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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國統區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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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國統區文學

一、國統區文學概述

01、抗日戰爭時期

國民政府把尚未被日本占領的國統區後方基地稱作“大後方”(註意區分共產黨領導下的“敵後抗日根據地”),主要有雲南、貴州、四川、新疆、西藏、陜西等。

1937年7月至10月,國民黨軍在北方相繼丟失河北、察哈爾、綏遠和山西、河南北部地區,退向黃河沿岸。在上海,經過“持久消耗”也漸漸不支,開始全線撤退。1937年10月29日,□□在國防最高會議上作《國府遷渝與抗戰前途》講話,明確提出遷都重慶。

國民黨遷都重慶,標志著以四川為主的西南大後方的形成。大批人員、物質及政府機關、工廠企業、文教單位向西南遷移。其中,北大、清華、南開經長沙(1937.11 國立長沙臨時大學)。一路向昆明遷移(1938.4.2 國立西南聯合大學),1946.7.31回遷。

02、解放戰爭時期《無問西東》  李芳芳導演,2018

西南聯大出身的汪曾祺

汪曾祺(1920-1997)江蘇高郵人,散文家、小說家。

汪曾祺出生在一個舊式地主家庭,雖然世道動亂,但是他輾轉多地堅持讀完了中學。1939年從上海經香港、越南到昆明,以第一志願考上西南聯大中文系,師從朱自清、沈從文、劉文典、陳夢家、聞一多、吳宓、羅常培等學者。1944年畢業,1946年秋由昆明到上海,1948年到北京,歷任上海致遠中學教師、北京市博物館職工、北京文聯幹部、《北京文藝》《民間文學》編輯、北京京劇院編輯。

1949年4月,汪曾祺出版第一本小說集《邂逅集》,收錄了《覆仇》《老魯》《藝術家》《戴車匠》《落魄》《囚犯》《雞鴨名家》和《邂逅》等8篇早期小說,張揚了京派風格,建立起“最後一個”的文化傳統書寫模式。被譽為:“抒情的人道主義者,中國最後一個純粹的文人。”

知識、民俗、風景、人物、人情、人性

小雞跟真正的春天一起來,氣候也暖和了,花也開了。而小鴨子接著就帶來了夏天。畫“春江水暖鴨先知”的,往往畫出黃毛小鴨。這是很自然的,然而季節上不大對。桃花開的時候小鴨還沒有出來。小雞小鴨都放在淺扁的竹籠裏賣。一路走,一路啾啾地叫,好玩極了。小雞小鴨都很可愛。小雞嬌弱伶仃,小鴨傻氣而固執。看它們在竹籠裏挨挨擠擠,竄竄跳跳,令人感到生命的歡悅。捉在手裏,那點輕微的掙紮搔撓,使人心中怦怦然,胸口癢癢的。

餘大房何以生意最好?因為有一個餘老五。餘老五是這行的狀元。餘老五何以是狀元?他炕出來的雞跟別家的擺在一起,來買的人一定買餘老五炕出的雞,他的雞特別大。剛剛出炕的小雞照理是一般大小,上戥子稱,分量差不多,但是看上去,他的小雞要大一圈!那就好看多了,當然有人買。怎麽能大一圈呢?他讓小雞的絨毛都出足了。雞蛋下了炕,幾十個時辰。可以出炕了,別的師傅都不敢等到最後的限度,生怕火功水氣錯一點,一炕蛋整個的廢了,還是穩一點。想等,沒那個膽量。餘老五總要多等一個半個時辰。這一個半個時辰是最吃緊的時候,半個多月的功夫就要在這一會見分曉。餘老五也疲倦到了極點,然而他比平常更警醒,更敏銳。他完全變了一個人。……

“散了”,就是鴨子不服從指揮,各自為政,四散逃竄,鉆進蘆叢裏去了,而且再也不出來。這種事過去也發生過。白蓮湖是一口不大的湖,離窯莊不遠。出菱,出藕,藕肥白少渣。三五八集期,父親也帶我去過。湖邊港汊甚多,密密地長著蘆葦。新蘆葦很高了,黑森森的。蓮蓬已經采過了,荷葉的顏色也發黑了。人過時常有翠鳥沖出,翠綠的一閃,快如疾箭。

小船浮在岸邊,竹篙橫在船上,倪二呢坐在一家曬谷場的石轆軸上,手裏的瓦塊氈帽攥成了一團,額頭上破了一塊皮。幾個人圍著他。他好像老了十年。他疲倦了。一清早到現在,現在已經是下午了,他跟鴨子奮鬥了半日。他一定還沒有吃過飯。……

