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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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灣心說喝就喝吧,誰怕誰。

張琦仿佛看出她在想什麽,笑瞇瞇補充:“對酌,還有一些快問快答。”

寧灣沒過腦子:“你們導演臺本任務難度那麽智——”

“參差不齊,”寧灣面色如常拐了個彎,“現在誰還沒做完?”

張琦搓了搓手,頂著巨大壓力眼神往她左邊飄,乍一看跟抽筋了似的。

寧灣本來好端端站著,身子倏忽一僵。她咬了會兒牙,勉強轉過去半個頭:許清景又把那根雪白的細煙點上了,反正沒面對鏡頭,他姿態很松散,懶倚門邊,就著屈起的指節點了點煙身,落下一截灰白的雪。

徐徐抽長的煙絲慢鏡頭似的散開。

“你任務是什麽?”

他一手夾煙用手掌撐了撐額頭,側頭問。

寧灣聽見有人倒抽冷氣的驚嘆,接著就是瘋狂響起的快門聲。

“拍人。”她言簡意賅說了兩個字,皮膚上湧起沸水般奇怪的熱意。

沒忍住後退了兩步。

許清景笑了,沒看她,鼻音裏帶著煙後輕微的啞。他先“嗯”了聲,然後才說:“看來我們都要喝酒。”

一下午,顧軼蹲在寧灣旁邊給她想轍:“要不你拍算了,一張而已。”

李疏也在不遠處,他支了張畫架,上面攤開一幅深藍的海。一手拿畫筆一手扣著顏料盤,聞言聳了聳肩:“我都可以。”

寧灣搖頭:“不是你的問題,我拍不了。”

她說完將節目組的相機還回去,手指觸碰到上面各種按鍵時往後縮了縮。

“借我用用。”寧灣拿著相機,再次折返。

道具組老師一楞:“好。”

起風了,沙灘上就剩顧軼和李疏,前者覺得女人太多回房間腦仁疼,後者想找個安靜地方畫畫。

過了會兒李疏又用畫筆去沾顏料:“好像確實沒見過寧老師帶人像的作品,我記得唯一出現人影那張叫價很高。”

“不喜歡拍人?”

顧軼說:“拍太多了。”

李疏一頓,再低頭時畫紙上海鷗尾巴拖曳出深長弧度。

寧灣面無表情在一塊礁石上取景,她選了個視野極佳的地方,雪白海水拍打岸邊,卷起泡沫和貝殼沙礫。

鏡頭停在視覺感受最舒服的地方。

寧灣沒有按下快門,手指被風吹得僵硬。

她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將鏡頭挪向顧軼和李疏的方向,手指驟然用力。

聚焦,對準。

寧灣松手。

不用看她都知道這張照片堪稱職業生涯上的敗筆,不管拍之前找到什麽角度,按下快門那一秒整個畫面都會在眼前晃動。

只要有人出現在取景框中,殘影就會接二連三出現。

她無法集中註意力。

寧灣伸長五指,發怔地盯著自己手看,又看向日光下閃爍金光的民宿。

她再一次舉起相機,對準,按下快門。

果然,除了一個人。

寧灣瞇眼看了會兒沒抖的照片,一言不發從石頭上跳下來。

結果是註定的。

晚九點,海灘民宿上掛滿的星星裝飾物亮起來,風聲呼呼。

夜幕深暗,岸邊一處空地上擺滿啤酒罐,張琦清了清嗓子:“咳。”

“兩位老師,現在是熱身環節,快問快答,超時喝酒。”

“請牢記游戲規則,誠實作答。”

寧灣拎著釣魚椅往桌邊一放,四個腳“啪”陷進細沙中。她穿了雙人字拖,灰色長褲一垂到底,放松後靠,腿也一蹺。

不像是來受懲罰倒像是來問罪。

“我沒什麽不能說的。”

動作有點大,細沙濺上正對面人褲腳。

張琦都沒敢看另一位的表情,也不指望得到回答,他緩解了一下嗓子的幹澀,祈禱紀柏溪那個不按套路出牌的鬼才不要太過火:

“問題一,約會看電影還是吃飯。”

“吃飯。”

“吃飯。”

“送花還是禮物。”

寧灣:“禮物。”

“花。”

“一見鐘情還是日久生情?”

“一見鐘情。”寧灣沒有猶豫。

張琦看向許清景:“許老師?”

許清景手指壓在後頸,很淡地笑了下:“日久生情。”

寧灣和他彼此移開視線。

“希望另一半比自己大還是小?”

寧灣:“大。”

“小。”

“初戀在什麽時候?”

