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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兩相逢(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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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兩相逢(其一)

無有天,碧蟾宮。

無有天被魔教圍了半月餘,那倒黴催的雨也下了半月餘。

雨水中蘊含著魔氣,從天上落下來就和大漢勞作之後三天沒換鞋襪積累的腳氣一般,不止熏得碧蟾宮十裏“飄香”,連那腐蝕力也是一等一,地面爛得像張蛤蟆皮。

金光閃閃的碧蟾宮也免不得沾了晦氣,黴斑順著墻根一路攀到正殿匾額上,響當當三個碧蟾宮大字打眼一看卻成了“蛤蟆宮”。

宮殿像裹了層灰暗黏膩的苔衣,真真是晦氣至極。

至少迎面走來的那位大爺是這麽想的。

那位大爺身形高挑,穿一身騷包紅衣,那紅還不是一般的紅,裏頭還混了金,隔著老遠便一陣陣的晃人眼,人還沒到,氣派已先飆了過來,是為——本大爺降臨,凡人速速退避!

大爺不僅衣裳穿得霸道,臉也霸道得很,黑壓壓的和世人皆差了他大吊錢一般,手中持拿著根鱗骨鞭,丈長的毒鞭上鑲嵌著層妖蛇鱗,鞭尾有個機關,一按,閉合的鱗片便翕張開來,像妖蛇暴起似的,一鞭揮在人身上能將皮肉都撕咬下來,狠毒非常。

鱗片與鱗片的間隔間沈澱著擦不去的猩紅,這鞭子顯然是見過血的。

此時這把渴飲魔血的鞭子,卻被用得極其掉價——辣手摧花。

大爺一路龍行虎步,路邊本就被腳氣雨打得蔫蔫的靈花更是遭殃,鞭子一卷一落,不知多少花魂慘死。

從隨著大爺一路走來,一路跪倒的侍衛來看,他不止穿得囂張,長得囂張,身份也是有囂張本錢的。

“拜見天主!”

天主,也就是綺秀,頓在了碧蟾宮前,微仰著頭掃向“蛤蟆宮”的匾額,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手一揮,蛇鞭驟然拔長,正如蟒蛇似的,卷著“蛤蟆宮”扯了下來,一腳跺了個粉碎。

他猶覺不解氣,一腔邪火全發在了站崗的侍衛身上,側著頭對其中一人冷笑道:“楞著幹什麽?還不換副新的匾額來,要等本天主親自動手麽!”

“天主……天主恕罪!”

見侍衛被自己嚇了個屁滾尿流,馬不停蹄,綺秀這火氣才算稍微順了,他將鞭子卷了收起,掛在腰上,馬靴往門檻上一踏,昂首闊步地進了碧蟾宮。

轉過曲水流觴,雨巷連橋,直至一角雅致的閣樓前,空氣倏然像沈入水中,靜謐起來。

左臉霸,右臉寫著道,額頭上還隱約帶個王字的綺秀到了此處,不知緣何渾身的氣勢生生矮了三寸,額頭的字一細看,卻是個“喵”。

他在門口頓住了腳,將一身的灰塵抖落,順帶擡起胳膊嗅了嗅,確認沒有異味之後,這才推門進了去。

閣樓中竟是一處小秘境。

天是一整塊的透藍琥珀,地上是劍影重重,空間在割裂和彌合中交替覆生,留下道道如驚鴻般的殘痕,呼呼的劍鳴聲像三伏天裏好死不死扯著嗓聒噪的鳴蟬,吵得人心煩意亂。

綺秀堵了耳眼,眼珠子盯著腳下,走得步步小心,生怕一個行差踏錯就被四下縱橫的劍光給攪成碎肉。

短短百來步的距離,待走到秘境中心的劍氣風暴前時,他已出了一身後怕的白毛汗。

似是感覺到他的到來,劍氣忽地頓了頓,而後如長鯨吸水一般,在風暴中心匯聚成一個點,約莫刻鐘後,呼嘯的劍影消失一空,風暴中心隱約出現了道頎長人影。

只見人影著一襲暗藍長袍,長袍上繡著流雲紋,邊角散漫,待到胸口,又像是團聚在一起的紛花,素雅中透著絲慵懶的奢靡。

人影向綺秀站的位置轉了轉身子,隨著他的動作一頭鴉發順著肩膀傾瀉,他手一彈,袖中飛出枚金環,左右兩側的一縷頭發自發地將自己縛在了金環上,攔在腦後。

臉露了出來。

此人正如靈字的化身。

偏圓的眼形在眼尾上翹,勾出一絲女相的精致,斜飛入鬢的長眉卻又將柔氣中和得恰到好處,鑲在眼窩中的眼珠黑白分明,好似清泠泠一汪山泉,神態中自帶一股漫不經心的悲天憫人,萬事萬物好似都被那雙清透的眸子倒映,又好似萬事萬物皆不入他眼。

雌雄莫辨,面如冠玉不足概,唯有鐘靈毓秀才是人世對他最好的捕捉。

正是祝臨風。

綺秀不知緣何有些怵他,見他看來便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不過綺秀這人向來是個二百五,自他老爹戰死,繼位天主之後,這一身的二百五之氣就更壓不住了,渾然不知“說人話”三個字怎麽寫。

只見他後退的腳硬生生定在了原地,眉頭一揚,語氣討打:“喲,這不是國師大……你幹什麽!”

