在怒瞪他。

柏父恨鐵不成鋼,明明是孿生子,小兒子怎麽就不能有大兒子那麽省心。

就在他這麽想的時候,柏宗荻上前,半跪在地,“請問仙尊,善惡石當真恢覆了正常?”

“當真。”歸海仙尊道。

柏宗荻面露猶疑。

“看你的樣子,好像還不信。”歸海仙尊笑了笑。

藥鼎峰主離開席位,同樣半跪行禮,“在下鬥膽,請仙尊再行徹查一遍。”

捉陽峰主帶著些昆侖境弟子道:“請仙尊再行徹查。”

葉言薇也帶著琴書門弟子起身。

金立的眼神閃爍不定,半晌咬了咬牙,加入他們的行列。

真武宗弟子投來震驚的目光。

聖地弟子無法理解,修真界這些人是怎麽回事。

還有柏家兄弟。

之前在合歡宗的婚禮,他們還能說是看不慣孟陳蓮強迫人,現在這又算什麽。

很多妖鬼也不願沐玄受刑,雖然和正道修士進行同樣的主張有些奇怪,但趁著人多勢眾,他們的聲音混入其中,給沐玄求情。

無涯仙尊驚訝道:“沐玄的人緣當真是好。”

風雷仙尊哼了一聲:“不擅長蠱惑人心,怎可能引得邪道搶奪,還令羽流仙尊的轉世墮魔。”

“如今看來,歸海聖地裏不止池雲鏡,連柏家那對兄弟也有點想法。”

“既然這麽多人有異議,那好。”歸海仙尊耐心道,“再測一遍就是。”

沐玄又測了一回,依然是黑色光柱。

雲彩不詳的顏色將海水映紅。

歸海仙尊還將善惡石拿給其他仙尊查看,都沒有看出問題。

他做手腳的時候,其他仙尊都沒看出來,如今布置已完成,他們更發覺不了端倪。

柏宗荻啞口無言。

這時,一位負責巡邏深海牢獄的弟子前來上報。

聽完匯報,歸海仙尊對所有修士道:“聖地弟子在沐玄的牢房裏,發現了這個。”

歸海仙尊舉起魂魄精粹。

“這想必是沐玄一直以來攝取的,用來修煉,無怪他能迅速提升到合體期。”

歸海仙尊將沐玄這兩日攝取的魂魄精粹,說成是以前就有的。

沒人將沐玄的修為,與以前使用過的影衛軀殼聯系到一起,那樣的手段匪夷所思,聞所未聞。

就算是奪舍,也不能將軀殼的修為據為本體所有。

“關押沐玄前,我們搜過他的身,沒有找到這些。”歸海仙尊道,“他可能是藏在了體內,今日面對善惡石,他不願帶著自己作惡的證據,怕被善惡石發現,就藏在了牢房中,但善惡石豈能被這樣的小計倆蒙蔽。”

修真界五大宗門鴉雀無聲,昆侖境兩位峰主覺得不對,但就是說不出來,只能看向樓崖。

樓崖沒有反應,還按住了楚朗風的肩膀,像是阻止他為沐玄求情。

楚朗風知曉沐玄有計劃,強行忍耐著。

“聽聞玉典劍與沐玄有些仇怨,在妖鬼界被沐玄折辱。”靜和仙君道,“看來不假。”

幾個樓家人起身,主張處刑沐玄,與那些反對的修士打擂臺。

“住口。”樓崖的厲喝在他們腦中響起。

幾個年輕人被嚇得瞬間噤若寒蟬。

樓崖深呼吸一口,才勉強忍住怒意,冷聲道:“坐回去。”

看著魂魄精粹,一些妖鬼都在皺眉。

就算妖鬼乃邪道,也不太喜歡這樣的邪法。

沒人願意自己的魂魄,成為他人的養分,還不如魂飛魄散。

但有的妖鬼不在乎,覺得沐玄的度化之法更重要。

只是他們見過歸海仙尊與沐玄友好交談,明白歸海仙尊與妖鬼合謀,就沒有吭聲。

“可沐玄會度化之法。”一只不知曉內情的弱小妖鬼道,“他使用度化之法的金光,與功德金光十分相似。”

歸海仙尊道:“我們已經查清,那些都是鬼主做出的假象,因為沐玄已在人界得到許多人心,他想幫沐玄更進一步。”

另一只低境界怨魂開口:“我願意替沐大人而死,用我的命換他的。”

他生前是修士,成為怨魂不久,還未殺幹凈仇人,就被抓了過來。

因為血海深仇未報,他格外瘋癲,都不知道自己過的是什麽日子,先前看見功德金光,忽然找回些許理智。

他不用處刑。

若沒有這件事,他只會一直被關押在牢獄,沒有自我地生活下去。

他堅信功德金光是真的,自己爛命一條,為沐玄而死也值當。

歸海仙尊道:“你換不了。”

“不用。”沐玄道。

他走向處刑臺。

席位間的不少人看向孟陳蓮,面色古怪。

白衣青年嘴角噙著笑意,眼睜睜看著沐玄赴死。

孟陳蓮拋棄所有情人,寧可強迫也要用親事綁住沐玄,事到如今,難道還是膩了?

在合歡宗備受爭搶的沐玄,現在竟無人問津。

忽然,前生水散發清幽光芒,池雲鏡的元神出來,回到身體。

眾人打起精神,等著池雲鏡的反應。

只剩他沒有表態。

得知事情經過,池雲鏡的神色沒有變化,只是道:“由我親自行刑。”

他們的心情愈發古怪。

莫非池雲鏡恢覆前世記憶,看破情愛,要親手糾正自己的錯誤不成。

他的前世是羽流仙尊。

也不是不可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