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昭獄

關燈
昭獄

“你叫岐次?名字不錯。”

“你好厲害啊。”

“你比我高,也比我年長一點,以後我喊你哥哥,你可要經常來找我玩兒。”

“岐次哥哥,你今日是不開心嗎?”

“岐次哥哥,這是我今天剛抓的鳥,給你,哎……你怎麽放了?”

“岐次哥哥……”

“岐次哥哥……”

“岐次哥哥……”

“你要走了?那你還回來嗎?”

“你能不走嗎?”

簡夜驀地睜開眼睛,眼神朦朧,自岐次入京之後他越發會常夢到幼時的事。

簡夜幼時愛作怪搗亂,總是會在半夜三更偷跑出去玩,跟著一個愛偷吃雞的老頭去山上,然後遇上了初來東昭為質的岐次。彼時兩人不過十歲,簡夜還比岐次高了小半個頭,他長得好看戒備心極強,待人卻總是冷冷淡淡客氣有加。

簡夜闔眸,平覆了一下心神。

午膳過後,簡夜去了街邊小攤吃茶。過了片刻忽然前頭傳來一陣歡聲笑語,那廣梁大門裏湧出了大批穿著素色寬袍的學子,現在正好是國子監放學之時。

不知是誰推攘了一下,那頭已經吵開了聲。

“丘海桐,你不要欺人太甚,”說話的人一臉怒氣,盯著眼前笑得張狂的人說:“他撞了你,已經道歉了,你還想怎樣?”

“不是我,不是我,剛剛是有人推我。”細如蚊聲,根本沒人聽見。

“怎麽樣?撞了本公子,要是道歉就完了,那誰還會把本公子放眼裏呢?”丘海桐看看四周,笑出了聲,大聲問:“大家說是不是啊?”

“是啊,海桐說得不錯。”有人附和道:“不過一些賤民,本就不配和我等同進同出!今日還敢沖撞海桐!”

“丘海桐,你父親可是大理寺卿,就把你教得這般不講理嗎?”

“周師未,你敢罵我父親,我今日定要教訓教訓你!”

丘海桐袖子一擼,就往前沖,拉架的,湊熱鬧的,亂成一團。

簡夜喝了這半天茶,等的便是這一刻。國子監監生分兩種,一種是出身顯貴世家子弟,另一種便是層層考核入國子監的貧困學子。前者仗著家族庇護,瞧不起後者也不是什麽新鮮事,他都不需要煽風點火,只需叫人趁亂從後推一把就行。

簡夜站起身靠近了些,看準空隙,擋在周師未身前臉上挨了一拳。

丘海桐一看打錯人了,掙開拉著他的人,扯扯袍子,有些心虛的說:“你誰啊,本公子要打的可不是你…”

周師未趕緊繞到前面來看簡夜的臉,有些內疚,說:“公子沒事吧,都怪我。”

“我沒事,”簡夜對著他一笑,用手把他護在身後,對著丘海桐說:“在下姓簡。”

大昭四士五姓,四士在朝五姓走商,數百年長盛不衰。

靖城白家,白家家主白鴆佐天子、總百官,乃平章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洛城周家,周道人掌鹽鐵、度支、戶部,乃三司使。

丹城丘家,丘儲掌全國邢獄,大理寺卿。

淮河簡家,簡家先祖乃任開國第一相,“簡”姓便一直被稱為“宰執之姓”,深得天下學子尊崇。只是簡家到簡夜外祖一輩棄仕從商,基本沒人再入朝為官。後簡夜姨母簡嫚綰被先帝看中,入宮為妃榮寵加身,東昭西寧歇戰廢除海禁之後,先帝特允簡家的南河港可直通兩國!自此簡家便成了天下人都艷羨的金饃饃!

