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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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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季釋”

季釋喜歡白悠然。這再簡單不過。

就想他們小時候一起看過的話本那樣,竹馬竹馬,一同長大。他情竇初開時,就認定了對方。

季釋覺得,除了性別,他的白悠和話本裏那國色天香知書達理的小姐沒什麽兩樣,都讓他和那些窮書生迷得找不著北。

可這點區別,就能讓他生生等了許多年。

他記得,在小時候,他剛剛和白悠見面時,那個可愛的小公子神神秘秘的捧著一本書在看。見來了人,慌裏慌張地把書往身後藏。他從小就是個不怕生的,趁兩家大人聊天,湊到人家身旁悄悄問:“你在看什麽書啊?”

那小孩謹慎的很,只眨巴著眼裝作聽不懂。

他裝著不經意的樣子往後看看,那書上模模糊糊的印著四個字。

“杞人憂天。”

他心裏有點迷惑了,這《列子》不是什麽閑書,為什麽這個人要藏呢?自己想不明白,他便試探著開口:“你說,這天會塌下來嗎?”

那小孩又眨巴眨巴眼,認真的打量了他一會,才應到:“也許吧。”

季釋好奇起來:“為什麽?你害怕嗎?”

小孩又把頭低下去看地板,不理他了。

明明年齡和對方差不了多少,季釋心裏卻忽然起了照顧這個人的想法。他耐心道:“我覺得天不會塌哦。而且,就算塌,天是氣,掉下來也不會怎樣的。”

那小孩沒反應,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的發旋。

季釋背著手,把腦袋湊到小孩耳邊:“真的,我不騙你。”

小孩微微擡頭瞅瞅他,抿著嘴,看起來有點糾結。

季釋直覺他要說什麽,就和一邊聊天的大人打了個招呼,把小悶罐子拉出門外,隨意掃掃石階,大咧咧拉著人一起坐下,托著腮等對方開口。

小孩被他這種到處亂坐的行為嚇了一跳,但很快就轉移了註意。他拍拍屁股下的臺階,終於猶猶豫豫開了金口:“那,地呢?”

季釋隨意蹬蹬腿,笑嘻嘻的回他:“哎呀,地嘛,你一腳我一腳早就是實心的了,再怎麽著都不會塌的!”

那小孩又悄悄看了他幾眼,卻沒有什麽太多表示。季釋莫名有點著急,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著急了他手裏就得抓點東西,便伸手撈過小孩白白嫩嫩的小手:“你信我呀!大不了,你跟我混,真塌了,我保護你!”

那小孩猛地擡頭,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哪還有假啊!”季釋看著那雙眼,只覺得這話一定要應下,“我叫季釋!以後你想要什麽想去哪裏,就包在我身上了!哎,對了,你叫什麽呀?”

小孩彎了眉眼,那是季釋第一次見到他笑:“我,我叫悠然!”

“白悠然!”

便是從那以後,他們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在悠然行冠禮天,小孩有了字,叫“子落”。

又是在那以後的某天,他發現他喜歡上了子落。

他很早就和他父母說了這件事。打了罵了,但夫妻兩從來不覺得這是什麽鬼上身。那白公子生的那般俊俏,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他們兒子與白公子自小相識,關系親密,依賴多一點也正常。

那要是真的喜歡,想娶他為妻,動了那斷袖之癖呢?

那也再沒辦法了。

他們的兒子,他們清楚。除非他自己想開了,不然,這事沒完。

接下來就是媳婦那邊的事情了!

對子落好嘛,這事簡單。衣袖是否齊整,吃食是否合口,心情如何,學業如何,他都清清楚楚,而且絕不會讓這些出了差錯。只是,季釋心裏明白,對他來說,最艱險的一關,還是子落父親。

那個老古板,做什麽事情都一板一眼。子落自小無母,凡事都由父親管。而那老古板只知道讓白悠讀書掙個出路,白悠還是三尺小兒的時候,就揪著他背錯的兩個字罰他在堂後站了兩個時辰,嚴厲的令人發指。這樣的人,從以前就不是很喜歡帶著他家兒子到處亂竄的季釋,要不是因為父母輩之間的交情以及季釋的悉心照顧實在無可挑剔,怕是早就在門邊立個牌子,寫上“季釋止步”了。

要怎麽讓這樣的人高看他一眼呢?季釋想來想去,只想出了做官這一條路。

也許,他謀個一官半職,再做個好官,良官,那老頭看見他也不至於再吹胡子瞪眼了。

一路念阿念,金榜題名。他沒有盡力,畢竟他只不過是想當個小小地方官,好得未來岳父的青眼。所以,當他得知子落中了那風光無兩的探花時,心中歡喜,卻又生出了一些無奈。

這樣的話,要娶得子落,就更難了呢。

但最後,子落竟選擇當個小小的教書先生,和他一起去轄地。

聖旨到他門前的那天,他知道了他要被發去京城邊的一個小縣城。

和子落告了別,回屋收拾自己的包袱,門卻忽然被人推開。

聖上新點的探花拎著行李,靠在門邊,少年展顏笑著,滿是溫柔的書生意氣:“不是都說好了跟你混,那現在就跟著你了,走了後可不能耍賴。”

