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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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灣一邊往化妝間走一邊跟李疏的妹妹說話,多少有點好奇:“聽你哥說你以前是護士?”

“我叫李怡,老師可以叫我笑笑,或者小怡。”

越靠近化妝間女孩的身子越發緊繃,她抓著手很輕地“嗯”了聲,算是回答寧灣的問題:“大學學的護理,後來……後來轉行了,做跟妝化妝師。”

兩句話的功夫到了,寧灣伸手去推門,沒註意到她掐住虎口,口罩下唇瓣都在顫抖。

小怡渾身一震。

“付缺?”

寧灣手還沒碰到門把手門就開了,她擡頭看向推門出來的人。

穿黑色長袖的青年打了個哈欠,眉心因疼痛折起。他上下掃視一圈寧灣,視線在對方身後化妝師上一帶而過。

小怡只偷看了一眼,幾乎貪心地從頭到腳,不過兩秒,她抿唇,低低:“付老師好。”

這節目化妝師造型指導服裝指導零零碎碎加起來得有十幾人,付缺也不是制片人或者投資方,自然不認識,再加上對方戴了帽子和口罩,四分之三臉都藏了起來,更加難以辨別。

付缺只是心裏奇怪了一下竟然有人知道他,漫不經心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就把註意力放到了寧灣身上。

這會兒後背比剛剛更疼,他偏偏硬是逞強,沒事人一樣靠在門邊:“好久不見啊寧寧。”極親昵的語調。

跟在寧灣身後的李怡低下頭。

——付缺,這人是寧灣見到的許清景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她對此免疫,面無表情抱胸打量:

“怎麽了?”

付缺一擺手:“小傷,陪我聊聊?”

“好。”

那化妝師還跟著,沒有離開的意思。付缺見狀皺眉,又松開,語氣沒有和寧灣說話的耐心,滿是陌生和禮貌:“我跟寧老師有點私事,你先離開一下?”

是詢問,但要求的口吻。

小怡仍舊輕輕:“嗯,知道了。”

等她走了付缺在外人面前強裝的輕松才卸下來,倒抽了口冷氣。

不用看都知道背後傷口肯定裂開了,他抖著手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哆哆嗦嗦去點:“我艹,真他媽疼。”

昨晚被抽完鞭子還跪了大半宿,吃了止疼藥勉強對付著睡了幾小時,一醒就過來了。

寧灣看他半天不能把煙點燃幫了一把,托住打火機給他固定:“怎麽回事?”

“媽的等會兒!”付缺一蹦三尺遠,往後看了一眼沒動靜的化妝間,又“嗖”地扭過頭,冷汗差點冒出來,“你別碰我。”

“……”

寧灣半天吐出一個字:“該。”

終於點上了,付缺咬著煙嘴含糊地:“我還沒問你跟許清景怎麽回事,你倒是先問我了。”

“我談了場戀愛。”他吐出口煙圈,覺得長袖比襯衫舒服多了,敞口,輕便。

要是今早上強撐著跟那堆居心叵測的股東周旋還穿襯衣西裝,他說不準直接就能被擔架擡去太平間。

想到這兒付缺彈了彈煙灰,輕描淡寫:“家裏人不同意。”

寧灣一默,不太熟練地關心:“你找許清景隨行醫生先處理下後背?我離這麽遠都聞見血腥味了。”

回去還有場戲要唱,傷是萬萬不能處理的,越嚇人越猙獰效果越好。當著寧灣面兒付缺沒說。

煙裏的尼古丁暫時麻痹了疼痛,他突然有助人為樂的心思:“許清景的隨行醫生……”

“我可使喚不動,你去跟他說?”

隔了兩秒寧灣臭著臉,心裏無語之情如同汪洋大海:“我跟你很熟?”

“熟啊,怎麽不熟?”付缺仿佛聽到什麽有意思的事,笑得意味深長,“你可是我差點坐實了的弟媳。”

寧灣:“……”

“賴不掉,上次在東亭碧玉你用煙灰燙的那傻叉,還記得吧?”

付缺正色道:“我給你善的後,都問我你跟我什麽關系,我一想你跟我能有什麽關系,可不就是差點坐實的弟媳嗎——”

“這麽一說大家夥兒不都懂了,沒人敢找你麻煩。”

寧灣都懶得問別的了,她不至於智障到去問那個明知答案的問題。

付缺知道她明白中間插手的第三個人,掐滅煙:“就說這忙你幫不幫,你忍心看我失血而亡嗎?”

