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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道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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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道珍重

兩人瞪了個大眼對小眼,下一刻又一齊笑出聲,殷停答道:“算命的說我命硬,這不,進了鬼門關也還能爬著出來。”

劉鵬攤了攤手,說:“我怎就做不得掌門,莫非只許你一人出風頭?”

說完,兩人又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酣暢淋漓,多年隔閡此時仿佛煙消雲散。

劉鵬招來了芭蕉葉,邀殷停一道坐上,一面掐訣,一面說:“你一回來就直奔門中,是來找祝師兄和太平的罷。”

“他們如今在何處?”殷停問道。

劉鵬搖了搖頭,說:“他們不在門中,八十年前就不在了,連我也不知曉他們在何處。”

殷停稍一遲疑,說:“可是為了我……我的外魔身份一事使得師門遭了連累?”語氣先時遲疑,後卻咬牙切齒起來,似是早存了戾氣,只等劉鵬點個頭,便持刀殺上膽敢找事的人的山門去。

“嘁”,劉鵬從嘴裏搓出了聲帶著不屑的氣,掃了殷停一眼,嘟囔道:“你但凡早個百八十年回來,外魔都還值得師門被連累一回,可如今你這名頭卻排不上號了。”語氣調侃。

殷停聽得一腦門霧水,是他閉關太久和大乾脫了節麽,何時起外魔竟算不得個響當當的魔頭了?

他覺得古怪,將劉鵬的話又品了一圈,意會出了話裏的裏層意思——外魔夠不上連累師門的檔次,不就意味著門中出了個更石破天驚的人物,將外魔襯托得黯淡無光了?

這可不算是好事。

他頃刻間就聯想到了祝臨風身上,一時間連呼吸都忘記了。

劉鵬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又遙指著地面上的遍地狼藉說:“這事你早晚得知道,可還記得大師兄?”

“搖光師兄,自是記得。”殷停沒想到話頭突然變了,答得慢了半拍。

思緒順著話頭聯想到了大師兄身上,殷停方才聽劉鵬自稱掌門便覺得門中處處透著怪異,即使先掌門去得急,沒顧得上交代傳人,但門下諸多英才,更有正名正統的搖光師兄在,再如何也不該將掌門之位交托到不成器的劉鵬身上呀。

這不是自斷前塵麽。

“搖光師兄……”劉鵬聲音低了下去,嘆聲個冗長的氣,像頗為難捱似的,扯了扯嘴角,扯出個半玩半苦的笑,說:“可不敢腆著臉再喚他師兄,他可看不上我們這些同門,痛恨得很呢。”

殷停一呆。

芭蕉葉被風載著,搖搖晃晃得往前飛,向一葉扁舟似的。

“他如今歸屬白蓮教下,尊號法王。”

“什麽!”

殷停短促地“啊”了聲,險些一頭從芭蕉葉上栽了下去。

蕉葉雖步履蹣跚,但終究是在向前,不知不覺已過了外門大陣,來至了內門。

眼前的景象再度讓殷停心驚。

只見原本汪洋似海的大澤像得了斑禿似的,一塊塊的幹涸顯露出醜惡的褐色土壤,大澤被分割成一塊塊的湖泊,大澤中央,縱橫盤桓的龍骨更是人生生截斷,靈氣從斷口瀉出,再不覆鐘靈毓秀之景。

“八十年前,莫搖光攜帶魔教眾人攻上閑隱山,師出之名竟是我閑隱門在凡間養小鬼,亂了凡間王朝氣數,他們來為天下生靈討個公道。”

“你說可不可笑?”劉鵬語氣滿是嘲意。

可笑,真是太可笑!

可笑到殷停一時竟不知該從哪一條,哪一樁笑起。

是該笑同門師兄墜入魔道,助紂為虐,將刀兵指向師門?

還是笑魔道賊喊捉賊,自己就是凡間最兇狠的毒蟲,竟捉臟到了別家師門?

抑或是笑師門的遍地殘骸,滿目瘡痍?

