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二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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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二為一
左銳坐在沙發上盤算著自己還有沒有什麽事情沒做，也就一個面試，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黃思夏好像能看穿他的心思似的，接著就說到了面試的情況，“你那個工作室的助理已經選上了，小餘歲用你的照片做了一張海報交過去，說可以，來年開春準備好再去上班。”
左銳側耳聽了一下，問黃思夏：“餘歲呢。”
“上課去了。”
“現在幾點。”
“下午一點”
左銳說：“今天周一吧，周一下午沒課，都一點了他現在在哪裏？”
黃思夏遲疑了一下，不自覺放慢了語速，仔細瞧著左銳的神色是否異常，“他現在上完課都直接回自己家，晚上晚點兒會過來一趟，早上再回去。”
“那你跟他說，我今天想洗澡，另外眼罩不舒服，讓他換一個。”
“好。”
其實洗澡自己也可以洗，可是左銳楞是好幾天沒洗澡了，就看餘歲會不會主動來幫他洗澡。
結果人家已經，回家了。
果然瀟灑。
好像是自己作的……
沒過一個小時餘歲就到了，一聲不吭在屋裏轉了好幾圈之後，把左銳扶到房間裏坐著。
先是摘了眼罩檢查了一下，扒拉了一下左銳的眼皮，嘀咕了一句：“沒什麽不好啊，這可是最貴最舒服的。”
“不舒服。”左銳能判斷出來餘歲的嗓子好了許多，而且語氣中沒有生分，迅速接話。
遲疑了好一會兒，餘歲說：“哪兒不舒服，這裏面還自帶了熱帖，戴著可以熱敷眼睛的。”
“就是不舒服。”左銳微微仰著頭，抿著嘴，盡量委屈一點。
這幾天確實委屈，又不好意思說。
“好吧，可能是有點緊你覺得勒，換一個大一點的。”
餘歲跑出去又跑進來，給左銳戴了另外一個大一碼的眼罩。
左銳扶著自己的眼睛明知故問：“為什麽要給我戴眼罩。”
“你會因為想看清楚東西而使勁睜著眼睛，戴著眼罩之後眼睛閉上會舒服一點。”
“你怎麽確認我裏面是閉上的？”
“……”不確認。
餘歲扒著眼罩下邊緣小心的往裏瞧，“是閉著的。”
苦苦的藥味撲在左銳的鼻尖上，左銳能感受到餘歲的嘴現在離他的臉應該不超過三厘米，側臉還是挨著的，餘歲的睫毛刷到了左銳的臉頰，有點癢。
但沒等左銳動作，餘歲已經摘了他的眼罩離開了，拉著左銳站起來，“走吧，洗澡。”
左銳三兩下想把自己脫幹凈脫了個寂寞，他好像因為看不見而忘記了很多原本順其自然就能做出的動作和細節，平時脫衣服也不用看，但現在摸索半天才摸到拉鏈，只好放棄自力更生的想發，讓餘歲幫他打理，乖乖跟著先進衛生間。
“我給你淋，你自己搓。”
“不會。”左銳斬釘截鐵的拒絕 。
“……”餘歲舉著淋浴頭，“像你平時洗澡那麽搓就可以。”
“不會。”左銳堅持，“因為看不見所以不會搓，需要你幫我洗，需要你。”
“你當我傻咩！”餘歲晃了兩下淋浴頭淋了左銳一頭的水，“趕緊洗，洗完我要回家。”