“只有老陸,陸鴨。”

陸長庚在哪裏

“多半在橋頭茶館。”

橋頭有個茶館,是為鮮貨行客人、蛋行客人、陸陳行客人談生意而設的。區裏、縣裏來了什麽大人物,也請在這裏歇腳。賣清茶,也代賣紙煙、針線、香燭紙祃、雞蛋糕、芝麻餅、七厘散、紫金錠、菜種、草鞋、寫契的契紙、小綠穎毛筆、金不換黑墨、何通記紙牌……

什麽事都輕描淡寫,毫不裝腔作勢。說話自然也流露出得意,可是得意中又還有一種對於自己的嘲諷。這是一點本事。可是人最好沒有這點本事。他正因為有這些本事,才種種不如別人。他放過多年鴨,到頭來連本錢都蝕光了。鴨瘟。鴨子瘟起來不得了。只要看見一只鴨子搖頭,就完了。這不像雞。雞瘟還有救,灌一點胡椒、香油,能保住幾只。鴨,一個搖頭,個個搖頭,不大一會,都不動了。好幾次,一趟鴨子放到蕩裏,回來時就剩自己一個人了。看著死,毫無辦法。他發誓,從此不再養鴨。“倪老二,你不要肉疼,十塊錢不白要你的,我給你送到。今天晚了,你把鴨圈起來過一夜。明天一早我來。三爺,十塊錢趕一趟鴨,不算頂貴噢”

他知道這十塊錢將由誰來出。

當然,第二天大早來時他仍是一個陸長庚:一夜“七戳五在手”,輸得光光的。

“沒有!還剩一塊!”

這兩個老人怎麽會到這個地方來呢?他們的光景過得怎麽樣了呢

——《雞鴨名家》(節選)  一九四七年初,寫於上海

二、國統區重要作家及文學群體

1、“七月社”與《七月》雜志

1937年9月,胡風在上海創辦《七月》周刊,是抗日戰爭爆發後在國民黨統治區最早創辦的進步文藝刊物。因戰亂,出版3期後停刊。

1937年10月,胡風等在武漢發起成立“七月社”,同時創刊半月刊《七月》,第1期為“魯迅先生逝世周年紀念特輯”。至1938年7月16日,基本上按期出版3集共18期後,因戰火臨近武漢,中輟一年。1939年3月胡風主編《七月》第11期,載有王明、博古文章。

1939年7月轉至重慶繼續出版,由半月刊改為月刊。1941年9月出版第7集1、2期合刊後,迫於“皖南事變”後日益險惡的形勢而停刊。前後4年,共出32期計30冊(其中27、28期與31、32期均為合刊)。

①理論家、詩人胡風

胡風(1902—1985)原名張光人,筆名谷非、高荒、張果等。湖北蘄春人。現代文藝理論家、詩人、文學翻譯家。

胡風1920年起就讀於武昌和南京的中學。1929年到日本東京,進慶應大學英文科。1933年因在留日學生中組織抗日文化團體被驅逐出境,回到上海,任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宣傳部長、行政書記,曾遭周揚誣陷。魯迅卻非常欣賞胡風的人品與學術思想,與魯迅常有來往並且關系非常密切。

抗日戰爭爆發後,胡風主編《七月》雜志,編輯出版《七月詩叢》和《七月文叢》,並悉心扶植文學新人,對“七月派”的形成和發展起了重要作用。曾任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常委、研究股主任,輾轉於漢口、重慶、香港、桂林等地從事抗戰文藝活動。

1949年起任中國文聯委員、中國作家協會理事、第一屆全國人大代表。其間寫有抒情長詩《時間開始了》,特寫集《和新人物在一起》,雜文短記《從源頭到洪流》等。1953至1954年,任《人民文學》編委、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成員。

在“反右”和“□□”運動中,胡風兩度入獄。

胡風主要文藝思想

(1)、“處處都有生活”說

(2)、“主觀戰鬥精神”說

(3)、“精神奴役創傷”說

通俗些講,就是作家的一種戰鬥的人生觀,一種戰士的”人格力量”;從創作實踐來說,就是作家在認識和表現現實生活時的立場和思想感情,它包含著作家對人生的強烈愛憎態度。胡風所指的“戰鬥精神”也是有特定含義的,是指“從無產階級先鋒隊所發動所領導的歷史大鬥爭爆發出來的產物”,也就是指人民大眾反帝反封建的現實環境下的偉大實踐精神。(胡風《關於解放以來文藝實踐情況的報告》)

