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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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天沒見面了,錄制現場顯得十分尷尬。

寧灣原本潦草環顧了自己的臺本和要說的話,後來正對面攝像機全沖她臉上的時候只想逃,歇了跨越半個場地找許清景麻煩的心思。顧軼那個上課坐不了五分鐘的少爺脾氣居然忍住了,就是臉色不好看,跟吃了屎似的。

“……”

以人為鏡,寧灣總覺得自己跟他的表情差不了多少,非常盡力地調整了一下。

第一期錄制地點在海邊,有細軟沙灘和礁石。

紀柏溪租了一整座靠海的民宿,海風吹過,風鈴聲清脆悅耳。

寧灣發現這節目比想象中舒服,錄制過程基本在玩,都是一些水上項目,稍微配合節目組做一些暧昧引導就行。

顧軼本來陰著臉穿個花褲衩在旁邊吃西瓜,後來沒忍住跳進了海裏,淺水邊游了兩圈。

戚薇妮攏著頭發,發怔地看。

她理當說兩句“身材挺好”這類符合人設的話,但她什麽都沒有做,目光虛虛落在海面和顧軼身上。

明儀那小姑娘膽子大,趁顧軼不註意摘了他遮陽的帽子。顧軼本來兇巴巴的,巴掌落在她頭頂,落下來變成摸頭的動作。

明儀一點也不害怕,沖他做了個鬼臉。

戚薇妮只是看著。

寧灣破天荒拿了杯果汁給她,沖顧軼的方向遙遙一擡下巴:“不過去說兩句話?”

戚薇妮接過果汁,看著上面一塊青檸片:“說了,沒什麽共同話題。”

寧灣一默,頓時覺得自己的感情狀態都一團糟還在這兒擔心別人。不過她還是:“顧軼是這樣,熟了就好了。”

“不一樣,”戚薇妮扯了扯唇,“他不喜歡我。”她情緒有些低落,滿身的驕傲和尖刺都收起來,精心挑選的珍珠耳環暗淡下去。

寧灣心一軟,已經開了口:“我在他畢業典禮上見過你,你給他獻了花。”

“明明應該是香水百合,你換了玫瑰。”

戚薇妮意外地轉頭,終於笑了一聲:“我也記得你。”

她們都離開鏡頭,關了麥。

“許清景在畢業典禮上親了你,我看見了。”

寧灣一頓。

許清景比她高兩屆,畢業時他們在一起沒幾個月。

“許清景那種人,竟然會屈尊降貴來愛世人,”戚薇妮向後仰靠,說,“不可思議。”

“但我後來聽說你追了他三個月,我想你一定很喜歡他。見到後又覺得不過如此,我跟他的緋聞傳了快半年,你看見我也沒問什麽。”

寧灣平靜道:”我們分手了。“

“我知道,”戚薇妮一副“你說廢話”的樣子,“沒分手還來上前任綜藝?”

寧灣拎著果汁就要走。

戚薇妮:“好了,你提我一件傷心事我提你一件,我們扯平了。”

“你還喜歡他。”

寧灣驟然僵住。

有風,她回頭,戚薇妮坐在沙灘上,墨鏡推到頭頂,層層暈染下的眼妝明麗。沖她擡了擡杯,幽幽:

“敬秘密。”

寧灣看了她一會兒,也舉起果汁,和她碰了碰:“敬秘密。”

“我心情好,”戚薇妮中指和食指從防曬外套夾出一張房卡,陽光照射下卡片一角閃出金光,“1709,機會讓給你了。”

寧灣皺起眉。

“這圈裏水渾得很,也只有顧軼那個傻瓜找跟他上床的女人找了好幾年。”戚薇妮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還天真地要負責,要把人娶回家。”

她將墨鏡戴回來遮住臉,最後一句“那女的就圖一個試鏡機會”跟著腥鹹海風一起飄得很遠。

“你幹什麽?”寧灣想說什麽沒說,拿著那張卡問。

“任務卡,我今天要和顧軼去找一塊標記愛心的貝殼。”見她一無所知的樣子戚薇妮露出奇怪的表情:“你沒有?”

寧灣眼皮一跳,從口袋掏出被自己揉得皺巴巴的卡紙。

在看清那張紙上的每一個字後,那種不詳的預感達到了頂峰——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給李疏拍一張照。

寧灣面無表情收回去。

戚薇妮眼尖,看見了,看好戲似的意味深長:“我記得你不拍人,寧大攝影師。”

寧灣轉身就走:“祝你任務成功。”

戚薇妮:“……”她看著手裏紙低罵了一聲。

任務是雙向的,寧灣猜測李疏手中那張關於她,她正要過去找人,顧軼提溜著一簍子貝殼網深一腳淺一腳過來,到她面前把貝殼往腳底下一扔,單腳跳著:“快快快,我鞋裏進了沙!”