“不可以。”左銳梗著脖子捏著拳頭亂揮，也不知道打到了餘歲哪裏順著邊就拿住，生怕人跑了，摸索著把手放到了自己覺得最有安全感的地方，餘歲的脖子上，也就是他看不見，他要是能看見就知道現在這個情況有多詭異，他一個瞎的，一手捏著餘歲的脖子，一手拿著餘歲的胯骨，而餘歲絲毫沒有掙紮反抗的打算，就讓他拿著捏著，繼續調整水溫，左銳洗澡的水溫習慣偏低，不然洗澡都要出一身汗，會不舒服。
左銳抿著嘴把人往自己這邊拉，已經開始耍賴了，幹脆耍到底，臉皮不重要，現下哄人最重要。
餘歲也沒回答他的問題，只舉著淋浴頭沖水，在左銳看來，他大有一副你愛搓不搓淋完我就走了的架勢。
“花灑給我。”左銳摸索到餘歲的手，成功拿到了花灑之後對著天一通猛沖。
“幹什麽！”餘歲沒料到左銳會突然對著頭頂沖，他想調整好之後站到門口去的計劃徹底行不通了，左銳也幼稚的很，張大嘴巴學他嗚哇哇亂叫，成功將兩個人都淋了個通透。
左銳雖然看不見，但還是在餘歲想要轉身出去的那一刻極其幸運得抓住了餘歲的領子。
“一起唄。”左銳拎著領子往上提，聽到一聲撕拉鏈的聲音才放手。
餘歲一直不說話，左銳睜眼瞎，殷勤的給餘歲洗澡，前前後後洗了個遍之後抓著餘歲的肩膀忽然認起錯來：“我錯了！”
左銳嚷的中氣十足，在小小的浴室中還蕩起了一些回音。
“什麽？”餘歲嗆了一口水。
左銳趕緊把花灑拿開，“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半晌沒聲音，左銳有點慌，摸到了餘歲的臉，濕漉漉的，趕緊軟著語氣學撒嬌，轉著嗓子說：“別哭了，我錯了。”
“沒哭，那是水不是眼淚。”
“哦。”左銳摸幹凈餘歲臉上的水：“我錯了我錯了。”
“沒事。”餘歲語氣清淡的說。
“我錯了我錯了。”
“我都說了沒事。”
“那你為什麽不理我，不是說我犯病不和我計較的嘛，你不會拍拍屁股走人吧？你還沒睡我呢？”
“我不是不理你，也沒有生氣，我是怕你應激排斥我，我躲著點，你可能好的快點兒。”
左銳摸到了餘歲的眼睛，餘歲眨巴眨巴，睫毛刷了兩下左銳的指尖。
左銳不大確信：“真的？躲著我只是怕應激？”
“不然呢，我他媽在你身上花了這麽多錢，房也給你買了，守了你半年多還只親個嘴都比不上你跟人家艷個遇攪和的那一下，我現在走，老本都虧沒了。”
“那就好。”左銳擡起花灑對著餘歲的肩膀往下淋，“那就好。”
“怕我走啊？”餘歲趁機逗左銳，看看這神仙會不會害羞。
然，左銳直勾勾的不知道盯著餘歲哪裏，認真的點頭說：“怕，很怕。”
左銳看著地面，盡量不讓翻湧的悔意和內疚變成眼淚沖出來，聲音也恢覆了平淡，“這次鬧得這麽過分，我以為你生氣了，好幾天也不搭理我，我又看不見，拉下面子也找不到人，反反覆覆想著你是不是也不辭而別了，偏晚上你又在，我就想你大概不是這樣的人。”
餘歲：“嗯。”
左銳：“你怎麽了？不開心嘛？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餘歲：“不是，別說了，你只是犯病，我到現在還沒找到你犯病的觸發點，煩死了。”
左銳：“你真的，就這麽原諒我了？這麽輕易？不生個氣發個脾氣什麽的？我可以哄你，我很會哄。”
餘歲也摸索著左銳的眼睛，現下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卻睜的好大，被水汽蒸著也不知道眨眼，滿眼眶都是霧珠。
餘歲說：“你只是在試探我，已經夠慘了，不是你的錯，你懲罰自己也就算了，我問心無愧，不能跟著一起懲罰你。”
“試探，懲罰……”左銳擡起視線，想努力的看見餘歲的表情，只能看見一大片黑。