劉鵬卻是在漫長的磋磨中學會了平淡地接受日子的天翻地覆,如今舊事重提,他只剩滿心悵然,再沒了當初的恍然不知所措,恨之欲其不得好死。

“你可先別笑,更可笑的還沒說到呢,”劉鵬接著道:“先掌門在時,正道諸人無不敬我門三分,最後更是幾乎再現了先師祖業,但先掌門一去,我門便成了無妄生的眼中釘,魔道肉中刺,此後更是以如此荒唐的由頭攻上門來,當時掌門的餘全師兄求救無路,控告無門,生生戰死在降龍大陣之中,弟子門人更是死傷無數。”

劉鵬轉過頭來,臉襯著夕陽,像是被血染紅了,“最後是接到信的祝師兄與太平師妹帶著無有天妖族同盟解了滅門之禍,可閑隱門仍是地脈斷絕,靈氣不存,弟子雕敝。”

“殷師兄,師門算是斷送在我手中了。”劉鵬最後說。

殷停說不上話來。

原來,不是師門斷送在了劉鵬手中,是師門斷送了劉鵬。

他一時悔得錐心,自己事事錯,事事過,沒一樁趕得上時候,秋珩他趕不上,師父他趕不上,師門亦趕不上,空有一身修為,卻一事無成。

一時又急如焚心,八十年前,師兄和太平便是再天資縱橫也到不了萬象之境,沒有萬象修為的他們,究竟是如何在天塌地陷、孤立無援中,守住了師門最後一根苗呢?

正當他深陷懊悔中無法自拔之時,劉鵬的聲音從身側響起,“殷師兄,小弟雖是個不成器的,但當掌門這些年卻也不是白當的,給你看個好東西。”

劉鵬笑得精明,一掐決,芭蕉葉在空中轉了個彎,向大澤另一方去了。

約莫過了兩刻鐘,光禿禿的土黃中突然躍入了一抹碧色,劉鵬壓低了蕉葉,壓著碧綠劃過,殷停看清了——是如一碧萬頃的靈株!

幹涸的大澤被分割成靈田,中間栽種著能產靈米的靈稻,能餵靈蠶的桑木,能做琴材的百年生靈木。

中間隆起的田埂上,有幾個身著碧衣,頭包汗巾的小弟子正在掐訣行雨。

“殷師兄請看,靈稻能供弟洗髓伐體,靈蠶吐絲能作庇體寶衣,靈木作琴則能陶冶弟子情操。”

他笑了,說:“如今的閑隱門,也能過得很好。”

破後新生,萬物自有生生不息的倔強,大澤幹旱卻衍化成孕育靈根的萬頃良田,焉知是禍非福?

殷停心生感悟,自發沈浸在因果旋律中,只見閑隱門斷掉的龍骨上,一縷新生之碧已勃勃欲發,此番見證了自家門派的敗落、新生,不知不覺間對因果之道的感悟又深了一層。

再回神,不知何時竟已日下西山,月上枝頭,殷停發現自己正盤坐在木榻之上,周邊的物件環境也熟悉無比,卻是昔年弟子故居。

這時,劉鵬推門進了來,手中提著兩壺酒,幾包熟食,自顧自地落座在殷停對面,將手中熟食與酒放在了幾上,環顧四周,懷念道:“像這樣在抱樸齋中和殷師兄對飲,上回已不知是多少年前了。”

“那時我們頑劣,過不去口欲關,每每托執事從凡間捎帶美食美酒,總要惹得師兄大張旗鼓地四處拿人。”殷停扯開酒壺封口,大口灌了起來。

“師兄今日可是得了感悟?”劉鵬忽然問道。

殷停點頭道:“略有所感。”

劉鵬拎著酒壺敬了一回,擠眉弄眼道:“昔年仙選初見,小弟便知師兄是個根骨出奇的,嘿,”他灌了口酒,指著自己的眼睛說:“這點金眼,就沒出過差錯,日後師門有了殷師兄和祝師兄兩個靠山,小弟便能舒舒服服地享受了。”

“要我說,這掌門合該你們來當才是。”

殷停聽出來他話中帶著落寞,回敬道:“不必妄自菲薄,焉知……”

