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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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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

那人招著手擺動著手裏已經沒了谷粒的麥稈,聲音清朗穿透力十足,朝左銳這邊喊道:“阿銳!回家收殼打糟糠換甜酒喝去!”

“阿銳!”

“阿銳,我的小夥子!你怎麽不跑快點!

左銳抱著一捧壓彎了桿的麥子拼命往家跑,可是腳下的田埂有點濕滑,他怎麽跑也跑不快不免有些著急,於是左銳摔了,摔在田埂上差點滾到下一梯的田裏。

左銳沒敢逗留,迅速爬起來往前跑,鞋也沒了麥子也不要了,只顧著往前跑,就好像前方有什麽東西他得趕緊去看一眼,可能這輩子也看不到了,這種感覺逐漸在左銳心裏升騰起來,他慌張的不得了,可是赤腳越滑,他只能跌跌撞撞的往前狂奔。

那人還在樓上喊著,向他招著手。

看清了,筆直樹立的濃密茂盛短發,額頭上有一道褶皺,是常年擡著眼睛皺著眉攢下的唯一一道深皺紋,比他的眼睛還典型的丹鳳眼斜斜上挑,本該是最嚴厲的眼色卻因滿嘴的笑而顯得那麽溫柔令人向往。

馬上就要看清了,眼睛,是那雙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

左銳沿著小路狂奔,有石頭紮進腳底,不疼,可是心卻那麽疼,越往前跑越疼,疼得沒辦法繼續跑,只能放慢速度往前走。

左銳也招手,急促的喊著:“等我一等!”

可是不等他了,遠處那抹好不容易看清楚的臉色,牽著黃思夏的手,似乎要轉身下樓,忽而又回頭喊了一聲:“阿銳!回家來照顧你媽媽!”

左銳顧不得心痛了,加快速度連滾帶爬的往前跑,他看見了滔天的洪水從遠處的山脈中卷來,遮雲蔽日,狂風呼嘯,卷著破木板碎石頭,瞬間就傾瀉到了自己的家門口。

“快跑!阿銳快跑!別回來!”是那個聲音在喊。

在哪裏喊?

左銳瘋狂的找聲音的來源,可是沒有,洪水離家裏只有一百米了,五十米……

左銳終於比洪水先一步到家,他站立不穩,人在哪裏,找不到人,房間沒有,竈臺沒有,在樓上,人在樓上!

左銳迅速跑回自己房間,身後留下一串串深紅的血印,在的,門一推開就在。

依舊看不清臉,連眼睛都看不清了,只是一個人,穿著粗布麻沒有袖子的上衣,腰間紮著熟悉的白毛巾,一條黑褲子褲腳挽起到膝蓋,腳底下還有些泥,半幹不濕,和左銳一樣喜歡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阿銳,過來。”

左銳膝蓋發軟,腳步卻不聽使喚的定在了原地,他剛想往前倒,有人從左銳身後沖了出去,沖到了那人的懷裏,左銳被沖起的風迷了眼,虛影中看見兩個人。

那人低著頭,問:“我們阿銳知不知道疼惜人啊?”

“知道。”

“疼惜誰?”

“疼惜媽媽。”

“答對了,那最會疼惜人的人是誰?”

“是阿福,長大了要像阿福一樣會疼惜人。”小小的人學著自己的媽媽說話,一遇到開心的事情值得分享的事情就沒大沒小的喊阿福阿福。

“可是為什麽要疼惜人呢?”那人明知故問。

小小的左銳大聲的回答道:“因為只有會疼惜人,才會被人疼惜!我說的對不對對不對!”

“爸爸!”

霎時間洪水沖破了窗,沖塌了房梁,向前怒吼著開始席卷東西,房頂被掀起來,洪水倒灌,那人似乎有些驚慌,一把把小小的左銳推向門口,左銳蹲下去接,可是一陣冷風撲面而來,他只看到了自己。

“阿銳!”

“爸!”左銳終於張開了嗓子喊出了聲音,是左銳自己的聲音,不是稚嫩的童嗓,左銳往前撲過去,想要拉住那被浪尖卷起的人。

那人使勁的拉著破敗的窗戶往前爬想要活命,左銳想過去拉他,使勁的喊著:“爸爸!你看看我!”

可是那人的時候出現了好幾個看不真切的人影,人影漂浮著像那人湧過來,有人往那人身上踹了兩腳,正是心臟的位置,那人強忍著痛苦不看左銳,掙紮了兩下之後想要擡起頭來,可一陣巨浪襲來,卷走了本就不屬於左銳的一切。

那人還是在狂浪中擡了一下頭,那雙猩紅眷戀的眼睛,正好對上左銳的視線。

“阿銳!”

“爸!”