“嗯。”餘歲又嘆了口氣，牙齒打著磕，顫抖著哭腔說：“再這麽站著我就凍死了。”
左銳：“……”
迅速收拾好出來，黃思夏已經做好晚飯了。
左銳總算吃到了這幾天以來第一頓不是拌飯的飯，餘歲給他餵，飯菜分開吃，明明是一樣的菜色，吃起來卻好吃很多。
多少有點不孝子孫。
吃完飯左銳一直拉著餘歲，也不說話，但餘歲一起身他就很不安，這種不安來源於他知道餘歲沒生氣，卻不確定餘歲會不會突然回家。
反正餘歲去哪兒他去哪兒，上廁所也帶著。
看電視的時候黃思夏笑話左銳說：“多大個人，一直拽著像什麽樣子？”
左銳哼著調子不搭理黃思夏，拽的越發緊。
潘序這張烏鴉嘴每次都能說準，左銳現在就是怕餘歲真的被他趕走了，這次確實過分了。
搞得好像哪次不過分一樣。
這次是真的很過分。
餘歲要辦公，左銳就拉著餘歲的腳腕摸索，聽到餘歲關電腦的聲音從沙發上站起來，左銳跟著蹭一下站起來拉著餘歲的手腕，“去哪兒。”
“睡覺。”
“去哪兒睡覺。”
“床上。”
“哪裏的床。”
“……”餘歲拽著左銳進房間把左銳安頓好，“你的床。”
左銳躺在被子裏，抓著餘歲的睡衣，“你呢。”
“我…我想睡沙發。”
“不行。”左銳拒絕，“我睡不著。”
“你前幾天睡的挺好的。”
“那是不知道你在沙發上。”
“……”餘歲坐在床邊，“有什麽區別。”
“有，天壤之別。”左銳拍拍自己隔壁，“床很大，你睡這兒。”
“我怕你應激，半夜起來喊董香說快把餘歲趕走。”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
“不是，能不能換個說法。”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你睡床上吧？我半夜起來保準不趕你，親親嗎？你要不要親我？”左銳使勁的努起自己的嘴唇，他看不見之後好像羞恥心也跟著沒了，做一些幼稚的要死的動作的時候絲毫不會皺眉嫌棄更別說臉紅。
“……”
“我脖子後面的疤全部被我扣掉了。”左銳迅速轉移話題，把自己的後脖子伸給餘歲看，說：“留疤了沒。”
“沒…”
“呃，還有我腳腕上，留疤了沒？”左銳擼起褲管把腿伸出去，好像一戳戳到了餘歲懷裏，軟乎乎的肚子。
餘歲檢查一下左銳的腳腕，“沒……”
“還有我哪兒？”左銳上下摸著自己看看哪裏還有傷，但其實和餘歲一起以來好像被保護的挺好的。
“啊？什麽哪兒？”餘歲茫然。
“我脫光了你要看嗎？”
“啊？”
“胸肌摸不摸？”
“………”
“腹肌？屁股？”
“………”
“我支楞把兒給你當棍耍！？”
“得！”餘歲扶著滿額頭的黑線，抓住左銳就要拉褲子的手塞回被子裏，“我睡床我睡床，你躺好。”
“行。”
左銳迅速躺平，抓著餘歲的睡衣確認餘歲是翻到了他側邊才放心的卷上去壓著，聞了聞，舒服的哼哼了一聲。
“你不睡覺嗎？”硬躺了半宿，左銳還跟狗崽一樣在餘歲脖子裏聞聞嗅嗅，餘歲覺得癢，哪裏睡得著，左銳平時也不會這麽努力的聞他，都是他在聞左銳的脖子，反過來之後他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左銳把手插進餘歲的睡衣裏放在餘歲肚子上，啥也不幹就蓋著，“我睡不著，你睡吧，我不吵你。”
“為什麽睡不著？”
說是不吵，左銳又忍不住湊過去聞一聞，他看不見，餘歲身上不大明顯的氣味這時候變的濃烈起來，也不是什麽特別的味道，餘歲的衣服現在都是混在一起洗的，而且兩個人的睡衣現在混著穿，餘歲身上的味道大部分都和左銳身上的味道一致。
