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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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誓言
過了很多年後，時至今日甘離回想起當年陳久送他的那條裙子還是會忍不住的彎起嘴角。
他盤坐在蒲團上從冥修中醒來，陳久盤腿坐在他旁邊，他還沒有醒所以甘離能得以借著窗外黃昏露出的幾點微弱的光肆無忌憚的註視著他。
他近乎貪婪的目光隱在日暮微弱的光中，藏在那些黃昏溫軟的空氣裏，像是被錦緞包裹的利刃，被妥帖的收納至一個剛抵安全的標準。
那條裙子無意間打開了甘離這麽多年斷斷續續經歷的那些奇幻歷程的開端，他像是無意間翻開了某本奇幻故事書，書中的王子朝他揮了揮手，他走了進去。
從此那些書中的故事便不再只是故事了。
甘離仍舊記得幼時那道落下的雷霆，他也記得那道奮不顧身撲向他的小小身影。
他甚至記得那時的呼吸，那時幼小的孩童們蜷縮的姿態。
以及那些朦朧的光，還有光中那個緊箍的擁抱。
那是甘離第一次被人抱的那麽緊，也是第一次他感受到了他如此的被人需要著，那是一種幾乎不帶任何雜質的情感，如同一片肆無忌憚綻放的野花。
讓人時隔很多年後，都能隔著記憶嗅到那些花的芬芳。
那次雷擊過後，甘離其實並沒有受多少傷，他被陳久死死的護在了身下，而陳久則被陳建國在他身上種下的護身符咒護住了性命。
但也僅僅只是護住了性命而已。
甘離從醫院的病床上醒來的時候，陳久還沒醒。
他睜眼一個看到的人卻是他久居國外的爺爺，老爺子本來在國外治病本來這兩年身體漸漸好起來了，但還沒好上幾天突然接到一通國內電話，說他孫子被雷劈了生死不知。
老爺子一聽好險沒當場厥過去，吞了半瓶救心丸才緩過勁來。
打電話的是別墅裏的保姆，甘離母親走之前只給保姆留了幾張卡和一個電話，卡上面定期打的有錢，而那個電話號碼即不是甘離母親的也不是甘離父親的，單單只留了甘離爺爺的。
可能她也知道，這老爺子恐怕是這甘家裏唯一一個清醒人了。
甘離爺爺接到那通電話就連夜帶著助理從國外趕回來了。
甘離他爸甘子建一聽見老爺子回來了，忙不疊的就從情人被窩裏爬起來了。
但剛趕到醫院就發現老爺子已經在那等他了。
甘離爺爺一見他這個混賬兒子就來氣，在甘離的病床前劈頭蓋臉的就把甘子建訓了一頓，直訓得對方臊眉耷眼的半點面子全無才罷了休。
他原先以為這兩夫妻離了婚對大家都好，都能消停點。
卻沒想到他這兒子竟是個實心眼的混賬，混賬到自己兒子都不管，外面私生子一大堆，家裏正經兒子不聞也不問。
這一通訓下來，訓的老爺子又吞了半瓶救心丸才罷休，旁邊的助理不住的給他順著氣。
到最後老爺子坐在病床前，看了一眼自己孫子又看了一眼自己兒混賬子，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他這一輩子經過風歷過雨，年輕時白手起家，在商場上叱咤了半生，到了老了卻是如何都想不通，自己生的這幾個兒女怎的就個頂個的混賬呢。
老爺子在自己孫子病床前想了一晚上，最終還是決定回了國帶孩子。
兒子已經這樣了，絕不能再讓孫子步這些大人的後塵，這些禍害們造的孽夠多了。
其實甘離半夜裏老爺子訓人的時候是醒了的，但他的直覺告訴他自己醒的不是時機，於是他閉著眼睛就這樣躺了一晚上。
老人在他病床邊嘆了一晚上的氣，嘆自己也嘆後代。
但那時候的甘離太小，他還不懂老人嘆氣的意味，在老人的嘆氣聲裏他想了一晚上的小陳久。
