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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人間游(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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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人間游(其四)

向東北方行進約六千裏,於第三日清晨抵達一個位於群山蒼翠中的小國,該說大些的村寨更合適。

當地的居民自稱為大喻子民,國名大喻。其長相體格與中原人迥異。

高鼻深目,無論男女鼻梁上皆起駝峰,眼細而長,眼神銳利,形如鷹目。身形瘦小,皮膚黝黑,體格不顯健壯,卻靈活異常,攀巖上樹不在話下,在林中游蕩的身姿好似猿猱。

其民約有數千,居住於山坳之中,房屋為吊腳二層竹樓。據其年長者言,山中常年濕潤,若接地氣,常年以往則手腳關節腫大,每逢陰雨時節則酸痛難言。山中更有毒蟲遍地,一經接觸,輕則皮膚潰爛,重則一命嗚呼。為防地氣、毒蟲,寨中寨民普遍搭建二層竹樓居住,有力有財者,亦有伐樟木造屋。

大喻人普遍戴帽,凡年十二以下男女為少,統一戴一層平帽。過十二歲則為“成”,成男成女所帶之帽有所差別。成女所戴為平花帽,以鮮花編織而成,未婚為乳白之花,已婚為碧藍之花。男子所帶之帽為尖莖帽,以花莖編織而成,尋常成男戴一層之帽,負責捕獵的成男則戴二層之帽。在大喻中地位愈高佩戴帽層愈多,大喻國主佩七層之帽,大祭司佩九層之帽,遠遠望見如尖聳之塔,尖莖帽由此得名。

其間居民酷愛藍衣,據年長者言,蓋因山間有一毒性猛烈、沾之即死的毒蟲肆虐‘。此蟲約有嬰兒手掌長短,身形肥碩,生有九對腹眼,身有九節,形似竹節,是故當地人稱之為竹節九眼蟲。

不知緣何此蟲卻格外畏懼藍色,是以大喻國人多著藍色以恫嚇、驅趕。

“有一絲妖族的血脈氣息,”竹林間,殷停徒手夾著一只不停扭動的肥碩青蟲,將青蟲腹下的蟲眼露了出來,說:“想必是上古時哪位蟲族妖王隕落在了此處,流下的妖血被這小家夥的祖先吸收,也是好運。”

“吱吱。”青蟲被殷停揉搓地叫喚了兩聲,鳥叫似的。

殷停覺得有趣,朝祝臨風眼前一送,道:“師兄,這小家夥還挺可愛,不如我們……”

話還沒說完,已被祝臨風斷然拒絕道:“你想都別想,”他說著往後退了兩步,看殷停的目光透著明晃晃的嫌棄,好似徒手抓肉蟲的後者成了某種怪物似的。

“哦。”殷停假意應答,擡手作勢將肉蟲往外扔,卻冷不丁一個轉彎面向祝臨風,正正當扔到了他肩膀上。

祝臨風的臉色立刻就變了,仔細看身子還在輕微地發顫。

“殷停——”氣惱的聲音久久回蕩。

刻鐘後,殷停脖子上頂著個通紅的巴掌印,乖乖順順地說道:“其中一道因果正是指向此處。”看祝臨風的眼神透著點可憐巴巴的意味。

該說不說,能將現下習慣修生養性的祝臨風逼的動手,殷停一身欠打的本事也算是修煉得爐火純青。

祝臨風不搭理他。

殷停又道:“還請師兄為我護法,我好入那執念中一觀。”

“入他人的執念?”祝臨風這會兒也顧不得拿喬了,蹙眉道:“若是不慎迷失……”

殷停立時拍著胸脯道:“哪能呀,以你師弟我的堅韌心智,怎會被一亡魂的執念所迷惑?”這話倒不是自吹自擂,若殷停心智不夠堅韌,恐怕早就迷失在時時刻刻纏繞他龐大因果中了,他既掌握了一部分因果之道,有得必有失,這就是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祝臨風說道:“若情況不對,我一定會喚醒你。”眼神認真無比。