原本左銳也是這樣以為，可是真的靠單純的嗅覺去探索的時候，左銳能很聞到另外一種味道，淡淡的，新的味道，讓他感到心安，陌生又熟悉，“想哭，又沒什麽好哭的，有點害怕，不知道在怕什麽，我最近老是一睡覺就夢到我爸被大水卷走，醒來就自己一個人，後半夜也不敢睡，就這樣過了好幾天，一開始以為你走了再也不來了，摸了衣櫃裏你的衣服都還在又覺得你是生氣，想著還好，生氣嘛總會回來的，這才好一點。”
“如果我真的走，萬一我不是沒想過呢。”
左銳撇了一下嘴，想說沒什麽大不了的嘛，一開口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直接哭了。
一開始只是安靜的流眼淚，想著餘歲還等著他說話呢，憋了兩嗓子打算先回答問題，沒想到眼淚沒憋住，嗆出一口哭氣，直接哭出了聲。
餘歲也不說話，安靜的順著左銳的胸口。
左銳哭了好一會兒，倒抽著氣，啜泣著問：“你怎麽不安慰我？”
餘歲不說話，左銳又問：“你是不是被我作死了？”
餘歲：“……”
左銳：“你說你不生氣，那你是不愛我了嗎？”
餘歲還是順著，讓左銳安定下來，他在夜色中沈思著，“你現在在生病，我們倆總得有一個人保持清醒，不然很容易跑偏的，我倒不打緊，哪裏不對刺激到你你死了怎麽辦？”
左銳低頭想了一下，說：“你的意思是我現在還不清醒。”
“你覺得呢。”
“我挺清醒的，我知道我在幹什麽。”
“最好是。”餘歲往裏鉆到左銳懷裏，把左銳的手像之前那樣擺好形成緊固的環抱圈，“抱緊點，緊到你可以睡著的程度。”
“合二為一能睡著。”
“………”餘歲頓了頓，“你還覺得你正常？”
“好像也不太正常，我好傷心好難過是因為我現在還沒醒嗎？”
“嗯，情緒波動異常，過喜過悲，思緒過分活泛沒邊，莫名傷慟落淚，多慮多疑，頻繁考慮到或者思及生死問題卻覺得無關緊要甚至想死，平白無故安全感缺失無法安慰導致狂躁不安，左銳……”
餘歲說著話好像提不起氣來，摸著左銳的心口勻了好久的氣息，才接著道：“左銳啊，你這全是抑郁癥的預期癥狀，我們該怎麽辦才好？”
左銳才從餘歲要走沒走的喜悅中稍稍清醒，有點沒太聽懂餘歲說這話的意思，“我不可能得抑郁癥，我只是有點神經病，而且快好了。”
“希望是神經病吧，呸呸，希望只是創傷後遺癥，不然很難治，你精神力量這麽強大，別人都沒辦法幹預你，你要是自己陷在裏面出不來，只有死路一條，左銳，聽明白了嗎？死路啊。”
“聽明白了。”左銳抱緊餘歲，問：“我現在還香不香？”
餘歲聞了聞，略顯困倦的說：“香啊。”
“我有套。”
“咳………”餘歲嗆的不輕，斂了眸子收回游走的手，“快睡覺吧，明天上午要回一趟公司，下午上課，晚上才回來，明天沒時間休息。”
左銳終於安靜下來，睡沒睡不清楚，保持著一個姿勢一直到餘歲的鬧鐘響，等餘歲有動靜起床他才跟著從床上彈起來。
但是餘歲也沒辦法出門，知道餘歲不會走之後左銳的情緒反而變脆弱了，前面幾天一個人過的好好的，今天一說餘歲要出門就死活抓著不松手，不僅餘歲拿著沒辦法，連黃思夏的警告都沒有用。
最後沒辦法餘歲只好帶著左銳一起出門，左右只是帶個人放車上，到了公司帶去辦公室就好了。
左銳帶著眼罩坐在副駕駛，感覺很新鮮，平時聽不到的聲音今天全聽到了。