他想著陳久現在怎麽樣了，他醒了嗎？他餓了嗎？他渴了嗎？他也有家人在身邊嗎？……
這些問題裝滿了他的小腦袋，導致第二天他一睜眼連他爺爺的面容都差點看成了陳久。
老爺子見孫子醒了，還來得急和孫子說兩句關心話，轉而就被孫子追問了一堆關於陳久的事，這些事多到簡直要擠滿他的腦袋。
最後他沒辦法只能親自帶著孫子去看他的小夥伴。
果然甘離坐在輪椅上被他爺爺的助理推到陳久病房的時候，驟然的就消停了。
他呆呆的坐在輪椅上看著眼前還躺在病床上昏迷的小陳久，他紅著眼眶咬著下唇，一副要哭的模樣，但他哭不出來直到下唇被咬出了血來流了滿嘴，甘離爺爺才反應過來。
但還沒等爺爺去掰甘離的嘴，甘離就自己松開了口，他滿嘴的血像是根本感覺不到似的，只顧著拽著他爺爺的衣擺問著陳久。
“爺爺…阿久怎麽了，為什麽他還不醒，阿久什麽時候能醒呀……”
老爺子被他孫子這一嘴的血嚇得夠嗆，看著他孫子要哭哭不出來的模樣心疼的沒了脾氣。
他連忙一邊拿著手帕給孫子擦血，一邊讓助理叫醫生，最後還得回答他孫子的問題。
他也不知道病床上的孩子什麽能醒，醫生說並不樂觀受雷電的影響可能一輩子就只能當個植物人了，但老爺子現在看著他孫子這一臉血的模樣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只能撿著好的去哄著他。
“別著急別著急，醫生說這孩子身體很好，很快就能醒了，爺爺請最好的醫生給他治，阿久很快就能醒了，你先別著急……”
老爺子擦幹凈甘離滿嘴的血，剛安慰了幾句但眼看著他這孫子又想不開的閉了口，又像是準備咬嘴唇的模樣，心肝都給嚇了一抖。
但還好助理去請的醫生很快就到了，老爺子不斷的朝著醫生使著眼神，醫生也算機靈甘離再問他關於陳久的事他也連忙往好的說，最後可算是把這個孩子糊弄住了。
雖然醫生和大人都這麽說，但那時的甘離還是機敏的捕捉到了這些大人們眼神的交匯，他感覺到了那些不好的東西，但在一個又一個的謊言中還是孩子的他終究沒能完全看破。
最後陳久昏迷了半年，這半年裏甘離幾乎天天往醫院跑，他一跑就是一天，沒人能攔的住他，也沒人有理由去攔他，老爺子對於這個救了自己家孫子的小孩感激都還來不及，又怎能去說其他呢。
甘離呆著醫院裏，一呆就是一天，六歲的孩子才到王美麗腰高卻乖的嚇人，每天陳建國和王美麗來醫院看孩子的時候總是會遇到這個孩子。
甘離也總會跟在他們身邊幫他們忙前忙後，六歲的小孩那麽小又那麽懂事，時間久了陳久爸媽甚至都生出他們還有一個孩子的錯覺來。
不過陳建國對於甘離還是心中有愧的，他從差點被天雷轟成渣的老樹妖那邊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得知了這兩個孩子都是被老樹妖無意間牽連的，老樹妖原想拿枯枝護住兩個孩子，沒想到好心辦了壞事。
老樹妖連累了兩個孩子，而陳久則牽連了甘離，若不是自家孩子調皮搗蛋也不會引得樹妖上門，也就不會有那天雷的災禍了。
但這些的種種陳建國又沒辦法和普通人解釋出口，最後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甘離爺爺把陳久當成了小恩人強硬的支付了所有的治療費用，而被牽連的這小孩還天天到醫院來看自己家孩子。
這一樁樁一件件讓陳建國更愧疚了。
甘離並不知道陳久父親的掙紮與愧疚，他那時候滿心滿眼的都是病床上的陳久，不知道為什麽他冥冥中總是有種直覺，他知道陳久一定會醒來的。
而甘離的直覺在半年之後的某一天也確實成真了。
