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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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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簡夜有些茫然,站起時手腳都有些不聽使喚。

這是好像是誰家花園,又好像不是,亭臺樓閣皆不見,只見花和假山……還有一處亭子

亭子邊好像站了些人,看穿著……是宮裏的女官。

簡夜好像意識到了什麽,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雙腿打顫,恐懼像烏雲壓頂般襲來。他僵著不敢動。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越來越紅了,他聽見有人說。

“池子裏好像是個人。”

混亂而嘈雜,說話的人急匆匆跑了,根本沒想要撈一下池子裏的人。

簡夜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本就打顫的腿撞上堅硬之物一軟,人就往後倒去。他手下意識往後一撐,手擦著木柵欄空隙過去,人已經坐在類似木椅之物上。

他嘴唇泛白,額頭冒出細膩的冷汗。他僵硬地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方綠到發黑池子,醒目刺眼,更刺眼的是。

池子裏那一抹淡綠色……

是個人,看不清臉,一頭濃密的黑發披散開來,平鋪在水面,說不出的詭異。

簡夜看不清那人臉,可是那抹綠色羅裙卻熟悉得很,是姨母送給他母親的一身水袖綾裙。他伸出手想去抓那人,又見那人裙裝上也開始泛起紅點,他低頭看去,原來是方才手擦過木柵欄時被木屑劃到,一長道口子自手背蜿蜒到小臂,深可見骨。

血以點滴狀滴落,明明簡夜伸手觸碰不到的人,血卻能剛好落在那人裙裝之上。

簡夜不痛,又覺得難受極了,好似有無數蚊蟲翻飛,又一貫穿心而過。

四周越來越紅,紅到發黑,可簡夜又能清楚地看見池子那抹色彩。

此時忽傳來鐘聲,沈重中有又添一絲詭異

一聲、兩聲、三聲……

從一個方向到四面八方。

由近及遠……

他後知後覺聽見了有人輕訴道。

“歸語能一直不卷入朝堂紛爭就好了……”

京諸寺觀鐘響三萬杵,經久不散。

在鐘聲裏,簡夜一躍而下,想要摔得粉身碎骨。

眩暈過後,這次簡夜站在了床榻之前,床榻上之人枯瘦如柴,眼眶深深凹陷,雙目合實。他緩步上前,想摸一下那人臉,可到眼前卻怎麽也伸不進去,就像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他再也忍不住,低頭放聲痛哭。四周寂寥,連風聲都沒有,只有那歇斯底裏的吶喊慘雜著哭訴,震耳欲聾。他固執地想要伸手去摸那人,從掌到拳招招有力,打得鮮血淋漓。

那人終是不忍看簡夜如此,擡手輕輕握住了他,道:“歡兒,是外祖不好。”

簡夜哭著搖頭,又聽那人道。

“行歡,行歡,這表字外祖想了許久……往後就回惜洲住吧,別在泛京待著了。我不在了,你還有簡家,它能護你,你也要守住它。”

簡夜察覺那人握著他的手越來越輕……他不敢松手,就這麽一直握著。

可一切還是沒了。

簡夜看見棺槨入土,黃紙漫天。

火起勢足一發不可收拾,漫山都是火光,簡夜笑得越來越癲狂,似乎想把一切都在火裏燒個精光。

可有一人踏冰而來,又停在河對岸。

簡夜過不去,那人過不來。

遙遙相望間,簡夜又清醒了一點。

可是火勢鋪天蓋地間足以吞噬一切,簡夜慌忙間腳底一空,又墮入了冰河。冷熱交替河水無孔不入,他掙紮著探出頭,又沈下去。

——

次日啟明殿內百官正集上朝。

“皇上,”禮部尚書趙衡跪在啟明殿間,聲淚俱下,“西寧二皇子簡直無法無天,昨夜竟把小兒的手指都給斷了……此人剛到泛京就敢傷人,可見心性心狠手辣,根本沒把這泛京放在眼裏!望陛下為小兒做主啊。”