“我說有用?”

付缺用奇異的目光看她,懷揣某種深刻的不解:“你以前跟許清景談戀愛的時候,有問他要東西嗎。房車股權鉆石,古董黃金名畫?”

寧灣一時沒跟上他思路:“什麽意思?”

付缺同情地下結論:“你真虧。”

“我本來想幫你的,”寧灣走了兩步,磨牙,“現在覺得你有這張嘴失血而亡更好。”

說歸說,寧灣看得出他已經到極限了,站都站不穩。還是壓著他去找人。

剛到轉角一頓。

江夢瑤微紅著眼圈站在門口,低頭看自己鞋尖。

付缺疼得冷汗直冒,說什麽都不肯再走一步,還有心情扭頭跟她開玩笑:“那姑娘我在姚嵩嶼身邊見過幾次,挺活潑主動的。”

他嘴裏都是血腥味,盯著寧灣臉不錯過她一絲一毫表情:

“……路數跟你那時候追人差不多。”

剎那,氣氛凝固。

寧灣面無表情停住。

“你想知道是什麽結果嗎?”她望著那扇門,忽然冷冷一笑,“我有時候覺得堅持這種美德不應該用在感情上,如果第一次……”

付缺一怔。

寧灣平靜地吐出口氣:“算了,我也有錯。”

付缺兩指抵著眉心,頗覺棘手:“我知道當初的事是許清景的問題,他不該拿喜歡和在一起這種事情來做試驗,但……”

沖動之下付缺直視寧灣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你變本加厲報覆他,還——”

“所以我回來了。”

付缺被打斷,剩下的話不得不咽了回去。

寧灣仍然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聲音低下去,低得近乎呢喃:

“付缺,我知道我有事情沒解決,只是六年前那個地步……許清景讓我害怕。留下來也沒有意義。”

她很輕微地閉了閉眼,死死克制住顫抖的無名指。

寧灣現在突然想回答無數人問過她的問題:為什麽分手。

她想起那天半夜做噩夢夢到辛鶴年過世,穿著拖鞋打車到醫院,聽見辛鶴年動了很大的怒,喘著氣問許清景是不是想他死。

許清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和她在一起只是為了向辛鶴年和辛苑證明一件事:他不會和他名義上的父親一樣,失控至死。

不愛才不會失控。

她至今記得自己在寒風中牙齒打顫孤立無援的心情。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對許清景充滿懷疑和排斥。

她在二十歲出頭不怕受傷的年紀栽了感情上第一個跟頭,許清景沒有欺騙她的意思,他承認得很無情。

有多愛就有多恨。

寧灣每一次想走回頭路,眼前都會覆現許清景當時在病房裏的表情。他將辛鶴年扔在地面的碎玻璃片撿起來,冷淡鳳眼浸沒出骨子裏的薄情和自我。

她走得太早,以至於沒有聽到病房裏祖孫的最後一段對話:

“外公,”許清景手心全是玻璃碎渣,他皮膚上被磨出細小的傷口,卻擡起頭對辛鶴年很淺地笑,“我一開始不喜歡她又有什麽關系。”

而事情如果到此為止,寧灣不必回頭。

她至今很難回想自己抱著什麽心情接受解釋,她沒有和許清景分手,答應試著放下芥蒂,又以戀人的身份說一切最傷人的話,做一切最傷人的事,對代表“愛”和“喜歡”的動作和言語視而不見。她感受到痛苦,於是用千百倍的力度回擊。

陰晴不定和惡語相向,那不是原諒,是報覆。

而許清景照單全收。

付缺從來沒有看見過看見寧灣臉上出現這種表情,像是恨到極致又像是不舍。那張一直戴著的面具剝落下來,露出縱深的傷口和無力。

“你想知道我在什麽時候決定必須走,越走越遠嗎?”