掛檔的聲音，引擎啟動，車窗搖起是閥門松氣的聲音，剎車時的順暢制動，還有餘歲坐在駕駛位輕微的咳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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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銳坐在沙發上盤算著自己還有沒有什麽事情沒做，也就一個面試，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黃思夏好像能看穿他的心思似的，接著就說到了面試的情況，“你那個工作室的助理已經選上了，小餘歲用你的照片做了一張海報交過去，說可以，來年開春準備好再去上班。”
左銳側耳聽了一下，問黃思夏：“餘歲呢。”
“上課去了。”
“現在幾點。”
“下午一點”
左銳說：“今天周一吧，周一下午沒課，都一點了他現在在哪裏？”
黃思夏遲疑了一下，不自覺放慢了語速，仔細瞧著左銳的神色是否異常，“他現在上完課都直接回自己家，晚上晚點兒會過來一趟，早上再回去。”
“那你跟他說，我今天想洗澡，另外眼罩不舒服，讓他換一個。”
“好。”
其實洗澡自己也可以洗，可是左銳楞是好幾天沒洗澡了，就看餘歲會不會主動來幫他洗澡。
結果人家已經，回家了。
果然瀟灑。
好像是自己作的……
沒過一個小時餘歲就到了，一聲不吭在屋裏轉了好幾圈之後，把左銳扶到房間裏坐著。
先是摘了眼罩檢查了一下，扒拉了一下左銳的眼皮，嘀咕了一句：“沒什麽不好啊，這可是最貴最舒服的。”
“不舒服。”左銳能判斷出來餘歲的嗓子好了許多，而且語氣中沒有生分，迅速接話。
遲疑了好一會兒，餘歲說：“哪兒不舒服，這裏面還自帶了熱帖，戴著可以熱敷眼睛的。”
“就是不舒服。”左銳微微仰著頭，抿著嘴，盡量委屈一點。
這幾天確實委屈，又不好意思說。
“好吧，可能是有點緊你覺得勒，換一個大一點的。”
餘歲跑出去又跑進來，給左銳戴了另外一個大一碼的眼罩。
左銳扶著自己的眼睛明知故問：“為什麽要給我戴眼罩。”
“你會因為想看清楚東西而使勁睜著眼睛，戴著眼罩之後眼睛閉上會舒服一點。”
“你怎麽確認我裏面是閉上的？”
“……”不確認。
餘歲扒著眼罩下邊緣小心的往裏瞧，“是閉著的。”
苦苦的藥味撲在左銳的鼻尖上，左銳能感受到餘歲的嘴現在離他的臉應該不超過三厘米，側臉還是挨著的，餘歲的睫毛刷到了左銳的臉頰，有點癢。
但沒等左銳動作，餘歲已經摘了他的眼罩離開了，拉著左銳站起來，“走吧，洗澡。”
左銳三兩下想把自己脫幹凈脫了個寂寞，他好像因為看不見而忘記了很多原本順其自然就能做出的動作和細節，平時脫衣服也不用看，但現在摸索半天才摸到拉鏈，只好放棄自力更生的想發，讓餘歲幫他打理，乖乖跟著先進衛生間。
“我給你淋，你自己搓。”
“不會。”左銳斬釘截鐵的拒絕 。
“……”餘歲舉著淋浴頭，“像你平時洗澡那麽搓就可以。”
“不會。”左銳堅持，“因為看不見所以不會搓，需要你幫我洗，需要你。”
“你當我傻咩！”餘歲晃了兩下淋浴頭淋了左銳一頭的水，“趕緊洗，洗完我要回家。”
“不可以。”左銳梗著脖子捏著拳頭亂揮，也不知道打到了餘歲哪裏順著邊就拿住，生怕人跑了，摸索著把手放到了自己覺得最有安全感的地方，餘歲的脖子上，也就是他看不見，他要是能看見就知道現在這個情況有多詭異，他一個瞎的，一手捏著餘歲的脖子，一手拿著餘歲的胯骨，而餘歲絲毫沒有掙紮反抗的打算，就讓他拿著捏著，繼續調整水溫，左銳洗澡的水溫習慣偏低，不然洗澡都要出一身汗，會不舒服。