是個土財主。

“是淮河三州那個簡家嗎?”有人問。

“你在大昭聽過別人信簡?那可是開國第一相。”

“聽說簡家藏書閣藏盡天下孤本,博古通今。”

……

那邊嘰嘰喳喳的在議論,簡夜擡腿就是一腳,丘海桐沒防備,被踹得往後退了兩步,摔跌在後面人身上。

丘海桐直起身來,臉色猙獰,青筋暴起,咬牙道:“你敢踹我,我打死你!”

簡夜又是一腳,這一腳可是使了勁的,丘海桐被踹飛了出去。

岐次這幾日忙著,不是和這個大人吃茶,就是和那個大人飲酒,朝堂局勢也摸了個七七八八。今日剛得空上街,便看見了簡夜在教訓人?

“主子,那是簡…公子。”無眠話沒說完,岐次已經走了過去。

簡夜心裏正想著,金叔怎麽還不來,再踹這人怕要出事。結果一轉頭就看見岐次正立在一邊,嘴角噙著笑看著他。

簡夜剛想打招呼呢,丘海桐已經爬了起來,準備撲上來。

簡夜撫額,這人也太笨了,明知道打不過還往上沖,心裏琢磨著使幾分勁好呢,可別給踢傻了!

這麽想著,皇城巡視司的人已經過來,按住了丘海桐。

帶頭之人看穿著,應該是個指揮。“大膽!國子監門口,你們也敢鬧事?

丘海桐使命掙紮了一番,掙脫不開,怒道:“你們瞎了眼,我父親可是大理寺卿,放開!”

帶頭之人擡擡手,抓著丘海桐的武官松開了手。

丘海桐活動了一下自由的手,瞪了兩眼那兩個武官,然後指著簡夜說:“是他,公然在國子監門口毆打太學生,你看看,我身上這些腳印都是他踹的,把他抓起來!”

帶頭之人眼光掃了一圈太學生,問:“是如此嗎?”

“是啊,是啊,我們看到了!”丘海桐身旁幾人狗腿的點頭。

“帶回皇城司!”

“冤枉,大人,”簡夜立馬換了幅模樣,柔柔弱弱,“我是冤枉的。”

周師未趕緊上前,伸手攔住他們,“你們不能亂抓人!是丘海桐他們先欺人太甚。”

那指揮使一把推開周師未,說:“動手傷人就是犯法,帶回皇城司!”

一聲令下,皇城司押著簡夜走了。

多眠看著簡夜被押遠了,問:“主子,不管嗎?”

“光天化日,打的還是大理寺卿的公子”岐次道:“抓他的人是皇城司,哪用得上我操心。”

“主子覺得他們在演戲?”

岐次勾勾嘴角,說“他看一場戲,我看一場戲,扯平了。”

——

皇城司昭獄的犯人分好幾種,詔獄最外頭關得是巡查抓得一些街頭鬧事,耍滑之人。再往裏關得就是尋常衙門抓不到的惡人。最裏面關得都是些將死之人。

簡夜被關在了比較靠外的牢房,皇城司最不缺屈打成招,所以進了這的人都不敢大吵大鬧,倒是很安靜。

墻面有些汙漬,細看會發現是血漬。應是待在這裏的人受不了,用頭磕的。如此反覆,好些地方被血漬染得發黑。

簡夜坐著閉目養神,沈穩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他睜開眼。

來人屏退了左右,疾步走到了牢門前,小聲的問:“行歡,皇城司的人下手重 ,你沒傷著吧?”

詔獄三面都是厚墻,只有一面是鐵柵欄留了些縫。

簡夜站起身,走近了些,說:“我沒事。”

“你確定這樣真的可行嗎?周道人真的會和陛下建議,讓你做鄴王少師?”金樓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簡家沈寂太久,過猶不及,只需鬧出些動靜讓他們記起就可!今日我因周師未入獄,他定然會求他父親救我。”簡夜一笑,說:“陛下沒有可用之人,他們不可能放過招攬我的機會。”

他盯著鄴王少師一職已經許久,這是個再合適不過的位置。簡家本就有“宰執之姓”的美稱,加上少師本就是個散官!陛下周道人應該都清楚,白鴆一手遮天的朝堂,鄴王少師是個最好的由頭。

暮秋的雨下一場冷一分,夜晚周道人披著披風進了宮。

坐著的人擡首看他,問:“周大人深夜前來,有何事?”