但是,由於胡風使用了“主觀”二字,就被曲解為“反客觀”的“唯心主義”。

“精神奴役創傷”其實就是“缺點錯誤”,文學要寫出生活中活生生的人,當然要寫人的缺點。廣大生活在底層的勞動人民,特別是農民,受著上千年封建主義的物質壓迫和精神壓迫,受著小生產私有觀念的影響,在他們精神上造成了極其嚴重的被奴役的痕跡(像阿Q,當他被人出賣,將送上法場時,還在努力畫一個簽押的圓圈,還為畫得不圓而傷心,這種麻木、愚昧、自卑,集中地表現出封建意識形態對一個落後農民的毒害,魯迅將這種缺點概括成“國民性”,胡風進一步具體化稱之為“精神奴役創傷”,並強調“在科學分析上用‘缺點’去指出,但在創作上一定要用‘創傷’去感受。”(胡風《論現實主義的路》)。而這也被認為是在醜化勞動人民的英雄形象。參見《歷史的背面——賈植芳自選集》,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1948年10月,胡風等人在杭州靈隱寺

前排左起:賈植芳、任敏(賈植芳夫人)、冀汸、胡風

後排左起:朱谷懷、餘明英(路翎夫人)、路翎、羅洛

②小說家路翎

路翎(1923-1994)。七月派中作品最多,成就最高的作家。

二歲時,父親趙振寰因故自殺身亡,不久徐氏舉家遷南京,其母改嫁。原名徐嗣興。原籍安徽省無為縣,生於江蘇蘇州。

1937年開始發表作品。1940年曾任國民政府經濟部礦治研究所職員、煤焦辦事處職員,南京中央大學文學系講師。

1944、1945年分別發表中篇小說《饑餓的郭素娥》與八十萬字長篇《財主底兒女們》。1949年後歷任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創作組組長,中國劇協劇本創作室專業作家,1955年因受胡風冤案牽連,錯劃為□□集團成員,中斷寫作20多年。

1980年平反,後任中國戲劇出版社編審。中國作家協會第二、四屆理事。

《饑餓的郭素娥蝸牛在荊棘上》路翎著

郭素娥:不甘心沈淪在精神饑餓與物質饑餓中的強悍的女人  劉壽春

張振山:流浪型的工人,受過精神創傷,有暴力傾向,以暴制暴  魏海清

郭素娥是陜西人。父親頑固而貪欲,因此也極能勞作。他用各種方法獲取財物,擴充他底薄瘠的砂地,但一次持續的可怕的饑饉,終於把他們從自己底土地驅逐了出來。就在郭素娥以後住的這山叢裏,他們又遭遇了匪。父親因為拼命保護自己底幾件金飾,便不再顧及女兒,向山谷裏逃去,以後便不知下落了。郭素娥,在那時候是強悍而又美麗的農家姑娘。她逃避了傷害,獨自淒苦地向東南漂流。但她繞不出這叢山,在山裏驚惶地兜了好幾天之後,她才發覺自己還是差不多在原來的地方。她饑餓,用流血的手指挖掘觀音泥,而就在觀音泥底小土窟旁邊,她絕望地昏倒了。……兩天後,她被一個中年男子所收留,成了他底撿來的女人。

……

對於饑餓的郭素娥,他是帶著他底全部的狠毒走近去的;對於女人底運命,在起初,他是漠不關心的。他沒有要知道這個女人在想些什麽的願望,更沒有要和這個女人維持較長久的關系的願望。但在今天,在這個騷亂的夜裏,女人顯露了自己,而且強有力地使他承認這顯露底真誠,使他承認,不管兩個人底生活境遇怎樣不同,她是他底值得同情的敵手。

\"沒有打聽過嗎\"摸擦了一下手掌之後他又問,用一種粗暴的聲調,\"你要錢嗎\"

\"我———要!\"郭素娥同樣粗暴地,怨恨地回答。

張振山驚愕地聳了一聳肩膀。他沒有想到他會遭到樣的敵手,他沒有想到郭素娥會有這樣的相貌的。當郭素娥向他敘說她底熱望的時候.他避開她底真切。認為只要是一個女人,總會這麽說;但是當她怨恨地,以一種包含著權威的赤裸裸的聲調說出\"我——要\"來的時候,他卻驚訝,以為除了婊子以外,一個女人是決不會這麽說的了。而郭素娥,能夠坦白地怨恨和希冀,能夠赤裸裸地使用權威,決不是□□,是明明白白的事。