左銳抿著嘴把人往自己這邊拉，已經開始耍賴了，幹脆耍到底，臉皮不重要，現下哄人最重要。
餘歲也沒回答他的問題，只舉著淋浴頭沖水，在左銳看來，他大有一副你愛搓不搓淋完我就走了的架勢。
“花灑給我。”左銳摸索到餘歲的手，成功拿到了花灑之後對著天一通猛沖。
“幹什麽！”餘歲沒料到左銳會突然對著頭頂沖，他想調整好之後站到門口去的計劃徹底行不通了，左銳也幼稚的很，張大嘴巴學他嗚哇哇亂叫，成功將兩個人都淋了個通透。
左銳雖然看不見，但還是在餘歲想要轉身出去的那一刻極其幸運得抓住了餘歲的領子。
“一起唄。”左銳拎著領子往上提，聽到一聲撕拉鏈的聲音才放手。
餘歲一直不說話，左銳睜眼瞎，殷勤的給餘歲洗澡，前前後後洗了個遍之後抓著餘歲的肩膀忽然認起錯來：“我錯了！”
左銳嚷的中氣十足，在小小的浴室中還蕩起了一些回音。
“什麽？”餘歲嗆了一口水。
左銳趕緊把花灑拿開，“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半晌沒聲音，左銳有點慌，摸到了餘歲的臉，濕漉漉的，趕緊軟著語氣學撒嬌，轉著嗓子說：“別哭了，我錯了。”
“沒哭，那是水不是眼淚。”
“哦。”左銳摸幹凈餘歲臉上的水：“我錯了我錯了。”
“沒事。”餘歲語氣清淡的說。
“我錯了我錯了。”
“我都說了沒事。”
“那你為什麽不理我，不是說我犯病不和我計較的嘛，你不會拍拍屁股走人吧？你還沒睡我呢？”
“我不是不理你，也沒有生氣，我是怕你應激排斥我，我躲著點，你可能好的快點兒。”
左銳摸到了餘歲的眼睛，餘歲眨巴眨巴，睫毛刷了兩下左銳的指尖。
左銳不大確信：“真的？躲著我只是怕應激？”
“不然呢，我他媽在你身上花了這麽多錢，房也給你買了，守了你半年多還只親個嘴都比不上你跟人家艷個遇攪和的那一下，我現在走，老本都虧沒了。”
“那就好。”左銳擡起花灑對著餘歲的肩膀往下淋，“那就好。”
“怕我走啊？”餘歲趁機逗左銳，看看這神仙會不會害羞。
然，左銳直勾勾的不知道盯著餘歲哪裏，認真的點頭說：“怕，很怕。”
左銳看著地面，盡量不讓翻湧的悔意和內疚變成眼淚沖出來，聲音也恢覆了平淡，“這次鬧得這麽過分，我以為你生氣了，好幾天也不搭理我，我又看不見，拉下面子也找不到人，反反覆覆想著你是不是也不辭而別了，偏晚上你又在，我就想你大概不是這樣的人。”
餘歲：“嗯。”
左銳：“你怎麽了？不開心嘛？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餘歲：“不是，別說了，你只是犯病，我到現在還沒找到你犯病的觸發點，煩死了。”
左銳：“你真的，就這麽原諒我了？這麽輕易？不生個氣發個脾氣什麽的？我可以哄你，我很會哄。”
餘歲也摸索著左銳的眼睛，現下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卻睜的好大，被水汽蒸著也不知道眨眼，滿眼眶都是霧珠。
餘歲說：“你只是在試探我，已經夠慘了，不是你的錯，你懲罰自己也就算了，我問心無愧，不能跟著一起懲罰你。”
“試探，懲罰……”左銳擡起視線，想努力的看見餘歲的表情，只能看見一大片黑。
“嗯。”餘歲又嘆了口氣，牙齒打著磕，顫抖著哭腔說：“再這麽站著我就凍死了。”
左銳：“……”
迅速收拾好出來，黃思夏已經做好晚飯了。