“那就先謝過師兄了。”殷停眨了眨眼,手腕一翻,手中多了柄以法力凝練修長的窄刀,插入土中,兩手握著刀柄,他眼中閃過道玄奧的波紋,輕合眼皮,不動了。

祝臨風緊盯著他,一刻不敢移開視線,一呼一吸都放得輕微,也不知過去多久,或者是須臾,或是晝夜,殷停緩緩掀開眼皮。他眼神裏殘存著迷惘,嘴裏無意識地嘟囔著:“老有所蔭蔽,幼有所養護。”好似還困在亡魂的執念中出不來一般。

祝臨風繃著臉,凝出團帶冰霜的法力向殷停兜頭罩去。

殷停感到一點冰涼,困頓的精神為之一振,迷霧重重中他似乎看見了自家師兄向他伸出了手,拉著他走了出來。

眼中驟現清明,第一眼看見的果然是毫不掩飾擔憂之色的祝臨風。

他眼裏盡是得意之色,拉長聲音欠登道:“原來在我看不見的時候,師兄竟是這樣的坐,立,難,安。”一字一句。

殷停猛地伸出手,趁著祝臨風還沒反應過來,攥住後者的手腕,用力帶動自己的身子往前突了一步,鼻尖幾乎快抵上他的鼻尖,眼神勾著他的眼神,輕聲道:“就有這麽擔心我?”

祝臨風被他問得一窒,幾乎喘不上氣,面對殷停時不時的‘冒犯’,除了先頭幾次手足無措外,現下他已很有應對心得。仗著身量較高的便宜,直接擡手按住了殷停額頭,朝後一使勁,壓得他後仰。

“既知道我會擔心,就別做讓我擔心的事。”祝臨風摩挲了下他的額頭,鬢角有發冷黏手的汗,這是被主人藏起來的艱難,他並不像自己表現出的輕松。祝臨風想。

殷停萬萬沒料到自家師兄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總是仗著師兄不屑於表露心跡而大行逾矩之事,也占了不少便宜。但當師兄一經正面回應,落荒而逃的卻也是他。

“哈哈哈哈,”殷停無意義地笑了幾聲,繼而動作誇張地後退,低著頭轉移話題道:“留下這道因果的人叫衛桁,大喻國人,無父無母,自小被一老婦撫養長大,他留下的執念‘老有所蔭蔽,幼有所養護’或許便和這老婦人有關,我們先去找到這老婦人看看情況罷。”

說完便搶先轉身離去,背影透著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祝臨風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上閃爍著的晶瑩,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山坳中少有平坦,除了國主所在的三層小樓和大祭司所在的四層尖塔坐落在中央的平地上外,其餘房舍皆修建在兩側的緩坡上,像兩條蜿蜒匍匐的長蛇。

此時不過辰正時分,外出打獵的青壯年尚未歸來,除了留守的婦孺老弱外,寨中只剩下些身體有殘疾的青年男人在二樓以竹條編織框籮。

寨中如此清靜,按理說殷停和祝臨風兩個大活人憑空出現是非常紮眼的,但即使兩人當著寨人的面擦肩而過,也無人察覺他們,就像兩人在寨人眼中不存在似的。

這其實是道喚作‘咫尺天涯’的法術,於兩人而言距離咫尺,於寨人而言卻是天涯,正似仙凡間決計無法跨過的鴻溝。

“就是這兒,”殷停帶著祝臨風按著衛桁的記憶繞到了一處坐落在竹林後的小樓——理應有座小樓。

入目的景象叫殷停楞住了——空蕩蕩。

飄落下的竹葉累積了厚厚一層,最下層的竹葉因潮濕而腐爛,散發出一股並不算難聞的氣息。中間有一圈的竹葉積累得較淺,或是因為曾經矗立的建築物的阻攔,地面還殘留著四個深孔,那是吊腳樓深入地下的痕跡。

“小停,已經過去一百七十年了。”祝臨風站在他身後,註視著殷停還像被困在當年的背影,輕嘆了口氣。

這時,一道蒼老,吐字咬著獨特韻律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像不熟悉說官話的外族人。

“兩位前輩真人,老拙檀越,這廂冒犯。”