那天是個晴天，在陳久昏迷的這大半年裏，人間的歲月已進了晚夏。
甘離迫不及待早早的來到了醫院，那時候才早上六七點，太陽才剛出空氣裏還透著涼意，四野的夜霧還沒被太陽完全照幹凈。
甘離跳下了車邊直奔病房裏去，他身後他爺爺身邊的助理一邊關著車門拿東西一邊喊著少爺慢點。
從淩晨收到消息之後，甘離幾乎整夜都沒睡，天一亮他就已經收拾好敲開了他爺爺助理的門。
這半年來甘離被他爺爺照顧的很好，不僅換了衣服也剪了頭發，從前那個關在別墅裏孤僻孩子的影子似乎已經在他身上找不到半分了。
小甘離摸著自己已經被剪短的發，臨到了小陳久的病房門口突然生了些躊躇，他有點怕陳久可能不認識他了。
但還沒等他在病房門口給自己加完油鼓完勁，門便被陳久媽媽一把拉開了。
“甘離來啦，這孩子站門外面幹什麽，來來來…進來玩。”
王美麗一見外面站著的孩子就笑了開來，而在今天這個日子裏她似乎眼角眉梢都掛著笑意。
她熟稔的攬著門外的孩子進了病房，小甘離還來不及躊躇幾分鐘，這股躊躇的意便被王美麗打開的門碎了一幹二凈。
病床上的小陳久已經醒來了，此時正抱著個梨在啃，一見王美麗攬著甘離進來了連手裏的甜梨都不顧了，差點從床上跳起來。
“梨砸，梨砸……”
他盯著甘離一下下的喊著，咧著嘴忍不住傻笑出了聲。
要不是他剛醒腿還軟著，陳久這時候能從床上蹦下來在甘離身邊轉圈蹦跶。
他睡了這半年醒來似乎不太記得自己挨了雷劈，但對著自己送了裙子給甘離，甘離答應當他媳婦的事他卻記得一清二楚的。
陳久現在見著甘離，滿心滿眼都是自己媳婦來看自己了，心裏高興的簡直要躥上天。
甘離進了門看了一眼在窗邊坐著的陳久他爸，便三兩步跑到了陳久的床邊。
陳久一個左一個“梨砸”右一個“梨砸”的叫著，他把床頭的糖都捧了起來一股腦的全塞到了甘離的懷裏，高興的像朵開的極燦爛的花，不住的蹭著站在床邊的甘離。
“快吃糖，快吃糖，梨砸沒有我的這幾個月你都瘦了。”
說著陳久不光塞了甘離一懷抱的糖，他還把牛奶巧克力只要他見著自己有的都塞了過去，直塞到甘離懷裏再也裝不下才罷休。
王美麗在旁邊看著自己的傻兒子忍不住的笑，就連陳建國也忍不住泛出了點笑意。
他坐在窗臺邊上一直臉色蒼白，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似的，被自己蠢兒子這麽一逗，笑了一笑身上才有了點鮮活氣。
其實陳久也不記得甘離到底瘦沒瘦了，反正他見電視劇裏的大人見著好久沒見的人都是這麽說的，為了表示自己已經是個成熟且有擔當的男人了於是他也就這麽說了。
甘離站在床邊抱著一懷的零食，旁邊的陳久蹭著他熱烈的像個小太陽，他心裏像是被這一懷的零食裝滿了，他望著陳久也忍不住的咧嘴笑著。
兩小孩在床邊望著對方張著嘴傻樂，像是兩只吐著泡泡的小魚，一只活潑點的不住的對著另一只搖頭擺尾。
後來他倆樂了一陣，小陳久突然牽住了小甘離的手，挺著胸膛一副小男子漢的模樣，沖著一旁的王美麗和陳建國鄭重的喊了一句。
“媽！爸！”
王美麗和陳建國聽自己家兒子這麽一喊，還以為有什麽重要事，他們扭臉一看卻只聽陳久接著道。
“爸媽，我找到媳婦了！這就是咱家媳婦，我和甘離以後會好好孝順你們的！”
小陳久眼神堅定的握著小甘離的手，沖著他爸他媽鄭重的宣布著他做出的這項重大決定，他表面上面不改色實則心裏已經美的冒泡了，小小的腦袋都開始盤算著自己和甘離以後生幾個娃娃好了。
小陳久的話音落了地，病房裏靜了一瞬，但隨後一陣大笑打破了這一瞬間的寂靜，王美麗坐在一旁差點被自己這蠢兒子笑的直不起腰，就連窗邊坐著的陳建國都忍不住笑了。