左銳猛的從床上坐起來,扯的大腿根尖銳難以忍受的疼痛,嘶了一口氣,有人飛快的鉆進被子裏整理好了傷痛的來源。

“媽!”左銳擺動著視線,周圍的一切仍舊是黑色的,指尖觸及到一點溫膩的肌膚,左銳瞬間抱了上去。

黃思夏的聲音,有點沙啞,精神尚可,只安慰著左銳:“沒事了,沒事了噩夢而已,沒事了阿銳,別怕。”

“媽……”左銳不知道該怎麽說,很多年沒有夢到過自己的爸爸了,更別說年紀尚小時根本不知道事故的來由,他清醒的時候連爸爸的模樣都記不大真切,卻在這樣的噩夢裏看清楚了爸爸的整張臉,是左銳熟悉的裝扮,那年秋,忙完農活,左銳跟在汽車後面狂奔了五裏路,最後目送著離開就再也沒有回來的人。

“別怕別怕,都在呢。”

安定好左銳的情緒,左銳的手被交到了另外一個人手裏。

這雙手沒什麽力氣了,左銳扶的重了些這雙手反而還有些輕微的發顫,指尖冰涼毫無溫度。

左銳原本想縮手的,想也不用想黃思夏會把他交給誰,可是那雙手的溫度太低了,左銳忍不住握了握,把自己的溫度渡過去。

可是那雙手在有意拒絕左銳的溫暖,左銳握的緊了,他便往後退,等左銳不那麽用力抓他,他才慢慢把手往前伸,把左銳安定好之後,餘歲的手便一刻也沒有停留直接抽走了,果斷的就像沒有經過思考,更別說趁機多抓一會兒。

左銳捏了捏自己的掌心,偏涼的觸感還在,只是身邊沒了聲響,餘歲生氣了。

這是左銳現在唯一的想法。

半年了,左銳第一次意識到餘歲真的也會生氣。

左銳沒多想餘歲,側耳聽醫生和潘序說話,彭可瑞在邊上咋咋呼的接茬。

大概意思是現在左銳醒了,可以帶去醫院做正規檢查了,沒過多久左銳被扶下了床,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被帶著出了房間。

左銳是被潘序背下樓的,路上潘序一直再跟左銳說話,左銳沒聽進去幾句,只是認真的聽了聽周圍跟著的人,黃思夏和彭可瑞一邊一個扶著他,身後跟著的是梁醫生。

沒有別的腳步聲。

沒有吸鼻子的聲音,也沒有細致入微的叮囑聲。

左銳有點不安,扭了兩下擺正自己的耳朵,他一定是聽錯了,或者餘歲跟的有些遠,他沒聽到。

潘序兜了一下左銳的膝蓋把人背穩之後,說:“別找了,餘歲沒跟著,說你心理排斥,他跟著怕你出問題,先收拾東西回家去了。”

“回哪兒?”左銳摸了摸,捏住潘序的耳朵小聲的問。

“你看你這死要面子的死樣子,回你家,還能回哪兒,一個勁的趕人家走,真不跟著了你又暗搓搓問,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賤,你個賤人。”潘序背著人走的飛快,說到底實在瞧不上左銳這次的鬧騰,說起話來都帶氣,他自己的爛攤子都沒收拾好,還得顧著別人作天作地。

潘序還好心提醒餘歲都趕到這個分上了別慣著了趕緊走,誰知道餘歲只是說,沒事只是病了而已。

依潘序看不是病了,是賤了。

左銳被懟的啞口無言,只能老實的配合著做檢查,檢查完也沒個具體結果。

一沒壓迫視覺神經,二沒阻礙光線攝入,眼睛完全沒問題,看不見不排除是因為之前氣血翻湧過激,患者之前睜眼時間過長,導致的暫時性視覺障礙。

加上一點心理因素,什麽時候能看見也要看患者自己。

總而言之一句話,前科記錄這邊建議轉心理科或精神科,相關的藥可以先吃著,如果沒有效果再想辦法。

一番商量來去,既然沒有具體的治療方案,生理檢查也完全沒有問題,梁醫生建議還是直接回家,看看能不能找找刺激源,幫助克服視覺障礙。

把人送到家,彭可瑞還想留下來好歹照顧一下,潘序死活不肯,抱著彭可瑞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走之前留下兩個字,“作死。”

左銳心虛虛,從醫院回來就一個字也不敢多說,生怕餘歲不在潘序給他扔馬路牙子上,潘序還真做的出來,扔了就扔了一點都不會不好意思的那種。

左銳坐在自己床邊上,摸索到了方位之後確定自己坐的位置,然後從兜裏掏出了手機,反覆的摁著關機鍵,也不知道該幹嘛。

沒一會兒有人進來,左銳趕緊把手機揣回兜裏,仔細的聽著腳步聲。

先進來的是黃思夏,往床上放了什麽東西,然後緊跟著

餘歲進來了,他走路的聲音有些特殊,在家裏餘歲特別喜歡拖著後腳跟走路,就好像擡不起腿似的,總是懶懶散散的往他身上靠。

餘歲還在。

左銳有些局促,跟著腳步聲轉了兩下方位。

餘歲站到了左銳面前,安靜了好一會兒,聲音又變遠了,說:“還是會忍不住睜大眼睛,我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買幾個合適的眼罩回來。”