竟有人能看破‘咫尺天涯’。祝臨風一挑眉,循聲看去。

這道法術是借了‘仙凡有別’將凡人和修士分隔兩端,即使面對面,只要邁不過‘仙凡’這道界,便窺不破迷障。

要堪破也簡單——同為修士,仙凡之界限不攻自破。

來人是位修士。

這等人煙罕至的地界,又不產出天材地寶,除了自己和殷停竟然還會有別的修士來此。祝臨風抱著淡淡的疑惑轉過身,只見離兩人十丈之外站著一位身材格外矮小,背後長著大羅鍋,手枯如木柴的老翁。

最引人矚目的是這老人的穿著打扮,頭戴一頂比他身量還高的尖帽,小塔似的,幾乎將他整個人埋進去。身穿藍紋衣裳,不,該說是‘條布’,一條條的藍布從他的肩頭垂下,上面繡著扭曲的符號,如飛禽走獸的足印,或許是大喻的文字,透著股神秘的氣息。

祝臨風大略了解過大喻的風俗,因而一眼便認出老人正是這大喻國的大祭司。竟是大喻本國的修士。

他矜持地受了大祭司的禮——既是修士,就該按修士的規矩來,修為高的是前輩。那老者不過是凝真修為,比較自己差之十萬八千裏,如何受不得?便是按著凡間的壽數來論前後,自己也不一定差了那老者呢。

好端端的怎比起誰更老來了!祝臨風被自個兒惹生氣了。

大祭司並不靠近,確定了祝臨風兩人不像惡徒之後,也只是遠站著,拱手道:“兩位真人前輩,老拙在此鬥膽一問,不知兩位來此彈丸荒野之地可是有何要事?”聲音顫巍巍。

“來找個人,”祝臨風淡淡道:“此地可是有座摟舍,約在一百七十年前?”

他沒提衛桁的名字,後者畢竟是死在自己和殷停的手中,這大祭司若是認識衛桁豈不是自找麻煩?

“一百七十載前……”大祭司捋了捋自己全白的胡須,兩條垂到下頜的眉毛皺起,面露為難之色,“前輩見諒,老拙不過癡活了一百二十載,關於出生五十年前的事實在不省的,若有說差的,前輩勿怪。”

還真比自己年輕!祝臨風險些將後槽牙咬碎。

“你只管說,莫非覺得我像氣量狹小之人。”這話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不敢,不敢。”大祭司慌忙告罪。

祝臨風一擺手,示意他接著說。

“出生五十年前的事老拙雖所知不多,但有關曾經在那兒的竹樓,卻知曉一二。”大祭司道:“這樓名為‘天養’建造約在二百載前,由前任大祭司湯婆所建,專用來養育國內無父無母的孤兒。二十四年前,此樓由於年久老損,自行垮塌了。”

對上了。祝臨風眸子一亮,問道:“與這樓有關之人,如今還在世麽?”

大祭司掐指一算,沈吟了一會兒才道:“湯婆的孫女,莧婆,算來也有七十壽數,應當尚在人世。”

“帶我們去找這位莧婆。”祝臨風說著向大祭司扔去一瓷瓶有延年益壽功效的靈丹。

凝丹壽數不過堪堪二百,任何壽元將盡的修士都無法拒絕延壽的誘惑。

果不其然,大祭司接過丹藥之後,面上幾乎壓抑不住地閃過絲狂喜之色,他沖祝臨風拱了拱手,下巴險些杵到地上,聲音發抖道:“謝過前輩厚賜,小老兒感激不盡……”說著,他忽然頓了頓,擡起頭,望著祝臨風的領口,猶豫道:“不知可否讓小老兒同行……”

是怕自己等人肆意妄為麽,倒是個好人。

祝臨風答應道:“善。”

“殷……”他轉過身,一時卻楞住了——殷停眼角掛著兩行清淚。

“師兄,”殷停揩了揩淚珠,解釋道:“是受了那衛桁的影響。”

“因果之道竟然如此兇險!”祝臨風的臉色一下就變了,修士修的便是明心靜性,可沾染了因果之道卻會受別人的因果影響,一人、兩人或是不察,長久以往,修士遲早沈淪於眾生因果中不得超脫!