“二……十歲。”寧灣微頓。

許清景掀了掀眼皮:“二十二。”

“差不了多少……誒?”張琦說,“挺巧,是同一年。”

寧灣嘴角抽動,一個字沒說。

到此一切正常,張琦松了口氣,目光平行下移。

“……”他眼皮狠狠一跳。

錄著呢,張琦硬著頭皮念:“有被、被催婚嗎?”

上帝老爺!

“哈。”

這聲兒是寧灣發出來的,她換了個姿勢,帶了點似笑非笑意味:“我沒有。”

“沒有。”許清景說。

張琦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兩位老師,這是熱身,我們後面的快問快答由雙方提問。”

數臺架起的攝像機對著,後面站著烏壓壓一片人。

啤酒剛從冰箱裏拿出來,寧灣伸手去撈,碰到一手潮濕水汽。

“我先問?”她指尖勾著易拉罐拉環,略一使勁。

“呲啦!”

氣泡升騰。

張琦哪兒敢提要求:“都行。”

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

紀柏溪並沒有明確告知他會參與快問快答的人,他也壓根沒把這件事往許清景身上想,甚至覺得如果今天晚上對方沒有出現這一環節八成要砍。

實話說,在這裏看見許清景那一刻從天一個大餡餅把他砸了個七葷八素——這他媽就是行走的收視和話題,帶來的熱度不可估量,只要……

張琦心裏揣了一萬只活蹦亂跳的兔子。

只要寧灣會問。

眾目睽睽之下寧灣後仰,頭發海風吹得淩亂。

一手還勾著易拉罐。

“可樂還是雪碧?”她問。

翹首以盼的張琦:“……”

眾人:“……”

許清景想了想:“雪碧。”

張琦期盼的目光又落到許清景身上,後者伸手拿走了桌面另一瓶啤酒,仰頭看了眼天。

“太陽還是月亮。”

寧灣“嘖”了聲:“月亮。”

“……”

張琦又打起精神,充滿鼓勵地給寧灣做了個“加油”的姿勢。

交了錢的。

總得給別人制造話題的空間。

寧灣手心貼著易拉罐壁,冰涼滲透皮膚血液。她一時沒想起來問什麽,在張琦開拍前倒豆子一樣的問題中隨意挑了一個:

“有沒有對合作的女演員動過心?”

許清景搭在易拉罐上的手指明顯一頓,眼皮緩慢擡起,望向寧灣。

這問題不比自己告訴她的刺激多了!張琦耳朵一下就豎起來了。

寧灣非常希望直接告訴許清景這問題是張琦要她問的,但其實有兩秒她記不清到底張琦有沒有說過。

於是一臉“我就問了你回答還是喝酒”的山大王樣子坐穩了,刻意忽視那道讓自己如芒在背的目光。

“咳。”

坐得小腿血液不流通,寧灣換了個姿勢。

許清景扯開易拉罐瓶口,回答太晚喝了一口。

“有。”

有沒有對合作過的女演員動過心?

有、有有有動過心?

張琦一激靈擡頭。

寧灣唇角微微下拉。

“很久以前的一場話劇,Catherine。”許清景聲音平靜。

那是……寧灣一怔,手指松了力。

他們明明在同一水平線上,許清景微微屈身時仍然有俯視的感覺,他問:“上一段戀愛在什麽時候。”

寧灣還沒從上一個問題裏抽身,海浪噪聲和遠處人聲爭先恐後入耳。

沒什麽不能說。

“六年前。”

寧灣把手肘放在桌面,仿佛給自己找到一個支撐點。她也喝了一口,唇齒間彌漫開酒氣:“你有真心嗎。”

張琦:……問題是好問題,不太能播。

“算了,當我沒說。”寧灣站起來,打斷錄制。

……

張琦被冷風吹得心拔涼,心想太私人的敏感話題播不了,真他媽可惜真他媽——

張琦悲憤回頭,一楞。

桌子沒收,一盞做舊的燈在剛剛待過的地方。視線昏暗,海邊倆人一個都沒走,在黑暗中緘默對視。

“快問快答。”

模糊光線下寧灣看不清他的表情,全憑大概直視他,放在桌面的手指無意識擡起:“你敢不敢全部、說真話。”

那張臨時搬來的桌子矮,四腳撐在軟地細沙上,夜晚蒼穹之上掛著兩顆遙遠的明星。許清景上半身後仰,低不可聞輕笑:“你敢麽?”

寧灣無聲笑了:“我怎麽不敢?”

她喝了口酒,沒頭沒尾:“我當時很喜歡你。”

“知道真相時特別恨。”

“現在呢?”

寧灣:“一點,但我想說的不是這件事。”

寧灣開門見山:“恨我嗎?”