兵部尚書雷無常聞言一嗤鼻,“哼,令郎是什麽人,怕又是去逛青樓了吧。雖說律法沒有明令禁止官員流連秦樓楚館,可聽說令郎名滿勾欄強買強賣,調戲良家也是——”

雷無常素日裏就同尚書令其餘四部不和,他不喜溜須拍馬那一套,所以也不受宰執白鴆重用。

“你胡說!”趙衡連忙磕了一個,“陛下,臣這兒子雖有些不成才,但絕無此事!昨夜西寧二殿下在秋月樓砍斷小兒手指之事,秋月樓無人不知啊。昨夜……”

宣仁帝擺擺手,打斷了趙衡,說:“先宣西寧二殿下上殿,朕要當面問問是到底怎麽一回事!”

宣仁帝不開口,也無人再說話,一瞬間大殿內靜的仿佛針落在地上都能聽見。

禁軍辦事快,不一會兒內侍就領著岐次上了大殿。

岐次不疾不徐走到眾人面前,對宣仁帝揖了一禮。

宣仁帝看他,問道:“趙愛卿說你昨日傷了趙公子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

趙衡瞪了眼那個不慌不忙的人兩眼,磕了一個說:“陛下,他竟如此有恃無恐,你可要為臣做主啊。”

“為何要傷人?”宣仁帝問

“昨晚那人伸手想抓我,”岐次道:“殺敵慣了,還以為是敵軍,所以一時動手快了些。”

白鴆端立在邊上一直未開口,此事他昨夜就聽金樓稟了。這事分明趙家公子有錯在先,在場之人有目共睹,此些稍加調查便能知曉。再加上岐次剛來泛京……宣仁帝最多不過小懲大誡,這趙衡也是個蠢貨!此事他也敢鬧到朝堂上來!

白鴆一直不開口,便是在等岐次來。他撇了一眼,給刑部尚書孫堯遞了個眼色。

孫堯出列上前兩步行了禮 “此事臣也有話要稟。”

“愛卿請講。”宣仁帝擡擡手。

“臣今早也有所耳聞。似昨夜是趙公子喝醉了大鬧秋月樓,險些傷人,後還想出手調戲二殿下,二殿下這才被迫出的手。”

尚書令下五部除了兵部,其餘四部唯白鴆命不敢不從。孫堯此刻跳出來說了這話,便是白鴆不準備保孫堯了。

宣仁帝聲音冷了下來,沈聲說:“趙大人真是教了個好兒子 ,竟還有臉惡人先告狀!若昨夜傷了西寧二皇子,你要朕要怎麽和西寧交代!朕看是你沒有把大昭放在眼裏!”

他轉頭看向白鴆,問:“白相以為如何處置,方才妥當?”

趙衡還跪著,把頭磕的砰砰響,“臣也是愛子心切,昨夜犬子回來之後一直昏睡,臣便也沒仔細調查事情原委。“他

說著擡首看向白鴆,“丞相……丞相,小兒只是一時糊塗,不知者無罪啊!”

白鴆微微拱手道:“趙公子已得了教訓,就罰他在家閉門思過些時日,至於趙大人愛子心切,卻也教子無方,罰他一年俸祿,陛下覺得可好?”

“就依著白宰執的話辦。”宣仁帝沈思了會兒,又道:“西寧二皇子既來了大昭,也該學些大昭的禮數。禮部掌五禮之儀,最能體現一國底蘊,禮部侍郎一職又報缺已久,二殿下覺得如何?”