“以後別再運使此法。”祝臨風有心想這樣說,卻意識到這話多餘,住了嘴——殷停未曾對自家的身份來歷有所隱瞞,祝臨風是知道他因果刀真身的,半人半器,自因果中孕育而出,天生就逃不開因果牽扯,或說這就是他,殷停,因果刀的生存之道。

“師兄擔心?”殷停像沒事人一樣,說道:“這次的數道因果牽扯不過是溪止山上,我修為不足卻又強自施為的遺禍,如今以我的修為,已然能做到‘斬斷’而非‘轉接’,師兄不必憂心。”

“但願和你說的一樣。”祝臨風掃了他一眼,眉眼低垂。

“我怎敢欺瞞師兄。”殷停彎著腰,從下方偷看祝臨風的神情。

……

“此處便是湯婆後人,莧婆的,額……居所……”大祭司‘居所’兩個字說得勉強,好似難以啟齒似的。

殷停挑眉看向大祭司手指的方向——是不遠處竹林下緩坡上的一處土洞。

是該難以啟齒,大祭司的後人竟然住在這麽破爛的地方,哪裏稱得上‘居所’二字。

洞口插著兩根粗樹幹,上面掛著些風幹的水果和野獸肉——看來大喻國民風淳樸。

洞內插著根粗樹幹用以支撐,上邊的分叉上掛著些粗布衣物和油燈,洞內四周附了層燒幹的陶土,用以防止泥土剝落,洞內傳來光線極暗,靠隱約的火光照明,似乎是察覺大祭司靠近,火光消失了——洞內有人。

大祭司解釋道:“小老兒原也不知前大祭司之後落魄到了這般境遇。”說得冷汗涔涔。

想必是真不清楚,否則明知有兩位大前輩找莧婆,他也不敢就這麽大咧咧將前輩帶來。

這時,竹林上方突然傳來道沙啞至極的聲音:“大祭司,有何貴幹。”

三人循聲擡頭看去,只見一位包著藍方頭巾,臉上遍布刺青,看不清本來面目,兩只耳垂被撐開戴著內嵌圓石,懷裏抱著捧新挖掘的竹筍,身上處處帶泥的老婦人,一腳踩著石塊,向下方投來視線。

還不等大祭司說話,殷停先解了“咫尺千裏”,現出身形,問好道:“可是莧婆?我師兄弟是昔年衛桁兄的熟識,特受他所托前來拜訪。”

殷停扯謊臉不紅心不跳,在他看來自己都不算說謊,可不是‘熟人’麽,過了命的熟人呢。

祝臨風也跟著露出身形。

面對突入起來的大變活人,莧婆的表現尚算鎮定,顯然是知道修士的,她眼一瞇,老濁的眼中忽閃過道精光,像老而未癡的雌豹。

“衛桁……”她一個縱身,幹脆利落地從差不多有兩丈高的坡上躍下,嫩筍尚好端端地摟在懷裏,落在離殷停等人三步遠的位置,低著頭道:“回兩位大人的話,老婦人並不識得衛桁。”

她站的位置,恰好將洞口擋住了。

“這兩位可是大前輩,比我等說是仙人也無異,莧婆,你這是做什麽!”大祭司怒道,他也註意到了莧婆遮擋洞口的動作,生怕觸怒了殷停、祝臨風兩人。

其實不必遮擋,殷停早就察覺到了洞內還有人的氣息,共有五道,格外細弱,約莫是孩童。

殷停說道:“不認識便罷了,叨擾。”說完,拱了拱手,轉身即走。

“兩位前輩,可要去寒舍稍歇一會腳。”大祭司追著上前,前方兩人看著步履不快,可任憑他累得喘不上氣也追之不上,他拄著膝蓋,肺葉像割裂了一樣疼。

“洞穴裏頭有孩子,不便驚擾。”兩人回到花車上,殷停替祝臨風倒了碗茶,接著道:“她說話時氣息平穩,想是真不認得衛桁。”

“可他留下的因果該如何處置?”祝臨風沒心情喝茶,簇著眉頭,看著比殷停還著急,“衛桁早死了,過了一百七十年,同他有關的人想必也去了幹凈,留下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這因果該如何解?你莫非想必被困一輩子?”