頭頂有一串貝殼風鈴,隨著愈來愈急的海風刮噪出急促的響聲。

那天她讓許清景去超市給自己帶一瓶飲料,回來發現袋子裏只有金銀花露。

她想要雪碧可樂七喜檸檬茶,想要碳酸氣泡,許清景帶回來一瓶金銀花露。

寧灣有點生氣,不想理人,在窗邊擺弄相機時許清景走過來,她故意轉頭,借題發揮說了句“煩不煩”。

話說出口就後悔了。

——許清景大概從沒有受過這種氣,他從來都受人追捧,只有別人遷就他沒有他遷就別人的,面對這種狀況顯得手足無措。

他在寧灣旁邊安靜地待了一會兒,過了幾分鐘又離開,身後傳來關門聲。

寧灣用說服過自己很多次的借口說服自己,沒跟出去,也沒管他。

卻半個小時只拍了一張風雨欲來的陰天。

直到十五分鐘後許清景再次出現在門口,換完鞋再次走近。身邊涼風氣息混著夏夜青草味道。

寧灣沒那麽生氣了,朝他伸手,白皙掌心朝上:“金銀花露。”

許清景先後擰開可樂和金銀花露瓶蓋,都放在她身邊,低聲解釋:“你嗓子有點啞。”

清淡的金銀花味,甘而甜。

寧灣一怔,看見他睫毛單薄顫動。

像一場狂風席卷心頭。

隱憂從那一刻埋下。

許清景對她有求必應,她開始覺得理所當然。

愛裏摻雜愧疚,局面一發不可收拾。

遠處雪白海浪拍打近岸,蒼雲碧水連海天一線。

付缺單手拎著領口,呼吸不暢。他倆就站在化妝間不遠不近的距離,誰都沒有再提進去的事。

當門開時,寧灣毫無準備撞入許清景烏黑瞳仁中。

寧灣錯覺自己衣角被從那頭的風帶起,心往下一沈。

——剛剛只顧著跟付缺說話,這麽近的距離,也說不準會不會聽到。

奇異且不約而同的緘默。

剛議論完人,寧灣唇角向下,平視許清景綢質襯衣領口。

沒忍住,視線往上跑。

她這兩天多少瀏覽了一遍各大公共平臺上的爆炸量信息,透過原相機和動態視頻見到的人和活生生立在身前的還是有本質區別。

好多年前寧灣就對這張臉有深刻認知。

過目難忘。

民宿被節目組大張旗鼓改造過,為了入畫統一刷了灰青的墻,以搭配遠處近海。

和諧是和諧,難免單調。

而許清景立於檐下,一手拿著沒來得及點的煙支,見寧灣一行人在外微頓,動作自然收了細長香煙,平平一擡眼。

整個取景框驟然明亮,眼刃清白,似暗沈風景裏闖入唯一一抹濃胭重墨。

寧灣心裏覺得自己自制力有待加強,兩只手指頭把身邊付缺扯過來,悻悻:“你帶了醫生吧,他要失血而死了,你救救?”

付缺:“……”多冒昧啊朋友。

許清景也不問什麽,略一偏頭:“好。”

他身後跟著林湖,林湖頭梳得一絲不茍,露出光潔額頭,顯然在隨時待命的工作狀態,猛然收到示意又見到頂頭上司一驚,迅速問好:“付總,中午好。”

“您是哪裏受傷了嗎?”他推了推眼鏡,嚴格審視付缺全身上下,直看得後者渾身發毛,“我馬上叫隨行醫生。”

這倆人表情上都看不出什麽,寧灣擡腳就要走,迎面差點撞上鏡頭。

“!”

寧灣驚出一身冷汗,千鈞一發之際被人往後拉了一把,堪堪站穩。她站穩後回頭,分辨不出頭皮戰栗的感受來自扶了自己一把的手還是出於危險的本能反應,頓了頓還是中規中矩道謝:“謝謝。”

許清景待她站穩,收回手。

“對不起寧老師,對不起!這地兒人多,擠。”張琦連聲道歉。

寧灣:“沒事。”

她這才看見張琦身後跟著的浩浩蕩蕩一群攝制組工作人員,他手裏還提著一紮啤酒。

這陣仗……

寧灣眉梢不由得挑起:“幹什麽?”

張琦望天,心裏把膽大包天的紀柏溪痛罵一百遍,撿了個最不得罪人的說法:“一點任務沒完成的小懲罰——”

“還剩大半天,相信兩位老師一定能順利完成,不必加班跟我們一塊兒喝酒。”他圓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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