跟著甘離的助理一還沒進病房門便聽到了笑聲，他一推門望著這滿屋子的笑聲還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而同樣一頭霧水的還有剛宣布了自己戀情的小陳久。
他挺著小胸膛挺了良久，最後被這些笑聲慢慢笑癟了下去。
那時候對著這句孩子的戲言大人們或許誰都沒有當真，但說這話的孩子和聽著這話的孩子卻一直默默記了這麽多年。
甘離坐在蒲團上又想起了那時的場景，忍不住笑著勾了勾唇，曾經的誓言似乎一句句的還回蕩在他耳邊。
他看著身旁的陳久慢慢的湊近了他，憑借著微薄的暮光，他望著眼前人的眉眼長長的呼了口氣。
當年的陳久失了憶不記得他看到的事了，也不記得他求了婚的小未婚妻是男孩的事了，直到醒來後一番壯烈的發言驚起了滿屋子的笑聲，才覺得不對勁。
後來被父母告知他的小未婚妻是個男孩子，再娶甘離當媳婦這些話他便不再說了。
為什麽不說了呢。
甘離用目光描摹著眼前人的眉眼，他突然有種親吻他的沖動，但他按捺住了這股沖動只是靜靜的想著，為什麽不說了呢？
他原先已經答應過了他，不是嗎？
只要再說一句，只要再問一句，他怎麽知道自己不會再答應一遍呢？
甘離望著眼前的人，他望了片刻終於在日暮裏最後一絲光亮消逝前猛然間湊了上去，但最終他卻也沒有吻上去。
日暮的光輝完全消逝，在一片靜謐的黑暗裏，甘離的呼吸噴在陳久的耳側，他們相隔只差幾厘米像是一道隨時都可以邁過的防線，但卻始終沒有人更近一步。
在一片狹小的黑暗裏，過了很久很久。
醒著的甘離嘆了一口長長的氣，最終他輕輕的摸了摸陳久的腦袋在一片黑暗裏起身離開了。
而在他走後，原先冥修的陳久卻忽的睜開了眼睛。
在黑暗裏，他望著甘離離開的方向心怦怦的跳著，他盤坐在原地，久久沒有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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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盤坐在蒲團上從冥修中醒來，陳久盤腿坐在他旁邊，他還沒有醒所以甘離能得以借著窗外黃昏露出的幾點微弱的光肆無忌憚的註視著他。
他近乎貪婪的目光隱在日暮微弱的光中，藏在那些黃昏溫軟的空氣裏，像是被錦緞包裹的利刃，被妥帖的收納至一個剛抵安全的標準。
那條裙子無意間打開了甘離這麽多年斷斷續續經歷的那些奇幻歷程的開端，他像是無意間翻開了某本奇幻故事書，書中的王子朝他揮了揮手，他走了進去。
從此那些書中的故事便不再只是故事了。
甘離仍舊記得幼時那道落下的雷霆，他也記得那道奮不顧身撲向他的小小身影。
他甚至記得那時的呼吸，那時幼小的孩童們蜷縮的姿態。
以及那些朦朧的光，還有光中那個緊箍的擁抱。
那是甘離第一次被人抱的那麽緊，也是第一次他感受到了他如此的被人需要著，那是一種幾乎不帶任何雜質的情感，如同一片肆無忌憚綻放的野花。
讓人時隔很多年後，都能隔著記憶嗅到那些花的芬芳。
那次雷擊過後，甘離其實並沒有受多少傷，他被陳久死死的護在了身下，而陳久則被陳建國在他身上種下的護身符咒護住了性命。
但也僅僅只是護住了性命而已。
甘離從醫院的病床上醒來的時候，陳久還沒醒。
他睜眼一個看到的人卻是他久居國外的爺爺，老爺子本來在國外治病本來這兩年身體漸漸好起來了，但還沒好上幾天突然接到一通國內電話，說他孫子被雷劈了生死不知。
老爺子一聽好險沒當場厥過去，吞了半瓶救心丸才緩過勁來。