他現在仿佛又昕見了她底熱烈的敘說,而且仿佛他自己施放的煙幕已經被疾風吹散,再要認為一個女人總會對她所要求的男人這麽說,是不可能的了。他在肩上偏著碩大的頭。從嗳昧的光線裏向披著衣服的郭素娥凝望著。-瞬間,在他底內部的某個遙遠的角落裏,有一種他所陌生的東西震動了一下。他甩著肩上的衣服,垂下手來,緩緩地從齒縫裏嘆了一口氣。

灼熱的□□上。張振山挨著女人底肩走出了屋子。站在土坪中間,向遠遠的山坡上的縈繞著霧霭的肅穆的松林凝視著。但是當他惱怒地觸著了褲袋裏的兩張紙幣,轉回身子來,預備把它交給女人的時候,屋門已經關上了。

他在門上狠狠地捶了一拳。

\"你還不走! 人家聽見了!\"在門縫裏探出頭來的女人小聲說,但是在她底聲音裏含有一種不可解的希望,和一種不可思議的對自己的話底否認3;她底聲調使人家暖昧地覺得,當她這麽說的時候,她只是表明著與她底話句完全相反的意思而已。

\"拿去吧。\"張振山在奇異地望了她一眼之後,把二十塊錢遞了過去。一分鐘之後,他底龐大的強壯的身影隱沒在隔開這小屋與礦洞底風眼廠的,孤獨地長著兩株小杉樹的山坡後面了。郭素娥苦痛地嘆了一口氣,關上了屋門。

當她在窗洞前借著灰綠色的月光窺看著兩張紙幣的時候,她牙齒在嘴唇間露出,激烈地磕響了起來。

\"你說,這兩張紙是唏意思呀!\"把紙幣捏在發汗的手掌裏,她望著窗洞外的晶瑩的天空,發出了她底沈默的狂叫。

我企圖浪費地尋求的,是人們原始的強力,個性底積極解放。……我只是竭力擾動,想在作品中“革”生活的“命”。——路翎

這種原始強力主要集中在兩種人身上,一種是土匪,一種是流浪漢。就根本上說,這兩種人都是破產的農民,但他們比土著的農民強悍得多。在路翎的改造下流浪漢成為作品的主人公,成為作者所偏愛的人物。從路翎自身的氣質來看,他也是屬於素質強烈的那種人。路翎因胡風案牽連,在被關押期間的情況可見一斑。綠原在他的回憶文章《路翎走了》中寫道∶\"每天二十四小時,除了睡眠、吃飯、大小便之外,其餘時間都側耳可聞他一直不停的、頻率不變的長嚎,那是一種含蓄著無限悲憤的無言的嚎叫。\"這一點頗似《兒女們》裏\"捶地板、叫出野獸的聲音\"的蔣慰祖。

原始強力的表現形式,在路翎作品中是經過了過濾的了。其實,這種強力像—個深潭,人類發展的每一個階段的善與惡都在其中,人身上的人性和獸性都外於強力狀態。從表現湘西的原始強力的作品韓少功的《爸爸爸》中,我們可以看到∶強悍和野蠻是並存的。經過路翎小心處理的原始強力,在郭素娥身上是對□□、精神的饑餓的強烈的渴求,在《泥土》裏是對模糊的勞動者的主人公地位的向往。

——朱珩青《路翎小說的精神世界和“七月派”現實主義》,《學術月刊》1994年第9期

空間:蘇州、上海、南京、江南原野、九江、武漢以至重慶、四川農村

人物:七十個以上,職業遍及官、兵 、紳、商、學

事件:“一 ·二八”上海抗戰、“滿洲國”成立、華北危機 、長城抗戰、北平□□、西安事變、汪精衛媚敵、 “七·七”事變、南京失守、遷都重慶等等

上半部寫蘇州巨富蔣捷三家族的崩潰。這個封建大家庭出了叛逆子弟蔣少祖、蔣純祖,而出身於大訟師之家的長媳金素痕,陰險毒辣地掠走了蔣家的財富,一面與蔣家興訟,一面過著□□的生活。以至氣死蔣捷三,逼瘋蔣蔚祖。