左銳總算吃到了這幾天以來第一頓不是拌飯的飯，餘歲給他餵，飯菜分開吃，明明是一樣的菜色，吃起來卻好吃很多。
多少有點不孝子孫。
吃完飯左銳一直拉著餘歲，也不說話，但餘歲一起身他就很不安，這種不安來源於他知道餘歲沒生氣，卻不確定餘歲會不會突然回家。
反正餘歲去哪兒他去哪兒，上廁所也帶著。
看電視的時候黃思夏笑話左銳說：“多大個人，一直拽著像什麽樣子？”
左銳哼著調子不搭理黃思夏，拽的越發緊。
潘序這張烏鴉嘴每次都能說準，左銳現在就是怕餘歲真的被他趕走了，這次確實過分了。
搞得好像哪次不過分一樣。
這次是真的很過分。
餘歲要辦公，左銳就拉著餘歲的腳腕摸索，聽到餘歲關電腦的聲音從沙發上站起來，左銳跟著蹭一下站起來拉著餘歲的手腕，“去哪兒。”
“睡覺。”
“去哪兒睡覺。”
“床上。”
“哪裏的床。”
“……”餘歲拽著左銳進房間把左銳安頓好，“你的床。”
左銳躺在被子裏，抓著餘歲的睡衣，“你呢。”
“我…我想睡沙發。”
“不行。”左銳拒絕，“我睡不著。”
“你前幾天睡的挺好的。”
“那是不知道你在沙發上。”
“……”餘歲坐在床邊，“有什麽區別。”
“有，天壤之別。”左銳拍拍自己隔壁，“床很大，你睡這兒。”
“我怕你應激，半夜起來喊董香說快把餘歲趕走。”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
“不是，能不能換個說法。”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你睡床上吧？我半夜起來保準不趕你，親親嗎？你要不要親我？”左銳使勁的努起自己的嘴唇，他看不見之後好像羞恥心也跟著沒了，做一些幼稚的要死的動作的時候絲毫不會皺眉嫌棄更別說臉紅。
“……”
“我脖子後面的疤全部被我扣掉了。”左銳迅速轉移話題，把自己的後脖子伸給餘歲看，說：“留疤了沒。”
“沒…”
“呃，還有我腳腕上，留疤了沒？”左銳擼起褲管把腿伸出去，好像一戳戳到了餘歲懷裏，軟乎乎的肚子。
餘歲檢查一下左銳的腳腕，“沒……”
“還有我哪兒？”左銳上下摸著自己看看哪裏還有傷，但其實和餘歲一起以來好像被保護的挺好的。
“啊？什麽哪兒？”餘歲茫然。
“我脫光了你要看嗎？”
“啊？”
“胸肌摸不摸？”
“………”
“腹肌？屁股？”
“………”
“我支楞把兒給你當棍耍！？”
“得！”餘歲扶著滿額頭的黑線，抓住左銳就要拉褲子的手塞回被子裏，“我睡床我睡床，你躺好。”
“行。”
左銳迅速躺平，抓著餘歲的睡衣確認餘歲是翻到了他側邊才放心的卷上去壓著，聞了聞，舒服的哼哼了一聲。
“你不睡覺嗎？”硬躺了半宿，左銳還跟狗崽一樣在餘歲脖子裏聞聞嗅嗅，餘歲覺得癢，哪裏睡得著，左銳平時也不會這麽努力的聞他，都是他在聞左銳的脖子，反過來之後他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左銳把手插進餘歲的睡衣裏放在餘歲肚子上，啥也不幹就蓋著，“我睡不著，你睡吧，我不吵你。”
“為什麽睡不著？”
說是不吵，左銳又忍不住湊過去聞一聞，他看不見，餘歲身上不大明顯的氣味這時候變的濃烈起來，也不是什麽特別的味道，餘歲的衣服現在都是混在一起洗的，而且兩個人的睡衣現在混著穿，餘歲身上的味道大部分都和左銳身上的味道一致。