打電話的是別墅裏的保姆，甘離母親走之前只給保姆留了幾張卡和一個電話，卡上面定期打的有錢，而那個電話號碼即不是甘離母親的也不是甘離父親的，單單只留了甘離爺爺的。
可能她也知道，這老爺子恐怕是這甘家裏唯一一個清醒人了。
甘離爺爺接到那通電話就連夜帶著助理從國外趕回來了。
甘離他爸甘子建一聽見老爺子回來了，忙不疊的就從情人被窩裏爬起來了。
但剛趕到醫院就發現老爺子已經在那等他了。
甘離爺爺一見他這個混賬兒子就來氣，在甘離的病床前劈頭蓋臉的就把甘子建訓了一頓，直訓得對方臊眉耷眼的半點面子全無才罷了休。
他原先以為這兩夫妻離了婚對大家都好，都能消停點。
卻沒想到他這兒子竟是個實心眼的混賬，混賬到自己兒子都不管，外面私生子一大堆，家裏正經兒子不聞也不問。
這一通訓下來，訓的老爺子又吞了半瓶救心丸才罷休，旁邊的助理不住的給他順著氣。
到最後老爺子坐在病床前，看了一眼自己孫子又看了一眼自己兒混賬子，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他這一輩子經過風歷過雨，年輕時白手起家，在商場上叱咤了半生，到了老了卻是如何都想不通，自己生的這幾個兒女怎的就個頂個的混賬呢。
老爺子在自己孫子病床前想了一晚上，最終還是決定回了國帶孩子。
兒子已經這樣了，絕不能再讓孫子步這些大人的後塵，這些禍害們造的孽夠多了。
其實甘離半夜裏老爺子訓人的時候是醒了的，但他的直覺告訴他自己醒的不是時機，於是他閉著眼睛就這樣躺了一晚上。
老人在他病床邊嘆了一晚上的氣，嘆自己也嘆後代。
但那時候的甘離太小，他還不懂老人嘆氣的意味，在老人的嘆氣聲裏他想了一晚上的小陳久。
他想著陳久現在怎麽樣了，他醒了嗎？他餓了嗎？他渴了嗎？他也有家人在身邊嗎？……
這些問題裝滿了他的小腦袋，導致第二天他一睜眼連他爺爺的面容都差點看成了陳久。
老爺子見孫子醒了，還來得急和孫子說兩句關心話，轉而就被孫子追問了一堆關於陳久的事，這些事多到簡直要擠滿他的腦袋。
最後他沒辦法只能親自帶著孫子去看他的小夥伴。
果然甘離坐在輪椅上被他爺爺的助理推到陳久病房的時候，驟然的就消停了。
他呆呆的坐在輪椅上看著眼前還躺在病床上昏迷的小陳久，他紅著眼眶咬著下唇，一副要哭的模樣，但他哭不出來直到下唇被咬出了血來流了滿嘴，甘離爺爺才反應過來。
但還沒等爺爺去掰甘離的嘴，甘離就自己松開了口，他滿嘴的血像是根本感覺不到似的，只顧著拽著他爺爺的衣擺問著陳久。
“爺爺…阿久怎麽了，為什麽他還不醒，阿久什麽時候能醒呀……”
老爺子被他孫子這一嘴的血嚇得夠嗆，看著他孫子要哭哭不出來的模樣心疼的沒了脾氣。
他連忙一邊拿著手帕給孫子擦血，一邊讓助理叫醫生，最後還得回答他孫子的問題。
他也不知道病床上的孩子什麽能醒，醫生說並不樂觀受雷電的影響可能一輩子就只能當個植物人了，但老爺子現在看著他孫子這一臉血的模樣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只能撿著好的去哄著他。
“別著急別著急，醫生說這孩子身體很好，很快就能醒了，爺爺請最好的醫生給他治，阿久很快就能醒了，你先別著急……”
老爺子擦幹凈甘離滿嘴的血，剛安慰了幾句但眼看著他這孫子又想不開的閉了口，又像是準備咬嘴唇的模樣，心肝都給嚇了一抖。
但還好助理去請的醫生很快就到了，老爺子不斷的朝著醫生使著眼神，醫生也算機靈甘離再問他關於陳久的事他也連忙往好的說，最後可算是把這個孩子糊弄住了。
雖然醫生和大人都這麽說，但那時的甘離還是機敏的捕捉到了這些大人們眼神的交匯，他感覺到了那些不好的東西，但在一個又一個的謊言中還是孩子的他終究沒能完全看破。