下半部主要描寫蔣純祖逃離危城南京,沿長江漂泊到重慶和四川農村所經歷的四處碰壁、鮮血淋漓的心靈搏鬥歷程。他很像蔣少祖,但他又超越了蔣少祖,當蔣少祖追逐權力,當了參議員,在舊詩和宋明版本中尋找靈魂的靜穆的時候,他卻宣稱青春是壯闊的,苦悶才能爆發革命與藝術,始終不茍同於汙濁的流俗和僵硬的教條,而企圖“在自己內心裏找到一條雄壯的出路”。他在五四過後近二十年,重提五四時代的歷史命題,強調“我們中國也許到了現在,更需要個性解放吧,但是壓死了,壓死了!一直到現在,在中國沒有人底覺醒,至少我是找不到。”在武漢到重慶的演劇隊中,他以這種苦悶的個性,與小集團的□□教條主義進行暴躁的爭辯。在四川窮鄉僻壤的小說,他又以這種孤傲的個性,向宗法制農村的冷酷和愚昧挑戰。蔣純祖始終處在“獨戰多數”和“困獸猶鬥”的激昂而狼狽的處境之中,最終病死。

蔣捷三

蔣慰祖金素痕

蔣少祖陳慧景  王桂英

蔣純祖

蔣淑珍

蔣淑華

蔣淑媛

蔣秀菊

蔣純祖,像一切未經琢磨的感情的青年一樣,在感情爆發的時候,覺得自己是雄偉的人物……於是這個青年便不再那樣坦白了。

……

這一群人,是破爛、狼狽、疲憊而狂熱,掃過每一個村莊,那些村莊是荒涼了,房屋倒塌,街上和空場上有屍體,野狗在奔馳。兵士們是裹著軍氈、被單、以及農人底衣裳,在胸前掛著手榴彈。在每個村莊外面拋擲一顆手榴彈,然後進去搜索食物。這樣地流浪了三天。第四天,他們重新到達江邊——天晴,陽光照耀下的寬闊的,浩蕩的江流,給了他們一種光明的、雄壯的感覺——意外地找到了一只小的木船。他們把木船底倒塌了的艙棚捆好,沿江邊向上游劃行。

……

在這種漂流裏,人們底目的,是簡單的,但在各種危害他們,以及他們認為是危害他們的事物面前,尤其是在暧昧的、陰暗的事物面前,各人都企圖使一切事物有利於自己,他們底行為便不再簡單;而他們從那個遙遠的世界上帶來,並想著要把它們帶回到那個遙遠的世界上去的一切內心底東西,一切回憶、信仰、希望,都要在完全的□□和無端的驚悸中,經受到嚴重的考驗。

路翎小說極力把人物對立兩極的思想扭結在一起,寫出痛苦中的快樂,寧靜中的絕望;又註意寫出人物心靈的多種變化,樂極生悲,悲極生樂;也能夠把筆觸透進人物的潛在意識 ,寫到麻木後的覺醒,覺醒時尚帶麻木。他的一枝筆力圖要把人物內心來個翻箱倒櫃,從裏寫到外,從外寫到裏。他表示,心理描寫要徹底,務至其極。這就構成了他的小說的濃墨重彩的特色,喻樂為交響曲,喻畫為油畫,喻水為大江急流。

這種濃重的心理分析使得傳統的白描手法顯得不夠用了,路翎多用的是覆筆描寫法。白描手法往往以個別暗示性的細節一筆帶過的事情,他卻細細地咀嚼,層層皴染,把多重心理和多重景物的描寫交織起來。

路翎的描寫是充滿激情的。他主張作家要有主觀戰鬥的精神,在如實描寫中怒射批判的火焰。唐湜帶點詩人的熱情, 這樣說:“路翎無疑的是目前最有才能的,想象力最豐富而又全心充滿火焰似的熱情的小說家之一。雖然他的熱情是到處噴射著的,還不夠凝煉”, “路翎從日常生活裏釀造了熱情的灼人的傳奇的酒液”。路翎的激情,不是一味感傷的“悲”,也不是徑直噴射的“憤”,而是由悲轉化出來的憤,悲憤相生。

路翎的文氣是粗豪的,少低吟淺唱之句,多急管繁弦之章。他議論鋒利,抒情熱烈,多寫血與淚的人生,悲與憤的情緒和大風大波的心理狀態。景物描寫,多是暴雨、迅雷、急流、險灘、酷暑 、嚴寒、江南無際的原野、長江湍急的巨流。人物性格多是熱烈、剛正 、強悍、怨怒、悲憤 、粗野以及冷酷、兇殘 。雖然不能說他筆下無景不峻峭,無人不峻急,但是他所追求的是力的藝術,所嗜在壯美,則是確實的。