殷停依舊是吊兒郎當,渾不在意自家死活的模樣,歪著頭就要往榻上倒,像沒骨頭似的。

祝臨風見他這模樣就來氣,抄著茶蓋就擲了過去,正砸中殷停肩頭。

“哎喲——”殷停裝模作樣地叫了聲,好似真被打疼了似的,歪實在了榻上,閉著眼,不動了。

“我知你心裏定是不屑得很。”祝臨風冷哼了聲,看著殷停道:“想著個把道因果如何能阻攔你。”

“呼呼——”榻上傳來輕微的打呼聲,像是真睡著了。

“可你在溪止山惹下的因果何止兩三道,二三十道亦是有的,若是個個如衛桁這般,你想生生被拖死麽!”

說著重重磕了下茶碗,茶水四濺。

殷停聽著祝臨風的語氣起了真火,這才收了懶散,從榻上坐起來,好整以暇地說:“師兄別動怒,我何曾不放在心上了?便是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師兄的命我可當寶貝呢。”邊說邊忙著擠眉弄眼。

祝臨風臉上像打了胭脂一樣起了層薄紅,也不知是急的,還是被登徒子羞的。

殷停起了身,坐到桌邊,順手勾過祝臨風的那碗茶喝了,道:“‘老有所蔭蔽,幼有所養護’,或許指的是‘家’。”

祝臨風挑眉道:“何也見得?”

殷停笑嘻嘻道:“師兄自幼沒受過流離失所的苦,想必不了解,像我和衛桁那等孤兒,最想要的便是個老人慈愛,父母雙健,自己有人護持,有人疼愛的‘家’。”這話賣了個慘,甚至連殷停本人都沒察覺到。

祝臨風心下一時酸楚。

“師兄看這兩句,老有蔭,幼有養,指的可不就是家麽。”殷停手指著自己鼻尖,一臉“我聰明吧”的得意相。

祝臨風卻沒立時說話,他藏在袖裏的手指虛握成拳,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猛地擡頭看著殷停,道:“誰說你和衛桁一樣?你有家。”祝臨風說得鄭重,面上的紅更重了一層,“我就是你的家。”

殷停瞬間楞住。

“對衛桁來說,唯一說得上家的東西就是那座竹樓罷,”殷停豁然起身,逃避般地向外走,邊走邊說道:“先將那座竹樓修覆,然後再……”說著,人逃也似地從花車上跳了下去。

祝臨風的眼神忽明忽暗,手指緊攥成拳,低語道:“殷停……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謔啦啦——”

質地堅硬的紫竹自地下破土而出,眨眼功夫已有了二層樓的高度,像有一只無形的魔力之手似的,將竹子“編織”出了竹樓的形狀,呼吸間,一座精美到和周邊的屋舍比起來顯得鶴立雞群的竹樓拔地而起。

這不小的動靜吸引來了全寨子的人圍觀,帶著兩色花帽的女人,帶著平帽的小孩,帶著兩層尖帽扛著獵物剛打獵回來的獵人。有的藏在自家屋舍的二樓遠望,膽子大些的則在竹林邊或蹲或站,膽子能包下一個天的——多是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孩童,幾乎站到了殷停和祝臨風身邊——他們解了‘咫尺天涯’。

“去去,別打擾仙師作法。”

這些靠太近的孩童無一列外,皆被大祭司帶著護衛隊攔開了。

動靜自然也吸引來了蝸居在泥洞裏的莧婆,她站得不遠不近,身後跟著一串由高到低的小蘿蔔頭,眼裏閃著驚疑不定的光。

祝臨風掃了他們一眼,對身側的殷停道:“怎樣,因果可解了。”

“未曾。”殷停搖了搖頭,面上卻不見半點難色,摩挲著下巴,尋思道:“莫非用法術造成的作不得數,得自己搭建?”

