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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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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白悠”

“先生,下雨了!”

江南多雨。

“還好我來接你,出門也不記得帶上把傘,到時淋出風寒怎麽辦?”

漓州更甚。

白悠然只顧笑著:“這不是有大人你嘛。”

季釋偏了偏傘,怕濺了雨:“那天我沒來出事了,我就哭死在你床頭!”

“那倒不必了,我還嫌呢。”

“哎哎,我偏去!看你還這般不長記性……”

天邊雷光一閃,蜿蜒漫開,滿天淒惶的碎片。

“轟隆——”

大炮轟鳴,高墻倒塌,翻起煙塵滔天。

白悠猛地坐起,那無盡的濃煙終於消散。窗外陽光明媚,不小心翻了板車的農人正收拾著滿地狼藉,擡頭望見他,窘迫的臉上透出幾分不好意思,抱歉的沖他笑笑:“哎呀,把先生吵醒了!對不起對不起,走的太急了……”那農人隨手抓起個筐,將散落在地上的地瓜挑了幾個塞進筐裏,裝的滿滿的,完事放在他家窗臺邊:“今天剛收的地瓜,先生就拿去烤了吃吧!要是嫌麻煩,就叫隔壁二嬸家的小八幫你!”

白悠楞楞的看著他。

黑紅盈光的面龐,無憂無慮的笑容。

那農人見白悠沒反應,撓撓頭,似乎不知道要接著說些什麽好,糾結半晌,他又猶豫這從車邊的小袋子裏拿了個桃子,從窗口遞進來:“那先生好好休息啊。這個桃子是今年頭幾個長出來的,要吃的話先放幾天,但肯定是甜的!對了,先生還要地瓜的話來我家拿!我家的地瓜是村裏數一數二的!”

江南多雨,漓州潮濕。可這裏是桃源,四季如春風和日麗的世外桃源。

白悠站在窗邊聽著遠去的轆轆聲,一動不動。

這是桃源啊。

那翻了車的農人叫康伍。康是村裏的老人給的,伍是他自己要的。能幹活,能吃苦,整天樂呵呵的,為人有些憨氣。他自己也不大記得到底是什麽時候來的桃源,但他也無所謂了。桃源裏的人都這樣。

白悠剛來那段時間,康伍不小心把他吵醒了,內疚了好長時間,就常來找他,送點土產什麽的。後來,嘴也閑不住,什麽都想講一點給白悠聽聽。

那天,能幹的康伍之所以會翻了車,是因為,他急著將新桃帶給東村頭的枝兒娘。

“先生!我要成親啦!”

“好事。是那位姑娘?”

“嘿嘿……嗯。枝兒娘人可好啦,她會唱歌,待我也好……”洋洋灑灑了一堆,康伍笑的傻裏傻氣,突然想起了什麽:“先生,來桃源這麽久了,你不考慮找個伴嗎?”

“先生,不考慮成個親嗎?”學生這麽問白悠的時候,他也答不上來。

“未遇佳人。”那時的他,早抹去了少年人該有的鋒芒與耀眼,末了只淡淡應了一句。

當時季釋也在一邊,聞言叫到:“好嘛,我們子落給你當先生,你倒是想給子落說親吶!”

“知州大人也是!”那學生紅了臉,卻也犟著嘴:“我可是有婚約在身的!”

“哎你這人,多過分!”堂堂知州大人,卻吊兒郎當:“你知州大人我,家中已有嬌妻,可不要說媒的媒婆!”

那學生啞了,白悠卻問:“你什麽時候娶得妻?我怎麽不知道?”

“啊——”季釋轉轉眼珠:“這嬌妻是自小定下的,而今芳齡二十三,閨名是子樂,這樣貌嘛——”

季釋伸手,鉤鉤白悠下巴:“嗯,國色天香!“

“這……說的是先生?”那學生一楞,隨即反應過來:“你,你還戲耍個學子!”

“怎麽不是了!”季釋眉毛一挑,眼睛卻小心翼翼的瞄著白悠:“是吧,吾妻?”

“一邊去!”白悠心一跳,把人的手揮開轉身就走。

“哎哎哎,等等我,別跑啊子落!我錯了成不成!”

“不成!”

……………………

“不成!”

“這有什麽好糾結的!吾女樣貌上佳,品性優良,又是我曹家獨女,許給你這知州,倒也勉強能說上門當戶對!你娶了,有什麽是不能……”

“不成!曹大人,我心有所屬,無須多言!”