“師兄不必說這話寬我的心,”劉鵬打斷了殷停,夾了塊豬頭肉扔進口中咀嚼,含糊道:“我心中有數,如今能成元丹已是撞大運,若還奢求更上的境界,那才叫有得想、沒拿命,自討苦吃。不過我也算占了便宜,綺秀壽元漫長,我和他命契約在身,壽元他得勻我一半,一時半會我也死不了。”

“若非如此,恐怕也見不著殷師兄的面了。”

殷停默默喝著酒,從戒子中取出了一冊薄書遞給劉鵬,說:“這是我近些年的修行感悟。”

劉鵬也不客氣,接了來,就著油手翻看,不時拍大腿,讚道:“真是醍醐灌頂!”

酒過三巡,劉鵬將冊子收進了懷中,對殷停說:“殷師兄,我知你回師門是為了找祝師兄和太平的,卻要令你失望了,我上次見他們還是在八十年前,閑隱門閉門多年,我對他們去向也一概不知。”

聽劉鵬如此說,殷停也不覺得意外。

門中既出了他這麽個外魔,又出了個把他“風頭”全壓過去的,做實了魔頭身份的白蓮教法王,閑隱門在大乾的處境裏外不是人,兼之又是魔主眼中釘,會閉門不出也在意料之中。

然而劉鵬接下來的話卻全然出乎了他的預料。

只見劉鵬擱下了酒壺,端正了姿勢,神情嚴肅地提醒道:“殷師兄,最好別貿然去尋祝師兄和太平師妹。”

殷停挑眉,不解道:“這是何意?”

劉鵬擰了眉頭,說:“閑隱雖閉門不出,但我和綺秀有命契在身,也能探得外界一二,盡管不知具體情形,可祝師兄和太平如今的處境之兇險不知緣何卻還在那位法王之上。”

那位法王代指莫搖光,拿他和祝姜二人的處境類比,顯然是有深意的。

殷停也體察出了這一層,心下愈加急迫,遂問道:“你可知師兄現下究竟在何處?”

劉鵬無奈地看了殷停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說“我就知道勸不住你”,繼而說道:“也罷,透過命契我大約能察覺到綺秀正和祝師兄在一處,而二者的位置……”

他蘸著酒水在幾面上寫了個符號。山水銀是碧池

殷停垂眸看去,意外道:“無有天……”

夜色已深,劉鵬下了木榻,沖殷停拱了一回手說:“小弟這就告辭了,只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師兄答應。”

多年不見,劉鵬的禮數愈加周全,絲毫不見曾經的沒大沒小,幾乎像是換了個人,殷停心中消減下的的隔閡又起了幾分,他也知這隔閡非是朝夕可去,便壓下落寞,順著劉鵬的動作回禮道:“請講,我無有不應。”

聽殷停如此說,劉鵬露出明顯松口氣的神情,說:“我雖知師兄掛念同門,但煩請師兄多留幾日,好教授小弟子們一二本領。”

他摸了摸自己鼻尖,說道:“師兄也知道,我這人道法粗陋,實不是教人的好料子。”

這事殷停自然得答應,即使劉鵬不說他也打算滯留一二日,話到此處,他轉而提起遇見秋珩轉世身一事。

劉鵬聽得一驚,視線不加掩飾地在殷停身上轉了兩圈,與殷停驚嘆他的變化相同,他也覺得這位殷師兄,不止模樣有變化,連性子也是大改了。

“既是珩師兄轉世,自然是不能流落在外的,今夜我就將他接回師門。”劉鵬說著話,神情卻顯得欲言又止。

“可有何處不妥?”殷停發問。

劉鵬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昔年你我年少,我只當師兄是萬事不過心,卻不想時過境遷,如今師兄是事事皆上心。”

殷停楞了楞,仰頭又灌了一口酒水,辛辣,苦澀。冷白的月光兜頭照了他一身,像凝了霜似的。

“我只是不想再後悔。”殷停摩挲著酒壺,喃喃自語道,聲音輕得聽不清。

劉鵬靜默無語地註視了他半晌,仰頭將一壺酒一飲而盡,心下思忖道:

昔年殷師兄事事看得開,也放得下,他私心裏評價很有幾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孤絕。自家也覺得唯有殷師兄這樣的,才能在冷得刺骨的修仙路上走得長遠。然而如今再看,殷師兄卻像是被牽絆著一般,每走一步都像是背著萬鈞重擔一般。

殷師兄心中,想是很艱難的。

殷停果然在閑隱門又多盤桓了幾日,期間解答了不少弟子的疑惑,劉鵬稱自己不善教授,實在過謙。殷停觀著門下這些小弟子的修行,雖少有俊秀之輩,但皆是步步紮實穩妥,無有錯漏,顯然是得到過細心入致的指導。

而秋珩的轉世身也被接回了門中,拜在劉鵬座下,添為四子,按照門中排輩,排了則字,其師劉鵬賜“朝”作誡,取前世暗沈一朝散,今生仙途璀璨之意,是為則朝。

第四日清晨,殷停正當辭行,劉鵬卻率先尋上門來,稽首道:“還得勞煩師兄再隨我去見一位長輩。”

聽劉鵬說是見長輩,殷停已然意識到了是誰,一路上竟顯出幾分師門中的頑劣弟子初見最嚴厲的師長時的惴惴不安。

劉鵬看得暗暗發笑,想道:殷師兄這一點倒是未曾變過。

及至一座孤峰之下,劉鵬開口道:“殷師兄不必多想,那位長輩性子最是剛烈,是萬萬受不得自己以殘破之身茍活於世的,但那一口氣,長輩卻吊了近乎二百年,已見過了祝師兄,又見過了太平師妹,長輩仍是不肯解脫,將自尊踩進了泥裏也不肯咽了的那口氣,師弟鬥膽猜測,長輩想是在最後見一見師兄的。”

“請師兄,送吾師最後一程。”劉鵬頓首。

殷停鄭重回禮,深吸了口氣,踏上孤峰。

孤峰上只一間草堂,三處有五處漏風,像隨時能垮塌了去,朽爛的木門搖搖晃晃,發出吱呀的響聲。

殷停叩了叩門,說:“英師叔,弟子殷停拜見。”

呼呼——

只聞穿堂冷風。

不知過去多久,殷停聽見了一聲敲擊床榻的沈悶響聲,響聲斷斷續續,像是臨終之人吊著的最後那縷不上不下的氣,既不清脆,還帶著幾分死氣的拖沓。

殷停推門而入。

往裏走五步餘,入目是將裏間遮擋得密不透風的厚重隔掛簾,簾腳直拖曳在地,積累著厚厚一層層白灰。

“殷……停……”

殷停聽見了一道殘破如風中燭火的聲音,那幾乎不像是一個人在說話,兩個字之間的停頓足夠裝下一整個生死,她像是不屑去喚殷停的名字,抑或是在攢足說話的力道,足過了良久,那聲音才接著斷續道:“我早……早說你是……禍害……”

殷停始終垂著眸子。

只聽那聲音又道:“既是禍害,就給我……咳咳咳咳……”劇烈的咳嗽。

“就給我,禍害至千年!”

最後一句話說得響亮,像是最後的殘響,殷停仿佛看見了那位嚴苛到不近人情的師叔再次站在了自己身前,從上方投來了帶著稱量意味的一眼,這次,那一眼中卻帶著看待自家子侄才有的,嚴厲的溫情。

呼呼,又一道穿堂風,撩動起掛簾,露出床榻的隱約一角——那是一只白骨嶙峋的手。

餘英的氣,散了。

殷停跪倒在地上,眼圈壓著紅,啞聲道:“恭送……師叔……”

是日,陰雲不散。

劉鵬領著門人弟子給殷停送行,直至送出大陣法之外,殷停才擺手道:“便到此處罷。”

他深看了眼劉鵬,頓首道:“掌門師弟,上有師門基業,下有弟子門人,全憑師弟一肩挑之,受累。”

劉鵬回禮道:“殷師兄,道途艱險,前路難測,只道一聲珍重,還望百年之後,你我師兄弟,仍有夜飲之時。”

“珍重。”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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