“可以一試。”祝臨風上下掃了眼新聳立的精巧竹樓,打了個響指,竹樓微微震動,悄無聲息地崩成了漫天紛飛竹葉。

“籲——”圍觀的人群不由得發出了可惜的嘆聲,像是不明白,這麽精巧的樓,為什麽非得毀了不可。

殷停起身走向莧婆幾人所在的位置,幾個孩子嚇得直往莧婆身後藏,露出的一雙雙眸子閃著既怕又奇的光,小鹿似的。

“大人有何貴幹。”莧婆的神情像是猜到了什麽,卻又因為不敢置信而強行壓抑著,語氣繃得發緊。

“之前提到過的衛桁原來是這座竹樓出生的孤兒,”殷停半蹲著,和莧婆對視,指了指身後積滿竹葉的空地,“雖已尋不到故友痕跡,卻不忍見這竹樓落敗,婆婆……”這兩個字一出口殷停便覺得不對,若按照年歲算,他當莧婆爺爺也是夠的,可若是喊小姑娘,他又叫不出口。

糾結了一陣,殷停幹脆將把稱呼忽略了過去,道:“可願幫我們一把,一同修建竹樓?”

莧婆臉上的每一根皺紋都寫滿了不敢置信,她嘴唇顫抖,似乎是想問“為什麽,你有什麽企圖?”,但轉念她又想到,自己一個孤寡老婆子,有什麽值得仙人企圖的呢,這話說出來也太不要臉些。

約莫是仙人在打盹的間隙,偶然瞥了眼滿目瘡痍的人間,起了點些微的、像人對貓兒狗兒的善心,自己該千恩萬謝的受了才對。

“謝過……謝過仙師——”

莧婆“咚”地跪了下來,頭磕著地,她身後的小蘿蔔頭盡管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也有樣學樣地跪了一地。

殷停稍稍側了身,沒受這個禮。

有仙師領頭,村寨的男人皆一擁而上地要幫忙,由於人多,大祭司甚至篩了相當大部分不夠強健的人出去,最終留下的只有獵人隊裏的二十來人。

但這人數對修建一座小樓來說,無異於也是殺雞用牛刀了。

只用了兩天半的功夫,小樓已經落成,還是和以前一樣,叫天養樓,匾額是祝臨風提的。大祭司為了防止有人半夜將匾額順走,特意大張旗鼓的地留了個護衛看守。莧婆帶著孩子們和那些雞零狗碎的家計搬進了新樓,幫著建樓的人都被她留了下來,她要親自招待他們一頓,飯菜也富裕,是寨子裏的女人們爭先恐後送來的。

殷停和祝臨風坐在房頂上,兩人皆像是灰裏撈出來的人,身上無一處不臟,殷停便罷了,他皮實慣了,倒難為祝臨風也願意跟著在灰裏打滾。

此時夕陽半下,懶洋洋地窩在雲團間,天穹被渲染成溫暖的橘黃色,一道炊煙筆直地從前院升了起來,是莧婆在生火。

身前是人間煙火,身後是竹海聽濤,

殷停閑適地向後仰著身子。

“因果可解了?”祝臨風問。

“解了。”殷停懶洋洋地點了回頭,若是再不解,莫說祝臨風,便是他都想撂桃子不幹了。

“衛桁也算是入了道,修行這麽一場,最大的執念因果卻還是在凡間。”殷停感慨道。

“衛桁是凡人,”祝臨風偏頭看了眼殷停,又正了身子,註視著無限夕陽,道:“我們也是。”聲音輕得聽不清。

這時,只聽殷停突然問道:“師兄,修行一場,你可有想過飛升?”

因為這話題兩人曾鬧過不愉快,祝臨風沒料到殷停還會再提起,因而回答慢了半拍。

“自是想過。”祝臨風停頓片刻後,如實道:“我修行,為的便是劍斬一切桎梏的藩籬,天地枷鎖自然也在其中。飛升之後的風景,道的終點抑或是起點,我想親自去看過。”

不等殷停說話,祝臨風反問道:“你呢,可曾想過?”