立在案幾前的人根根白發掛著長須,面上條條皺紋。周道人咳了兩聲,聲音因常年咳嗽有些幹,又輕又啞。“陛下,可還記著簡家?”

宣仁帝沈默了一會兒,說:“朕倒是很久沒聽人提起過他們了,“宰執之姓”,又是長公主的外家,朕自然是記著的。可惜了早早衰微……”

“老臣今日聽犬子說起,丘海棠又欺壓其他監生,幸得簡家家主簡夜出手相助,可他被當鬧事之人抓進了皇城司。”

宣仁帝拿著筆在紙上練字,不看他,說:“所以你是來替他鳴不平的?”

“並非,簡家世代清流,深得學子們愛戴,又手握淮河水路,淮河三洲最是富庶。現下鄴王正缺個少師,老臣覺得他最合適。簡昭儀當年可是太後的眼中釘,若不是簡家根深蒂固,哪能一直屹立不倒”周道人頓了片刻,又道:“簡夜或能為陛下分憂。”

“簡家和白家的關系…朕倒是忘了,確實沒人比簡家更合適。”

周道人還欲開口,宣仁帝擡手示意他不必再說。

“朕不只要封他為鄴王少師,還要他兼當國子監監丞!那群混世魔王也該有人管管了”宣仁帝擱下筆,拿起寫著字的宣紙放高了看,問:“周愛卿,看朕今日這字寫得怎麽樣?”

周道人看著那紙上寫著的字說:“陛下進步得很快。”

——

次日一早,宣旨的內侍已經到了皇城司昭獄。

天使看著眼前領了旨,恨不能為陛下上刀山下火海的人,說:“簡大人懂陛下的恩典是極好的,可咱家還得多嘴一句,如今大人既是太師,又是監丞,應當穩重些。”

簡夜頷首恭順道:“官使說的是。”

天使睨了他一眼,搖搖頭,轉身往詔獄外頭走,說:“簡大人以後當好好為天家辦事,出了這詔獄~外頭鬼神多著呢。”

“是是是,官使說的是。”

簡夜乖乖跟在官使後面,低頭撫了兩下袖口和袍子上粘著的幹草,有根草怎麽也下不去,便用力一拍,出了些聲響。天使頓然回頭瞧他,他一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表情,對著官使微微一笑。

天使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繼續往前走,又說:“大人這恩寵可是獨一份兒,陛下還從未遣咱家,來這獄中給誰宣過聖喻呢。”

簡夜聽懂了,但入獄時被皇城司搜過身,現在只剩下身上的袍子,瞧著金線繡紋應當值錢。但也不能穿著裏衣回去吧,他頓了頓說:“天使的恩我也記下了,公公不妨去簡府一坐?”

天使滿意的“嗯”了一聲,走的腳步都輕盈了些。

還沒出昭獄大門,簡夜便看見了清塵和多時在石階下等他。

多時一看見他,登時跑上石階立在簡夜面前,用袖子隨便抹了一把臉,淚眼婆娑看著簡夜。

“公子都清瘦了些。”

清塵站在多時後頭,恨不得能把此人直接拉走。

一晚不見,哪裏看出廋了?

簡夜向前兩步揉揉多時的頭,說:“哭什麽,本公子這不是出來了。”

多時聞言淚流得更歡了,他又用袖子隨便抹了把臉,兩眼通紅,看上去實在有些可憐,抽噎著:“我沒……哭。”

簡夜掖著袖口給他擦了擦眼淚,轉身看向天使。

“書童也是擔心草民,官使莫怪。”說著迅速的把錢袋塞進了天使手裏。

天使掂了掂,滿意的一笑,說:“既然簡大人有事,那茶咱家改日再喝,這就先回去了~”

這邊人走沒影了,那邊石柱後又走出來兩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