路翎的文句是修長的。他覺得中國的傳統句法不夠用,主張歐化,多用覆雜的長句式,雖然尚不失流暢,但是每為他人所病。他的小說中確有不少可以置議的語句,有時把不同感情色彩的形容詞一齊用在同一事物、同一心境的描繪上,使人覺得累贅而又費解,有時句子冗長,子句和母句堆疊,令人有疊床架屋之感。但是,應該說,路翎的長句式大體是成功的,它沒有傳統“說話人”的油滑,也沒有現成的套語和濫調(這一點甚至某些大作家也難免的),更為重要的是增強了文章的力量和氣勢。

——楊義《路翎——靈魂奧秘的探索者》,《文學評論》1983年第5期

陳思和:“現代歷史敘事模式”

A.《子夜》模式:階級性與典型性結合,通過人物階級關系展示社會面貌,描繪政治經濟全景圖。

B.《死水微瀾》模式:以多元視角鳥瞰社會變遷,突出民間社會的生活場景和歷史變遷。

C.《財主底兒女們》模式:以個人的心理歷程反映時代發展,帶有強烈的知識分子自傳色彩。

《財主底兒女們》模式,是一種以個人心理歷程反映時代發展為特征的敘事模式,如胡風所分析的“路翎所要的並不是歷史事變底記錄,而是歷史事變下面的精神世界底洶湧的波瀾和它們底來根去向,是哪些火辣辣的心靈在歷史運命這個無情的審判者前面的搏鬥的經驗。”這是一種帶有強烈的知識分子精神自傳色彩的敘事模式,是西方人道主義和個性主義的精神傳統在中國的回響。

……路翎這部總結性地展示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苦難歷程的小說,雖然在50年代被剝奪了存在的可能性,但它仍代表了知識分子審視社會歷史以及自身的精神搏鬥史的獨立視角和敘事立場,並在以後漫長的文學歷程中曲曲折折地頑強地表現出來。——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

路翎於1955年5月16日《關於胡風反黨集團的第一批材料》公布後的第三天被隔離審查,入獄羈押了18年,直至1973年才被宣判20年徒刑(從1955年算起)。這種“不告訴時間的囚禁”對路翎所造成的精神上的壓力相當巨大,中間曾有一段時間被移往精神病院接受治療和“保外就醫”。1975年6月刑滿釋放後,在北京做了四年半掃地工,直至1979年11月為其在“保外就醫”期間“上書攻擊黨中央”的個人“□□罪”平反;1980年11月他的另一項“□□罪”即胡風集團案初步平反。

《葡萄》

塞上寒冷

荒涼的黃土裏扒出去年的葡萄

冷風和白雲一同飛翔

夜晚有寒月和監獄的探照燈照耀

冤案錯案裏的犯人們種植葡萄

冤案錯案的犯人們夜間諦聽著

從荒涼的黃土裏出來的葡萄

在風裏輕微地響著的聲音

伸出來的柔嫩的枝

嫩綠的葉子

《槐樹落花》

暮春,

掃地工在胡同轉角的段落,

吸一支煙,

坐在石頭上,

或者,

靠在大樹上:

槐樹落花滿胡同。

掃地工推著鐵的獨輪車,

黎明以前黑暗中的鐵輪

震響,

傳得很遠。

寧靜中彌滿

2、諷刺小說與《文藝陣地》

茅盾主編,樓適夷曾代行編務,1938.4.16創刊於廣州,初為半月刊。

1938年7﹑8月間,廣州遭日軍轟炸,移香港編輯,上海付印。

1939.6.16起,刊物隨樓適夷轉移到上海,在半地下狀態中編輯出版。1940年改為月刊。

第5卷出2期後,即遭查禁。1941.1.10,在重慶繼續出版第6卷,仍為月刊,由回到重慶的茅盾繼任主編,並組成包括以群、艾青、歐陽山、曹靖華、章泯、宋之的、沙汀的編委會。

1942年11月出至第7卷第4期被迫停刊。後又以《文陣新輯》名義續出第1輯《去國》(1943年11月),第2輯《哈羅爾德的旅行及其他》(1944年2月),第3輯《縱橫前後方》(1944年3月)。