“我啊——”殷停拖了個長音,身子一軟向後倒了下去,說道:“我沒出息,沒想過那麽遠的事。或說,我更想在大乾糊糊塗塗,痛痛快快地過一輩子,也算不辜負了師父的教誨。”

祝臨風眉宇間掛上了不悅,道:“你是半人半靈身,不受天命桎梏,亦不受蛻身劫所限,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何故糟蹋!”語氣是師兄對師弟不求上進的斥責。

“嘿嘿,”殷停翻了個身,側身,臉對著祝臨風,視線向上望去,嗓音依舊是懶洋洋:“不過,若是師兄覺得這求道之途太過寂寞,刀山火海我亦奉陪到底。”

“殷停……你。”祝臨風正要說話,卻被一道聲音打斷。

“仙長,這是新熬的粥並嫩筍瓜果,可要嘗一嘗。”

是莧婆和一個稍微大些的孩子順著屋後的扶梯爬到了屋頂上,他們兩人一手端著還在冒熱氣的粥,一手提著用竹筒裝的小菜。

殷停歡喜地爬起來,一骨碌接了,高舉著沖祝臨風顯擺道:“師兄!可要嘗嘗!”

祝臨風正要拒絕,目光卻觸及到了殷停的笑容滿面,鬼使神差地點了回頭。

左右都臟了,不如臟個徹底。他想。

殷停端著熱粥踩著“嘎吱嘎吱”的響聲走向祝臨風,遞給他一碗,祝臨風順手接了。往粥裏一看,米粒雖不如仙間的靈米一樣靈氣內蘊,卻也圓潤飽滿。粥底粘稠,泛著谷物特有的清香——像陽光。

也不是多臟。祝臨風稍顯別扭地想。

殷停在祝臨風身邊坐下,眼盯著粥底,忽然道:“師兄,這話讓我說來顯得太過裝樣子。因此我只和師兄說一次。原本我想著去奪人皇璽,去與無妄生鬥個你死我活,都是為了我所珍惜的你和太平,凡人如何卻與我無關。”

祝臨風靜靜聽著。

“如今我卻想,為了這天下的蕓蕓眾生,為了同樣身為凡人的自己,為了他們,為了我們——去爭一爭,去鬥一鬥!”殷停默默在心裏補了一句,死也甘願!

“師兄,”殷停端著粥,轉頭看向祝臨風,像敬酒似的朝他一敬,豪氣幹雲道:“無妄生不過占了先出生千把年的便宜,我未必然不如他,這‘天下第一魔’的名頭,我非與他爭到底不可!”

隨後手一翻,頭一仰,將碗中“酒水”一飲而盡。

如此的意氣風發,如此的英姿颯爽!這一切的輪廓,包括半下的夕陽,無不烙印進祝臨風的眼中,他心中突生出一股龐大的喜悅,幾乎沖破他的軀體,迫不及待地向世間高聲炫耀——是自己看著、陪著,眼前這個人從青澀到成熟,從軟骨頭的慫貨到敢挑天下大勢的兒郎。他的喜悅,他的沮喪,他的退避,他的一往無前,無不有自己的影子。

就是他!只能是他!

祝臨風聽見自己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嘶吼,在沖撞——是祝臨風絕不願先承認的喜歡。

“嘶嘶——燙燙燙!”殷停吐出舌頭直哈氣,這時,他忽然聽見師兄喚了他一聲。

“殷停。”

他回過頭,卻撞進了祝臨風眼底的風暴中。

祝臨風吸了口氣,道:“你從此刻起,不準說一句話。”

殷停不明所以地抓了把頭發,仍是點了點頭。

祝臨風又深吸了口氣,才攢足勇氣開口道:“你在情之一道上獨具慧根,對你我間的關系也占據主動,時近時遠皆是游刃有餘,三言兩語常引得我思緒連篇,為之輾轉反側難以成眠。”說到這兒,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夕陽,眼眸中爆發出灼熱的輝光,老的太陽在夕下,新生的太陽升起在他的眼眸,他再度轉頭凝視著殷停,道:“不過,小停,我這人向來霸道,做劍修要舉世無雙,做別人心裏的人也要獨一無二,既忍不了若即若離,也受不得似是而非,只因著是你,我才耐著性子忍了這許久。”

祝臨風眸子中的太陽在灼燒,感受到的熱度幾乎將殷停融化。

“今日我只要你句準話,你只管點頭或是搖頭。”

“你對我無心?”

殷停搖頭。

“你對我……有意?”

殷停點頭。

作者有話說:

這周更了兩萬,優雅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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