“哼!你若是不娶,這輩子你都別想再往上一步!這折子,我也是不會遞到丞相眼前的!”

“……”

季釋怒氣沖沖的跨出門,一擡眼,卻見一清瘦的身影撐著傘立在紅墻的陰影處,似是在等他。

“子落你來接……”他眼睛一亮,小跑這奔向對方。

“其女……你娶了吧。”白悠別過臉,不去看他的表情。

“什麽?”

“我不知你心中放的是誰。但是,這城中百姓更為重要。如今世道艱難,叛軍四起,孰輕孰重,我希望你能做出選擇。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可是……你終歸是個縣官。”

他低下頭,攥著傘的手指尖都泛起白色:“還有,我是來向你告別的。”

“……”

對面的人沒發出聲音,像是驚呆了。

“我父親……來了一封信。說是給我定了門親事。說是,品行良淑,還善些文墨,與我,”自嘲的笑笑,咽下些許苦澀“:與我這教書先生,倒是,般配。”

那天季釋是個什麽反應,白悠已經不記得了。他想將傘遞給季釋,卻被推回來了。

那人只低著頭看著腳下的水窪,悶悶的應了句:“我不用。“

“子落,我不用。“

那天,白悠是撐著傘回去的。明明沒淋到雨,卻在半夜起了高燒。

渾渾噩噩幾天後,他在迷糊間被人送上了馬車。季釋應他的要求,把他送出了城。搖搖晃晃走了半天,身後綿綿響起了一陣轟鳴。

白悠掙紮著起身,急急回身趴在窗邊望去,卻只見遠處那滾滾濃煙。

叛軍早已圍了漓州城門兩日。而今,城門已破。

他沒有家了。

………………

白悠其實沒有收到所謂婚書。他收到的是他父親的死訊。

他只是累了。

他和季釋一同長大,不知何時卻又慢慢動了心。他與季釋一同中舉,一同殿試,他知道季釋聰明,所以學的認真,怎料最後成績出來,他竟中了探花,而季釋卻並未驚人,最後只掙得一個知州。那時,他年輕,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朝廷的官職,做了個教書先生。那時人人歌頌他們感情深厚,卻不知道那只是他一人私心,好讓他隨著那人四處流轉。

可那時他從未考慮過,如果季釋成親了,他要去哪裏。

他更沒考慮過,如果這世上最後只剩下他一人徘徊,他該怎麽辦。

怎麽,這一天兩天,他所有的念想都斷了呢。

後來他於這亂世游蕩。某天累極,便倒進了一邊的小舟裏,再醒來,便是桃花漫天,落英繽紛。

“先生,想過娶妻嗎?”

“先生?”康伍又輕輕喚了一聲。

“……啊,沒事。”白悠回過神,“……我,未曾想過。”

桃源中人叫他先生,他就教書。

可漸漸的,他竟連書也教不了了。

吃不下,睡不醒,到後來,走幾步就得歇一陣,空空的望著桃林發半晌的呆。

他越來越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成了這桃源裏的格格不入。

“杞人憂天這個故事主要是個寓理,也當不得真。”

“先生!”一個孩子使勁伸著手,腦袋昂的高高的:“我有個問題!”

“什麽事?”白悠轉頭看去。那是康柳,康伍的孩子。

六七歲的孩子調皮也口快,想也不想:“先生是不是那杞人啊?我記得幾年前,先生就喜歡問些天啊地啊的問題!“

白悠一楞。

“錯!”這一聲喊得比康柳還大聲,季釋幾步噔噔竄進來:“你們先生那是什麽人!怎麽會是……”

“嗯。”白悠拉住季釋的手,笑瞇瞇的:“這不是曉之者來了就,就釋然大喜嘛。”

“咦——”“先生又來了——”

白悠努力板起臉:“抄書十遍。”

“別啊!”眾童齊呼。

白悠噗嗤笑了:“好了好了,說著玩的。回家去吧。”

“先生再見!”

看孩子走遠了,白悠搖搖季釋的手:“還傻著呢?”

季釋兩眼發直,咧著嘴,那嘴角徑直往腦後跑,反手摟住白悠使勁蹭:“嘿嘿,嘿嘿嘿——”

“白悠!”

“嗯。”

“子落~”

“嗯。”

“先生!”

“……夠了啊。”

所幸,憂天的杞人,總能等到願往曉之的另一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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