最後陳久昏迷了半年，這半年裏甘離幾乎天天往醫院跑，他一跑就是一天，沒人能攔的住他，也沒人有理由去攔他，老爺子對於這個救了自己家孫子的小孩感激都還來不及，又怎能去說其他呢。
甘離呆著醫院裏，一呆就是一天，六歲的孩子才到王美麗腰高卻乖的嚇人，每天陳建國和王美麗來醫院看孩子的時候總是會遇到這個孩子。
甘離也總會跟在他們身邊幫他們忙前忙後，六歲的小孩那麽小又那麽懂事，時間久了陳久爸媽甚至都生出他們還有一個孩子的錯覺來。
不過陳建國對於甘離還是心中有愧的，他從差點被天雷轟成渣的老樹妖那邊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得知了這兩個孩子都是被老樹妖無意間牽連的，老樹妖原想拿枯枝護住兩個孩子，沒想到好心辦了壞事。
老樹妖連累了兩個孩子，而陳久則牽連了甘離，若不是自家孩子調皮搗蛋也不會引得樹妖上門，也就不會有那天雷的災禍了。
但這些的種種陳建國又沒辦法和普通人解釋出口，最後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甘離爺爺把陳久當成了小恩人強硬的支付了所有的治療費用，而被牽連的這小孩還天天到醫院來看自己家孩子。
這一樁樁一件件讓陳建國更愧疚了。
甘離並不知道陳久父親的掙紮與愧疚，他那時候滿心滿眼的都是病床上的陳久，不知道為什麽他冥冥中總是有種直覺，他知道陳久一定會醒來的。
而甘離的直覺在半年之後的某一天也確實成真了。
那天是個晴天，在陳久昏迷的這大半年裏，人間的歲月已進了晚夏。
甘離迫不及待早早的來到了醫院，那時候才早上六七點，太陽才剛出空氣裏還透著涼意，四野的夜霧還沒被太陽完全照幹凈。
甘離跳下了車邊直奔病房裏去，他身後他爺爺身邊的助理一邊關著車門拿東西一邊喊著少爺慢點。
從淩晨收到消息之後，甘離幾乎整夜都沒睡，天一亮他就已經收拾好敲開了他爺爺助理的門。
這半年來甘離被他爺爺照顧的很好，不僅換了衣服也剪了頭發，從前那個關在別墅裏孤僻孩子的影子似乎已經在他身上找不到半分了。
小甘離摸著自己已經被剪短的發，臨到了小陳久的病房門口突然生了些躊躇，他有點怕陳久可能不認識他了。
但還沒等他在病房門口給自己加完油鼓完勁，門便被陳久媽媽一把拉開了。
“甘離來啦，這孩子站門外面幹什麽，來來來…進來玩。”
王美麗一見外面站著的孩子就笑了開來，而在今天這個日子裏她似乎眼角眉梢都掛著笑意。
她熟稔的攬著門外的孩子進了病房，小甘離還來不及躊躇幾分鐘，這股躊躇的意便被王美麗打開的門碎了一幹二凈。
病床上的小陳久已經醒來了，此時正抱著個梨在啃，一見王美麗攬著甘離進來了連手裏的甜梨都不顧了，差點從床上跳起來。
“梨砸，梨砸……”
他盯著甘離一下下的喊著，咧著嘴忍不住傻笑出了聲。
要不是他剛醒腿還軟著，陳久這時候能從床上蹦下來在甘離身邊轉圈蹦跶。
他睡了這半年醒來似乎不太記得自己挨了雷劈，但對著自己送了裙子給甘離，甘離答應當他媳婦的事他卻記得一清二楚的。
陳久現在見著甘離，滿心滿眼都是自己媳婦來看自己了，心裏高興的簡直要躥上天。
甘離進了門看了一眼在窗邊坐著的陳久他爸，便三兩步跑到了陳久的床邊。
陳久一個左一個“梨砸”右一個“梨砸”的叫著，他把床頭的糖都捧了起來一股腦的全塞到了甘離的懷裏，高興的像朵開的極燦爛的花，不住的蹭著站在床邊的甘離。
“快吃糖，快吃糖，梨砸沒有我的這幾個月你都瘦了。”
說著陳久不光塞了甘離一懷抱的糖，他還把牛奶巧克力只要他見著自己有的都塞了過去，直塞到甘離懷裏再也裝不下才罷休。