恨。

分量太重,程度太深。

上午殘留的咖啡-因令他處於一種極端清醒的狀態,許清景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有還是沒有——”

“有。”

闃然寂靜。

寧灣心臟上爬滿無數只小蟲,用尖銳牙齒啃食血肉。

但她卻松了口氣,高懸頭頂六年那把利刃終於落下。

“對不起。”

不等許清景說話她又極快速地說:“我知道對不起不一定有用,但至少我應該說。”

“我看你比我走前情緒平穩得多……”應該沒什麽問題,我離開的決定也是正確的。

“是嗎?”

寧灣一頓。

“寧灣,我總對你的勇氣嘆為觀止。”

許清景雙手握著易拉罐,兩手指骨部分交疊。他有修長漂亮的指骨,似青山覆雪後漸隱天邊一條蜿蜒的長線。

“你猜我在想什麽。”他兩手都放在易拉罐上,沒有離開的意思,只上半身欺近些許,松木調冷香纏繞平穩呼吸,落在寧灣頸邊。

“我在想,愛已經從我手中流失了,我見過你真切愛我的樣子,也目睹你動搖的全過程。即使是我咎由自取,那些不耐煩和尖銳仍然令我——記憶猶新。”

“我為不純粹的開始付出巨大代價,承擔一切應該償還的後果。從你離開那一刻到現在,至少算一場不體面的兩清。今天我如果死在這裏,我們就是互不虧欠。”

許清景視線轉向夜晚寧靜平和卻暗藏洶湧的海面,舉例子:“如果我死在這裏。”

寧灣突然伸手,用十二分勁抓住他手腕,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然後?”

“然後?”

許清景:“當然你也可以為你做出的傷害進行彌補,但這意味著——”

他低頭去看被寧灣抓住的手腕,心裏陣亡的念頭又在瞬間旺盛繁殖。

寧灣聽見他嘆息般道:“寧灣,你又把自己送上門了。”

她因不斷壓近的距離而狼狽閃躲,最後停在躲無可躲的承受位置,那雙清泠鳳眼中六年未見的情緒再一次密不透風將她禁錮,深如廣袤無人區不息的野草:

“你知道,我們無法做朋友。”

“因為我對你,有且僅有唯一一種欲望。”

.

半夜,付缺傷口疼得睡不著,敲響了隔壁許清景的房門。

他進門,環顧一圈,發現許清景沒睡,立在落地窗前抽煙。

付缺皺眉:“你當心煙霧警報器。”

“死角。”淩晨三點,許清景回頭時眼神依然是清明的,“白天喝了咖啡,睡不著。”

“那你抽煙,以毒攻毒?”付缺毫不客氣道。

許清景隨口:“想一些計劃之內的事。”

計劃之內。

付缺後背被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做大幅度動作,他挪過去床邊:“申全州說你上周去見了蘇津,感覺怎麽樣?”

酒店燈光明晃晃。

“還好,沒什麽特殊感覺。”

付缺一噎。

他調整了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又忍不住問:“你覺得難熬嗎?”光是半年他就百爪撓心,不敢想象這個數字乘以12。

“難熬?”許清景正在倒水,像聽見什麽有意思的話。

“可能吧。”他將沖劑倒下去,漫不經心地用細長銀勺攪動底部。

“我大概像一千零一夜故事裏被裝進瓶子的魔鬼。”

付缺頭一次聽見有人這麽形容自己,沒回過神。

許清景難得有講故事的心思,一邊回憶一邊說:“第一年,我開始抽煙,常常做夢。那年年末我站在陽臺上,心想只要她回來。”

“只要她能回來。”

“第二年,我不停拍戲,無頭蒼蠅一般四處亂轉。”許清景笑了笑,“去過什麽地方都忘了,只是寄希望於能在人群中看見熟悉的人,沒心思看景色。”

“第三年,夜晚變得很漫長。”

“我去看了心理醫生,用藥物幹預失眠後帶來的頭暈心悸。”

“第四年,我開始嘗試戒斷治療,因為心裏清楚,”許清景的語氣始終淡淡,“她不會回來了。”

“第五年,我不再期待。”

付缺想到什麽,心臟忽然狂跳,後背頃刻冒出一陣冷汗:“……今年,第六年了吧?”

“第六年?”許清景看了他一眼,半直起身,將煙摁滅在大理石鑄就的煙灰缸中。

“魔鬼對漁夫說他會殺了他,請他選一種死法。”

付缺艱難:“你總不會……”

許清景搖了搖頭:“人在死前總是要掙紮一下的,付缺。”

他這麽說:“六年,是我所能忍受的極限了。”

他跟寧灣之間對錯界限難辨,說不清誰欠誰更多。

那段采訪視頻是他故意讓寧灣看到的——愧疚也好其他也罷,既然她曾給他一生不可撫慰之溝壑,就該用一輩子的情感來填滿。

他從沒有說過,他會放手。

生死糾纏,同葬一墓,是他畢生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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