“子落!子落!”他高興的不知道再說些什麽,只慌的把手邊的東西一扔,擡手就把人狠狠抱住了。少年們都笑著,很多事情似乎都觸手可及。

但終究再沒了機會。

季釋有心當個好官,也有良策,也有善心,可每當他做的有點起色,他就會被莫須有的罪名貶去更荒涼的地方。

他終於明白了,他生逢亂世。那些生靈塗炭是真實存在的,那些貪官汙吏也是真的。這天下終將大亂,只是他之前身在皇城的溫柔鄉,沒機會看到,也沒想過要去看,所以到現在他才發現,他踏上了一條不歸路。他其實可以選擇回頭,但是他的良心不允許。他只能不斷的盡自己的力去救人,又要小心翼翼防止矛頭對準自己而傷到家人。

多年輾轉其實很累,但是他只要看到子落,就又覺得一切值得。

可漸漸的,他發現子落似乎有了心事。

季釋看不明白白悠那望著虛空發呆的眸子裏盛著的東西,他知道那一定是沈重的,因為那些情緒將子落的眼壓得暗淡起來。他試著耍些小聰明,想逗他開心,可哪怕白悠笑著,卻也不再輕松。

季釋不知道白悠是否喜歡他,這個問題他一開始以為不需要著急,現在他卻再問不出口。

漓州潮濕,時常起霧。那兒的霧那般大,他已經開始迷茫了。

那天,他得知兵臨城下時,便找到那曹府。據說那曹府的曹滿是那叛軍首領的舊友,他希望那曹滿能說服叛軍首領,放漓州萬人一條命。

他在官場走了多年,早就能圓滑應對很多人。當聽到那曹滿的要求時,他還是笑瞇瞇的:“大人,我心有所屬。”

那老頭子卻仿佛聽到什麽笑話一般,嗤笑一聲:“心有所屬?”

“你倒是個死心眼的。難怪還能和那同樣榆木腦袋的愚蠢探花成什麽知己。”

“將這麽大的喜事放在自己的小義氣後頭,還真以為自己簡直感天動地?這天下好聽的在說他看重兄弟義氣,又有幾個是真的在佩服他?誰不以為他是個傻瓜蛋!”

“看看你那探花兄弟吧,我看他現在整天一副死人樣,怕就是後悔當初那破事,現在可還有幾分人氣?哈哈,真是好笑。小年輕,我勸你啊,有機會娶我曹家長女是你的福分,可別沖著那點兒女情長,盡做些蠢事!”

季釋只覺得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這就是他一直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卻被旁人撕開血淋淋的放在他眼前。

他在害怕啊,他怕他的子落終究是要走的。子落那般優秀,怎麽能就留在他身邊,一輩子也只能當個先生?

他第一次失了他所謂圓滑,失聲反駁:“不可!”

那老頭擡頭,似乎是驚訝於他突然的發作:“你說什麽?”

季釋用力閉閉眼,卻依舊沒法控制住自己:“大人……不要再提了!”

不再理會那人的胡言亂語,他轉身就要離開,末了卻又頓住腳步。

“……白悠不是榆木疙瘩。”他聽見自己壓抑著,一字一頓的恨聲道:“你,你們,才是最愚蠢的!“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

他的白悠然,他的子落……都不應該是,旁人所能低賤的!

“我要回家。”

季釋聽見白悠這麽說的時候,其實什麽都沒來的及去想。

他不再過問,只是為子落安排了一輛馬車,和一條出城的路。

挺好的,季釋想,兵臨城下呢。

他這般想著,卻看著病倒在榻上熟睡的人紅了眼。

怎麽能舍得。怎麽能不舍得。

他不敢再去找白悠,怕一見面,就把多年的心事和盤托出,就要和子落說:“你不要走。”

世人說,子落重情義。才高八鬥卻願意跟著他一個小小知縣,不慕名利,心甘情願和他一起四處漂泊。

他怕他一說,子落顧著他的想法,就真的留下來了。

城門大開的那一刻,季釋隱沒在濃煙中,這般想著。

只是到底還是有點遺憾,怎麽,終歸沒能說出那一聲喜歡呢。

對百姓,季釋是個好官;對君主,他也是良臣。

季釋沒想到的是,他曾對叛軍首領有些恩情。那領頭的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真拿他們怎麽樣,看見出城的車輛只裝沒看見,破城後也並未做出什麽出格的行為,只是把他招來,要招他為官。

“放我走吧。”

那頭領皺起眉頭:“你是不想為官了,還是只是不想入我麾下?”

“不是。”他苦笑一聲。

於是他將多年掩埋的秘密平平淡淡的講了出來。

“我心中,只有一個探花郎。”

大殿一時無聲。

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探花是誰。

“放我走吧。”季釋垂下頭,他還能看到的,是那日眼前漸漸模糊的馬車,載著他最想見到的人,“我想去找他。”

他名季釋,釋然的釋。

可無論如何,他也放不下那個護在在心尖尖那麽久的人。

他最後還是被放了。

“謝謝”季釋微微躬身:“你會是個好皇帝。”

那人張口似乎想說什麽,卻又咽下了。搖搖頭嘆息一聲,那人說:“去吧。”

待他要遠去時,那人卻又喚道:“知州大人!”

“癡情最苦啊!”

他回頭,但並沒有轉過身去。

“嗯。”

他怎麽會不知道。

可知道又怎麽辦呢。

那份情就在那裏,無論是苦是甜,都再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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