王美麗在旁邊看著自己的傻兒子忍不住的笑，就連陳建國也忍不住泛出了點笑意。
他坐在窗臺邊上一直臉色蒼白，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似的，被自己蠢兒子這麽一逗，笑了一笑身上才有了點鮮活氣。
其實陳久也不記得甘離到底瘦沒瘦了，反正他見電視劇裏的大人見著好久沒見的人都是這麽說的，為了表示自己已經是個成熟且有擔當的男人了於是他也就這麽說了。
甘離站在床邊抱著一懷的零食，旁邊的陳久蹭著他熱烈的像個小太陽，他心裏像是被這一懷的零食裝滿了，他望著陳久也忍不住的咧嘴笑著。
兩小孩在床邊望著對方張著嘴傻樂，像是兩只吐著泡泡的小魚，一只活潑點的不住的對著另一只搖頭擺尾。
後來他倆樂了一陣，小陳久突然牽住了小甘離的手，挺著胸膛一副小男子漢的模樣，沖著一旁的王美麗和陳建國鄭重的喊了一句。
“媽！爸！”
王美麗和陳建國聽自己家兒子這麽一喊，還以為有什麽重要事，他們扭臉一看卻只聽陳久接著道。
“爸媽，我找到媳婦了！這就是咱家媳婦，我和甘離以後會好好孝順你們的！”
小陳久眼神堅定的握著小甘離的手，沖著他爸他媽鄭重的宣布著他做出的這項重大決定，他表面上面不改色實則心裏已經美的冒泡了，小小的腦袋都開始盤算著自己和甘離以後生幾個娃娃好了。
小陳久的話音落了地，病房裏靜了一瞬，但隨後一陣大笑打破了這一瞬間的寂靜，王美麗坐在一旁差點被自己這蠢兒子笑的直不起腰，就連窗邊坐著的陳建國都忍不住笑了。
跟著甘離的助理一還沒進病房門便聽到了笑聲，他一推門望著這滿屋子的笑聲還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而同樣一頭霧水的還有剛宣布了自己戀情的小陳久。
他挺著小胸膛挺了良久，最後被這些笑聲慢慢笑癟了下去。
那時候對著這句孩子的戲言大人們或許誰都沒有當真，但說這話的孩子和聽著這話的孩子卻一直默默記了這麽多年。
甘離坐在蒲團上又想起了那時的場景，忍不住笑著勾了勾唇，曾經的誓言似乎一句句的還回蕩在他耳邊。
他看著身旁的陳久慢慢的湊近了他，憑借著微薄的暮光，他望著眼前人的眉眼長長的呼了口氣。
當年的陳久失了憶不記得他看到的事了，也不記得他求了婚的小未婚妻是男孩的事了，直到醒來後一番壯烈的發言驚起了滿屋子的笑聲，才覺得不對勁。
後來被父母告知他的小未婚妻是個男孩子，再娶甘離當媳婦這些話他便不再說了。
為什麽不說了呢。
甘離用目光描摹著眼前人的眉眼，他突然有種親吻他的沖動，但他按捺住了這股沖動只是靜靜的想著，為什麽不說了呢？
他原先已經答應過了他，不是嗎？
只要再說一句，只要再問一句，他怎麽知道自己不會再答應一遍呢？
甘離望著眼前的人，他望了片刻終於在日暮裏最後一絲光亮消逝前猛然間湊了上去，但最終他卻也沒有吻上去。
日暮的光輝完全消逝，在一片靜謐的黑暗裏，甘離的呼吸噴在陳久的耳側，他們相隔只差幾厘米像是一道隨時都可以邁過的防線，但卻始終沒有人更近一步。
在一片狹小的黑暗裏，過了很久很久。
醒著的甘離嘆了一口長長的氣，最終他輕輕的摸了摸陳久的腦袋在一片黑暗裏起身離開了。
而在他走後，原先冥修的陳久卻忽的睜開了眼睛。
在黑暗裏，他望著甘離離開的方向心怦怦的跳著，他盤坐在原地，久久沒有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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