歷時6年,共出63期。共發表長、短篇小說100餘篇(部),劇本近30部。絕大部分文章都與抗戰有關,其中不少作品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產生過深遠影響,如茅盾《霜葉紅似二月花》《風景談》,張天翼《華威先生》《新生》,姚雪垠《差半車麥稭》,駱賓基的《東戰場的別動隊》,奚如的《肖連長》,丁玲《冀村之夜》,歐陽山的通俗小說《三水兩農夫》,艾青《吹號者》,臧克家《泥土的歌》,夏衍《贖罪》,陳白塵《魔窟》,周而覆《播種者》等。

葉聖陶《潘先生在難中》1925

不知幾多人心系著的來車居然到了,悶悶的—個車立站就—變而為擾擾的境界。來客的安心,候客者的快意,以及腳夫的小小發財,我們目都不提。單講—位從讓裏來的潘先生。他當火車沒有駛進月臺之先,早已安排得十分周妥∶他領頭,右手提著個黑漆皮包,左手牽著個七歲的孩子;七歲的孩子牽著他哥哥(今年九歲),哥哥又牽著他母親。潘先生說人多照顧不齊,這麽牽著,首尾—氣,猶如一條蛇,什麽地方都好鉆了。他又屢次叮囑,教大家握得緊緊,切勿放手;尚恐大家萬一忘了,又屢次搖蕩他的左手,意思是教把這警告打電報一般一站一站遞過去。

首尾一氣誠然不錯,可是也不能全然沒有弊病。火車將停時,所有的客人和東西都要湧向車門,潘先生一家的那條蛇就有點尾大不掉了。他用黑漆皮包做前鋒,胸腹部用力向前抵,居然進展到距車門只兩個窗洞的地位。但是他的七歲的孩子還在距車門四個窗洞的地方,被擠在好些客人和座椅之間,一動不能動;兩臂一前一後,伸得很長,前後的牽引力都很大,似乎快要把胳臂拉了去的樣子。他急得直喊, \"啊!我的胳臂!我的胳臂!\"

一些客人聽見了帶哭的喊聲,方才知道腰下擠著個孩子;留心—看,見他們四個人一串,手聯手牽著。一個客人呵斥道,\"趕快放手; 要不然,把孩子拉做兩半了!\"

\"怎麽的,孩子不抱在手裏!\"又一個客人用鄙夷的聲氣自語,一方面他仍註意在攫得向前行進的機會。

\"不,\"潘先生心想他們的話不對,牽著自有牽著的妙用; 再轉一念,妙用豈是人人能夠了解的,向他們辯白,也不過徒費唇舌,不如省些精神吧∶就把以下的話咽了下去。

而七歲的孩子還是\"胳臂! 胳臂!\"喊著。潘先生前進後退都沒有希望,只得自己失約,先放了手,隨即驚惶地發命令道, \"你們看著我! 你們看著我!\"

\"悔什麽!\"潘先生一半發氣,一半又覺得憐惜。 \"到了這裏,懊悔也是沒用。並目,性命到底安全了。走吧,當心腳下。\"於是四個一串向人叢中蹣跚地移過去。

一陣的擁擠,潘先生象在夢裏似的,出了收票處的隘口。他仿佛急流裏的一滴水滴,沒有回旋轉側的餘地,只有順著大家的勢,腳不點地地走。一會幾已經出了車立的鐵柵欄,跨討了電車軌道,來到水門的人行道上。慌忙地回轉身來,只見數不清的給申火T光耀得發白的面孔,以及數不清的提箱與包裹,一齊向自己這邊湧來,忽然覺得長衫後幅上的小手沒有了,不知什麽時候放了的; 心頭悵惘到不可言說,只是無意識地把身子亂轉。轉了幾回,一絲蹤影也沒有。家破人亡乏感立時襲進他的心,禁不住滲出兩滴眼淚來,望出夫申火T人開都有點模粒了。

幸而抱著的孩子眼光敏銳,他瞥見母親的疏疏的額發,便認識了,舉起手來指點著, \"媽媽,那邊。\"

潘先生一喜;但是還有點不大相信,眼睛湊近孩子的衣衫擦了擦,然後望去。搜尋了一會,果然看見他的夫人呆鼠一般在人叢中瞎撞,前面護著那大的孩子,他們還沒跨過電車軌道呢。他便向前迎上去,連喊\"可大\",把他們引到剛才立定的人行道上。幹是放下手中的孩子,舒暢地吐一口氣,一手抹著臉上的汗說, \"現在好了!\"的確好了,只要跨出那一道鐵柵欄,就有人保險,什麽兵火焚掠都遭逢不到;而已經散失的一妻—子,又幸運得很,一尋即著∶