餘歲的聲音很沙啞,說起話來像夾了粗糲的沙石,上火了嗎?可是昨天還好好的呀。

黃思夏在背後整理東西,應了個好。

左銳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餘歲就出去了。

利落的穿衣服拿東西,出了門。

左銳就一直在床邊坐著,他現在能感知時間,墻上的掛鐘每個整點會嘟一聲,嘟了三聲,餘歲也還沒回來。

買眼罩應該是去最近的超市,來回加上挑東西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小時。

左銳又開始有點不安,摸到了枕頭和被子自己躺下了,沒一會兒黃思夏進來把他拽了起來,說:“阿銳,吃飯去了。”

“好。”左銳無所適從,被黃思夏牽著坐到餐桌邊上。

黃思夏敲著碗邊,看到左銳跟著聲音轉動了腦袋才放心得坐下,拌好了飯給左銳餵飯。

左銳一直在努力的看,可惜什麽也看不見。

黃思夏倒是顯得很淡定,吃完了午飯把左銳放在沙發上,開始看電視。

左銳想著黃思夏怎麽這麽淡定。

轉而又想,不然呢,哭天搶地嗎?

跟著聽了半天電視,客廳的掛鐘總共嘟了四下,下午五點。

左銳迷迷糊糊的被餵了兩碗粥做晚飯,又被安置在了沙發上聽電視,期間黃思夏也不停的再和左銳講話,大致都是問左銳現在有沒有不舒服,眼睛有沒有感覺,心口痛不痛。

應該是餘歲發給黃思夏,黃思夏照著短信念的,因為黃思夏說話前手機會響。

但是餘歲沒有回來,左銳一直等到了夜裏兩點,也沒有回來。

安靜空曠的房間裏,秒針一下一下的跳動,卡塔卡塔卡塔……

卡塔的左銳一直睡不著。

左銳一直聽著門口的動靜,什麽也不敢想,也不知道該想什麽。

一個勁的趕人家走,還當著人家面跟董香……

現在好了,兩點多了人還沒回家。

買個眼罩買哪兒去了。

左銳把方圓三公裏之內所有他去過的大型超市和精品店全部過濾了一遍,得出了一個結論,餘歲不是去買眼罩去了,餘歲是回他自己家去了。

媽的。

左銳煩躁的翻了幾十個身,成功的翻到忘記了時間,並且在想翻身坐起來的時候咚的一聲砸在了地板上。

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和緩沖,真真實實的四腳著地毫無預兆的砸在了地板上。

左銳痛的直罵娘又不敢喊,不知道時間,黃思夏不知道醒了沒有。

左銳坐地上盤著腿,說不上來竟有點委屈,委屈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在委屈啥,自己堅強的摸索著往床上爬,爬到一半尿急,連鞋也找不到,赤著腳打開了門。

門一開客廳就一陣翻索,有人赤著腳騰騰騰跑進房間,往他腳下扔了雙鞋,拍了拍他的腳背。

左銳擡腳,拖鞋穿上了。

餘歲是在的,只是沒進房間。

左銳趁著自己看不見往外摸索,很快手腕被人扶著,腰上也多了一只綿軟的手,把控著方向推著他往外面走。

衛生間的方向,扶著站好,餘歲的聲音變得有點遠,似乎退到了門邊,說:“尿吧。”

左銳僵了好一會兒,比黑暗還難適應的竟然是餘歲突如其來的生疏。

解決完三急,左銳被扶回了床邊坐著,左銳的動作變得有些遲緩,餘歲拍了好幾下左銳的腳背也沒看到左銳擡腳拖鞋,只好用力往外扯才把左銳的鞋扯出去,推著左銳躺下。

左銳下意識順著方向摸到了餘歲的腦袋,下一秒就聽到了關門的聲音。

左銳勉強算是睡了一會兒,鬧鐘響的時候立刻就坐了起來,他夜裏睡覺只是脫了外套,連褲子都是醫院穿回來的沒脫,睡的很不舒服。

還是黃思夏餵了早飯,因為看不見,現在左銳的一日三餐都變成了拌飯,各種各樣的湯拌飯。

吃完早餐拌飯靜坐一上午,吃了個午餐拌飯靜坐一下午,吃完晚餐拌飯泡個腳躺床上靜睡一晚上。

兩天的時間就這麽無比漫長而且百無聊賴的過去了。

這兩天左銳只能在某些特定的時間裏聽到餘歲的腳步聲,夜裏起來尿尿得時候,以及早上起來要穿衣服的時候。

還好是天氣涼要穿好多件,換夏天一個短袖往頭上一套。

不過這幾天很少聽到餘歲說話,除了尿吧,擡腿,躺好別動之外,好像連餘歲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又安靜了兩天,左銳才想起來問一句今天幾號了,黃思夏翻了翻手機,起身撕了掛歷回來告訴左銳:“14號,最近鬧冰災出不了門,小次已經提前請假回老家幫忙去了,來年春過來補考,醫院的事情也處理好了,你朋友前兩天一起買了回老家的票,也等來年春回來開張。”

又是餘歲教的。

看樣子小次和囧森的事情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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