原本左銳也是這樣以為，可是真的靠單純的嗅覺去探索的時候，左銳能很聞到另外一種味道，淡淡的，新的味道，讓他感到心安，陌生又熟悉，“想哭，又沒什麽好哭的，有點害怕，不知道在怕什麽，我最近老是一睡覺就夢到我爸被大水卷走，醒來就自己一個人，後半夜也不敢睡，就這樣過了好幾天，一開始以為你走了再也不來了，摸了衣櫃裏你的衣服都還在又覺得你是生氣，想著還好，生氣嘛總會回來的，這才好一點。”
“如果我真的走，萬一我不是沒想過呢。”
左銳撇了一下嘴，想說沒什麽大不了的嘛，一開口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直接哭了。
一開始只是安靜的流眼淚，想著餘歲還等著他說話呢，憋了兩嗓子打算先回答問題，沒想到眼淚沒憋住，嗆出一口哭氣，直接哭出了聲。
餘歲也不說話，安靜的順著左銳的胸口。
左銳哭了好一會兒，倒抽著氣，啜泣著問：“你怎麽不安慰我？”
餘歲不說話，左銳又問：“你是不是被我作死了？”
餘歲：“……”
左銳：“你說你不生氣，那你是不愛我了嗎？”
餘歲還是順著，讓左銳安定下來，他在夜色中沈思著，“你現在在生病，我們倆總得有一個人保持清醒，不然很容易跑偏的，我倒不打緊，哪裏不對刺激到你你死了怎麽辦？”
左銳低頭想了一下，說：“你的意思是我現在還不清醒。”
“你覺得呢。”
“我挺清醒的，我知道我在幹什麽。”
“最好是。”餘歲往裏鉆到左銳懷裏，把左銳的手像之前那樣擺好形成緊固的環抱圈，“抱緊點，緊到你可以睡著的程度。”
“合二為一能睡著。”
“………”餘歲頓了頓，“你還覺得你正常？”
“好像也不太正常，我好傷心好難過是因為我現在還沒醒嗎？”
“嗯，情緒波動異常，過喜過悲，思緒過分活泛沒邊，莫名傷慟落淚，多慮多疑，頻繁考慮到或者思及生死問題卻覺得無關緊要甚至想死，平白無故安全感缺失無法安慰導致狂躁不安，左銳……”
餘歲說著話好像提不起氣來，摸著左銳的心口勻了好久的氣息，才接著道：“左銳啊，你這全是抑郁癥的預期癥狀，我們該怎麽辦才好？”
左銳才從餘歲要走沒走的喜悅中稍稍清醒，有點沒太聽懂餘歲說這話的意思，“我不可能得抑郁癥，我只是有點神經病，而且快好了。”
“希望是神經病吧，呸呸，希望只是創傷後遺癥，不然很難治，你精神力量這麽強大，別人都沒辦法幹預你，你要是自己陷在裏面出不來，只有死路一條，左銳，聽明白了嗎？死路啊。”
“聽明白了。”左銳抱緊餘歲，問：“我現在還香不香？”
餘歲聞了聞，略顯困倦的說：“香啊。”
“我有套。”
“咳………”餘歲嗆的不輕，斂了眸子收回游走的手，“快睡覺吧，明天上午要回一趟公司，下午上課，晚上才回來，明天沒時間休息。”
左銳終於安靜下來，睡沒睡不清楚，保持著一個姿勢一直到餘歲的鬧鐘響，等餘歲有動靜起床他才跟著從床上彈起來。
但是餘歲也沒辦法出門，知道餘歲不會走之後左銳的情緒反而變脆弱了，前面幾天一個人過的好好的，今天一說餘歲要出門就死活抓著不松手，不僅餘歲拿著沒辦法，連黃思夏的警告都沒有用。
最後沒辦法餘歲只好帶著左銳一起出門，左右只是帶個人放車上，到了公司帶去辦公室就好了。
左銳帶著眼罩坐在副駕駛，感覺很新鮮，平時聽不到的聲音今天全聽到了。
掛檔的聲音，引擎啟動，車窗搖起是閥門松氣的聲音，剎車時的順暢制動，還有餘歲坐在駕駛位輕微的咳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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