寧灣被拽得東倒西歪,嘴角抽動:“你沒事兒吧這麽多攝像機對著。”

“管他的,快給我出個主意。”顧軼扶著她胳膊一邊抖鞋子一邊壓低聲音,“我這任務是要問戚薇妮要微信,紀柏溪腦子是進水了吧我寧可任務失敗去——”

“任務失敗要幹什麽?”

顧軼生無可戀狀:“喝酒。”

“……”紀柏溪腦子進水是挺嚴重。

寧灣剛看見他們湊一塊兒,裝作不經意地:“你們任務都是什麽?”

顧軼那鞋抖了得有一分鐘,他堅強落地,再換了只腳:“李疏是想辦法讓你說一句什麽話,楊子宸任務對象是一一那小丫頭,把人逗笑就算數,他沒開口明儀就笑了這也太輕松了!”

明儀在自我介紹的時候說大家可以叫她“一一”。

沒聽到自己想聽的,寧灣和他對視兩秒。

“……還有呢?”

”你知道那麽多幹什麽?“顧軼明知故問。

寧灣似真似假:“掌控全局。”

神他媽,掌控全局。

顧軼敗下陣來,把鞋艱難套回去,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先給我出個主意。“

寧灣:“給你指條明路。”

“看見這條路沒,你從這兒走過去。”

顧軼半信半疑:“然後呢?”

寧灣把他肩膀掰過去,赫然正對戚薇妮的方向:“站戚薇妮面前,問她能不能給個微信。”

“……”

問了跟沒問一樣。

顧軼:“我謝謝你。”

寧灣一把抓住他領子把他拽回來,郁悶:“你這任務簡單得跟吃飯喝水一樣,你還找我出主意?”

“你要幹什麽?”

“給李疏拍張照。”

顧軼簡潔明了:“喝酒之前記得灌兩杯水。”

寧灣:“……”

她推了顧軼一把。

逃是逃不掉的,寧灣坐在長腳高凳上問李疏:“怎麽突然來參加節目?”她以為這類行業的人不喜歡束縛和有臺本的真人秀。

李疏身上有很純正的藝術家氣息,留了略長的頭發,用小皮筋紮起來,又因為臉龐精致而並不顯得突兀。他一側耳朵有三個明晃晃耳洞,訂著漆黑的耳釘。

“想來就來了。”

“別把畫家想得太不食人間煙火,我們也要吃飯。”李疏轉著一杯檸檬水,笑,“倒是你,一直很神秘,不出席任何典禮和宴會,剛開始聽見助理說你要來的時候還嚇了一跳。”

寧灣明顯不相信。

李疏說:“好吧,我當然也有私心。”

他加重了“私心”兩個字的發音,說話時微微湊近了點,睫毛纖長,眼睛深情專註。

節目效果。

簽了合同的。

寧灣忍住了,沒躲。

……

中場休息寧灣的任務毫無進展,她一直刻意忽略另一邊的情況,吃盒飯時把所有的西蘭花全部挑了出來。

有個工作人員模樣的清秀女生來給李疏遞了兩瓶水,還從斜挎包裏抽出衛生紙遞給他,緊張地問了句什麽。

寧灣就在旁邊,和她撞上目光,後者一楞,不好意思地笑了,唇邊露出一個梨渦,很快跑遠了。

好像在哪兒見過,寧灣轉而看向李疏。

“剛不是說我來這節目有私心?”

李疏看著那個有梨渦的女孩跑遠,在盒飯裏抽了一份安靜坐在一棵大樹下開始吃。這才擡擡下巴:“那是我妹妹,她挺喜歡一個有錢人,不到黃河心不死。”

“這節目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見到,她想再試試,求我報名參加節目。”

“我沒辦法,只能答應她。但要她向我保證,如果這三個月都沒見到人就歇了心思。”

“感情裏面一個人努力沒有任何意義。”

他說了這麽一段也不是要寧灣回應,“一會兒要給我拍張照?”