豈不是四條性命,一個皮包,都從毀滅和危難之中撿了回來麽 豈不是\"現在好了\"

\"黃包車!\"潘先生很入調地喊。

徐訏《一家》

繩子沒有,東邊箱子不夠,西邊網籃缺少,傭人們一次次差出去買,東一聲,西一聲,叫人,問東西,嘀嘟,咒罵,世代書香的林府活像是動物園。

這樣一直鬧到天黑,經堂裏已沒有佛像,書房裏已沒有古玩字畫,於是林太太日夜香也不焚了,林老先生心也不修了。但是中堂裏還有牌,於是大家又搓了起來。

兩天以後大家總算什麽都理好了。至於房子與公共東西,則交給一個看房子的老傭人看管。

林先生也把近湖的那些房子押好,一共是一萬六千元錢,打好了一張匯票。

行李一共三十四件,十件自己帶,廿四件交給轉運公司,到上海去領取。

人有十二個,五個小孩,七個大人。每個大人管一個小孩,還有兩個大人管那十件行李,這樣分配原是再好沒有,但是各人都要管自己行李,不肯管別人小孩。一路有風有景,有成千成萬難民,他們不舍得不看,好像自己是專來看人家逃難的,笑笑說說,吃吃鬧鬧,老咒少啼地進行著。

等到什麽都理好,可以出發的時候,車子問題又發生了。行李房有二三十件行李,房間裏又有十來件行李,林先生主張用老虎車,二少奶奶則主張用搬場汽車。於是大家又發揮了許多議論。二少奶奶的意思是運到那邊可以有時間理,林先生則以為今天終是理不及了。老三自然附和二少奶奶的,因為他生怕叫他坐黃包車去押這些行李。林老太太沒有意見,林老先生也以為還是汽車好些。

所以這個爭執是二少奶奶勝利了。

林先生付好了賬,雇了二輛汽車,自己帶了十個人先走,叫老三點行李同搬場汽車一同走。

這樣,大家就大咒小啼的進了新屋,新屋自然亂七八糟,大家於是等行李到來。

行李到的時候已經六點多,卸下以後,又要吃飯,今天沒法開夥,自然到外面去吃。

又是館子問題,接著是車子問題,時間在爭執中過去。吃完飯時候還早,似乎應當有點餘興了,但是老三不敢提議,老先生不想提議,二少奶奶有點累了,所以大家安安分分回家。鋪床睡覺的時候,大家也已經有了呵欠。

40年代的諷刺最後是由錢鐘書收束的。這種收束,無論是從諷刺主題的現代性上,或者是諷刺小說體式與世界文學當下的聯結上,都是十分出色的一筆。錢鐘書(1910-1998)屬於這時候後期的一位學者型諷刺型小說家,“孤島”期間來往於滬地與後方之間,淪陷後陷入上海。

《圍城》……以《儒林外史》的描寫氣魄,揭露抗戰期間中上層知識界的眾生相,是錢鐘書小說的主旨之一。他揭開愛情、親情及家庭關系的內幕,來洞穿受到封建傳統文明與現代西方文明夾擊的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病態,從而進行道德的探索和批判。——《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

方鴻漸  鮑小姐  蘇文紈  唐曉芙  趙辛楣

孫柔嘉  顧爾謙  李梅亭  (三閭大學)

褚慎明:“結婚仿佛金漆的鳥籠,籠子外面的鳥想住進去,籠內的鳥想飛出來;所以結而離,離而結,沒有了局。”

蘇文紈:“法國也有這麽一句話。不過,不說是鳥籠,說是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裏的人想逃出來。”

方鴻漸:“我還記得那一次褚慎明還是蘇小姐講的什麽‘圍城’。我近來對人生萬事,有這個感想。譬如我當初很希望到三閭大學去,所以接了聘書,近來愈想愈乏味,這時候自恨沒有勇氣原船退回上海。我經過這一次,不知道何年何月會結婚,不過我想你真娶了蘇小姐,滋味也不過爾爾。狗為著追求水裏肉骨頭的影子,喪失了到嘴的肉骨頭!跟愛人如願以償結了婚,恐怕那時候肉骨頭下肚,倒要對水悵惜這不可再見的影子了。”

下次課程:四十年代詩歌

七月詩派

中國新詩派(九葉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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