雖是詢問,語氣卻沒有商量的意思。

岐次垂眸,方才孫堯出言相幫於他,明顯是白鴆想要賣他個好。他昨夜剛傷了禮部尚書的公子,方才又害禮部尚書受了罰,這禮部侍郎怕是不好做。

宣仁帝這一下是在敲打他!跟天威相比,白鴆不過是個宰執,有些事從來都是金口玉言說了算。

“謝陛下”岐次拱手道。

散了朝岐次走在大道上,白鴆在後面喊住了他。

岐次站定轉了身,看著白鴆走近了說:“方才多謝宰執。”

“殿下遠來是客,大昭哪能刑罰貴客”白鴆笑著道:“現下該改叫殿下岐侍郎了。”

岐次道:“宰執一人一下,耳聰目明,日後想必還會有諸多小事要麻煩宰執。”

“岐侍郎客氣了,大家同朝為官,來日若是有何不便,盡管開口。”

岐次淡淡的應了。

今日天總算放晴了,簡夜搭著腳坐著院裏的景框上,框景襯謫仙。

無眠坐在地上拿幹果打鳥,簡夜斜睇他一眼,“再扔,以後就別吃了。”

多時不服氣的把幹果全部塞進嘴巴,問道:“是不是我起得晚了,公主已經拉著清塵出去玩兒了?”

“不是,清塵有事出去了”簡夜有點無奈的說:“再說清塵你不了解?公主怕他還來不及。”

“也是,公主喜歡和我玩兒。”多時擡頭看看天,又說:“馬上到午膳時間了,公子要在這用膳嗎?我叫人準備。”

“不用,今日不在府用膳了。”簡夜算算時間,差不多下散朝了,說:“得道賀去了。”

簡夜去了處鬧中取靜的好地方,是宣仁帝給岐次安排的宅子。他剛下了馬車,就聽著鐵蹄錚錚,岐次打馬迎面而來。

竹批雙耳俊,風入四蹄輕,是泛京見不到的好馬!

岐次翻身下馬,說:“今日沒熱鬧可瞧。”

簡夜笑了,說:“什麽熱鬧?我是來恭賀殿下的。”

岐次盯著他看,說:“什麽都瞞不過你,算無遺策啊。”

“你剛入泛京,陛下必定要給你找個差事。白鴆正愁著怎麽拉攏你,出了昨夜那事,這麽好的機會他可不會放過。我若是陛下就把你放在禮部!禮部尚書是白鴆的心腹,你傷了他愛子,又在他手下做事,他盯著你卻又不敢動你,白鴆礙著他也不能重用你,正好兩相制衡。在泛京待久了,能抵半個算命的!看透了,也覺得無趣得緊。”簡夜聲音帶著點蠱惑,輕聲說:“殿下,覺得呢。”

“是啊。”岐次盯著簡夜瞧了會兒,然後擡腿往府裏面走,問:“你勞心動力也沒個好處,圖什麽?”

簡夜趕緊跟上,說:“殿下這話見外了,你我好歹自幼相識,自然是為了殿下啊。”

岐次倏的停了腳步,轉頭說:“那行歡想要我怎麽謝呢?”

簡夜第一次聽岐次喚他‘行歡’,怔了一瞬,差點沒撞上前面之人。

兩人隔著咫尺之距,一股似有若無的味道鉆進岐次鼻間,就好像是冬日一開窗,發現外面落了厚厚的雪混著草,疏離又令人心曠神怡。

簡夜握著折扇,敲敲他肩膀說:“殿下何必這般小氣。陛下顧著兩國情誼,自然不會真罰,再說禮部也算個好去處。”

岐次別開臉,說:“朝堂之事,你倒是看得明白。”

簡夜沒立刻回話。

岐次看他垂眸,濃密的睫毛投下陰影,看不清眼裏藏著什麽。

他盯了片刻,打趣道:“以後就叫弗滄哥哥吧。”

說了繼續往裏走。

簡夜楞了一下,幼時他愛跟著岐次玩,喊他哥哥也不覺得有什麽,現在長大了怎麽還好意思喊他哥哥?

岐次在笑話他!

但是他臉皮厚,對著岐次的背影,就大聲喊:“弗滄~”

還拖了個尾音。

岐次腳步一頓……

遠處的無眠正在煮茶,手一抖,茶葉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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