寧灣沈默一會兒,還是說:“喝酒吧。”

遠處白雲陽光正好,她曲著條腿靠在被刷成深藍色的墻壁上,仰頭瞇眼看天時領口露出瘦削清晰的鎖骨線。

不知道在想什麽。

一張照片而已,李疏沒問為什麽:“好。”

臨時休息室。

“付總。”付缺進化妝間的時候一疊聲叫他,他笑應了,“我來探班,說兩句話就走。”

出了門化妝師中的一個好奇地問:“笑笑姐,那是什麽人啊,我總覺得在什麽地方見過。”

“STEP付缺,”笑笑把一包紙巾掖進化妝包中,她不知道為什麽從剛剛起就壓低了帽檐,也戴上了口罩,咬字輕輕地,“好幾年前很火的組合C位,流量明星。”她回答得簡略,手在發抖,一直沒能把紙巾塞進去。

那新人化妝師得到回覆“呀”了聲:“那就是大名鼎鼎的付缺,我聽說他公開談戀愛被雪藏了。當初還有人拍到他領口紋身,是一個抽煙的女人!”

笑笑沒說話,好不容易把紙巾塞進去,忍著回頭再看一眼的沖動快步:“嗯。”她叮囑,“不要當著外人這樣講付老師……付總,”說完意識到自己多言,又攥著紙巾輕聲細語解釋,“是別人隱私。”

新人化妝師不疑有他,應下了。

……

“被人叫‘老師’慣了,乍一聽‘付總’還不太習慣。”剛走出去的背影有點眼熟,付缺多看了一眼,沒放在心上,沒話找話,“最近身體怎麽樣?”

房間內開了空調,許清景手壓在後頸上揉了揉,眼尾挑過去一眼。

付缺舉雙手投降,領口半面黑色女人紋身滑出來:“別這麽看我,我爹的命令下這兒了,不得不走一趟。”

“老家夥沒幾天了吧,再這麽耗下去得找武裝部隊回來壓你了。”他隨手抽了臺子上一根化妝刷在手裏把玩,“他兒子死在昌京就已經是奇恥大辱,你也跟灌了迷魂湯似的呆在境內……”

許清景不置可否:“見了王茹?”

付缺直起來的背彎下去,後背崩裂的傷口血滲出來,在黑色T恤上加深了一整塊顏色。他“嘶”了聲,面上還是笑著的:“這都被看出來了。”

“最近王家逼得緊,打算結婚了。”付缺厭倦地,“昨天在祠堂被抽了十幾鞭。”

“有時候不知道堅持有什麽意義。”

他低頭看了眼胸口,扔了化妝刷,淡淡:“下周去洗紋身,順便陪王茹試婚紗。”

“不是在說你的事?”後背傷口更多的是癢,一千只一萬只螞蟻爬行的癢,付缺懶洋洋道。

“找個人很容易。”

昨晚沒睡好,夢到許霧止死的前兩天突發奇想帶他去水族館,一只很癟眼珠子凸出的魚貼在玻璃魚缸上,有褐色和紅黃的花紋。

許霧止顯得很高興,他少有那麽高興的時候,對自己不上心的兒子也多了幾分耐心,告訴他以後見到喜歡的人要心狠,他和辛家人交給許清景的東西完全不同。許清景快忘記他的樣子,但總會有人告訴他他和他早逝的外祖母還有父親生著別無二致的一張臉。

許霧止就是憑借這麽一張臉在三房七個子女中獲得潑天富貴和寵愛,那份寵愛變本加厲延續到他身上。

因為他更像。

這麽走神的一會兒付缺等他後文等得焦躁,用拇指去按壓傷口處,擺出非要血肉淋漓不肯罷休的架勢,臉也沈了下來:“話沒說完。”

許清景思緒稍滯,接下了自己說的話:“我有一座島。”付家的事處理起來麻煩,但不過是他想與不想。

這麽毫無邏輯的兩句話付缺卻聽懂了,盯著他,磨了磨犬牙。

良久,他笑了起來,胸膛震動:“許總——手眼通天啊。”

他彎下身握拳碰了碰許清景手指:“謝了,我決定再堅持一次,找到人問問她願不願意跟我私奔。”

“那麽,神通廣大的許總。”付缺抓住胸口,試圖讓再次躁動的血液安靜,“能動用點關系指引指引我人在哪兒嗎?”

這樁事只有許清景能幫,也只有他敢幫。

許清景不言不語抽了張濕紙擦手,他低垂著眼皮,想了會兒上午的事,覺得目前還能控制住。

這天南海北的找人要時間,付缺沒想下一秒得到答案,恰巧瞥到一邊繪了長梗花枝的任務卡,一不留神讀了出來:

“獨處一小時?”

“失敗喝酒,你不是在禁酒期?紀柏溪這是人不在也非逼你給他搞出大熱度來啊。”

付缺長臂一撈靠坐在椅子上,點評道:“艷福不淺。”

話音剛落許清景動作就停了,映在鏡中的眉眼如一道散開的堂皇麗影:

“我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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