剩下那個人字尚沒吐出來,已被祝臨風彈指射來的的一道劍氣給憋回了肚子裏。

祝臨風懶得搭理他,揮手變出張梨花躺椅,半歪了上去,指尖玩弄著一縷劍氣,一時捏成火鳳,一時捏成白鹿,姿態閑適,好似全然將他忘在了腦後。

綺秀憋得臉上見了紅,取下鞭子隔空揮了揮,淩厲地鞭風下,他的聲音聽著愈加氣急敗壞,“你倒坐得住!白蓮妖人都堵門都少天了?你既不讓打也不讓殺,連喊一嗓子出出氣也不許,如今那班子妖人日日上門叫陣,將我無有天當面人揉捏!白蓮妖人便罷了,連那起子蜃樓門也敢跟著吠幾聲!我今日是來給你下最後通牒的,國師大人請接著靜觀其變罷!我無有天兒郎卻受不得這般欺辱,今日我就要帶著兒郎們殺出去!”氣喘籲籲。

“殺出去,”祝臨風將劍氣掐成了一只憨態可掬的土狗,模樣瞧著有些像綺秀的妖狼真身,一面逗弄著土狗,一面輕飄飄道:“然後帶你的兒郎們送死麽?”

綺秀被噎得喘不上氣,手中鞭子呼得更響,卻只敢對著地面耍耍威風,不敢沖祝臨風去。

“兩人,”祝臨風豎起兩只手指,“萬象修為的法王來了兩人,你如何能戰?”

“你出手不就成了麽?”綺秀強行將這句滾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嘴硬道:“誰不知道他們白蓮教的法王都是從坊市批發的,眼下這四個法王,除了你那好師兄,另三個不都是魔主的人形大補丸麽,功行不過是被強行灌上去的,算得上什麽真人,假人才對,未必然……未必然我就鬥不過……”聲音越來越小,好似說話的人也知道自己底氣不足似的。

祝臨風冷冷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再不濟那也是萬象。”

他指尖的劍氣分成了兩縷,一縷仍是只土狗,另一縷則化作了只面目猙獰的草人,雖是草人,體量卻比土狗大得多。

“你受得了這氣?”綺秀沈默了一陣,反問道:“那兩尊假人你分明彈指可破,為何要受他們禁錮?你忍得?再者說了,白蓮妖人編排這好一出大戲,指摘我無有天窩藏人皇璽人柱,笑話,我乃無有天主,自家中有沒有人皇璽我能不知?他們分明是……”

“若人柱果真在無有天呢?”祝臨風截話道。

所謂人柱,即是承載人皇璽碎片的假神,昔年虛為天中的六方假神便都是人柱。

一百年前,大略恢覆元氣的魔主派出座下四大法王圍攻虛為天,奪得人柱兩名,並前法王明水在內的人柱四名下落不明,而就在月餘前,白蓮教突然發難無有天,指其窩藏人柱,並稱人皇璽原為白蓮教所有,後被褚寂盜出,無有天需盡快將人皇璽“物歸原主”。

綺秀原以為這不過是白蓮教隨意扣的黑鍋,目的是覆滅無有天,剪除姜國盟友——以白蓮教為首的魔教諸修修行魔功離不開由凡人怨氣產生的濁氣,而姜國卻展露出一清寰宇、滌蕩汙濁的氣魄,被魔修視作大道之敵。

若非是驚才絕艷的心意劍主橫空出世,而魔主又尚未恢覆元氣,白蓮教恐怕早就對姜國下手了,即使不敢貿然涉及凡間因果,也會暗自煽動支持姜國內憂外患——事實上他們不少這麽做。

但一聽祝臨風這話,綺秀卻楞了楞,喃道:“竟還真在無有天中,”然而他這人嘴硬卻是娘胎裏帶的,對上修為高出他許多的祝臨風也敢頂一頂,更遑論遠在天邊的魔主了,當即不服輸道:“便是人柱在無有天又如何?既是進了我家的東西,那就刻上了我綺秀的大名,憑什麽交給白蓮妖人?”

祝臨風一見綺秀傻不楞登的模樣便忍不住連連嘆氣,暗想道:蒙妖雖有妖的體魄,人的修行速度,可這腦筋卻像是定死了,突突往外冒傻氣,可見貿然雜交不可取啊。

他把手中的小土狗揉碎,拉長成“白癡”二字,當著綺秀的面展示了一番,才大發慈悲地解釋道:“神基尚未出世,便是奪了再多的人皇璽殘片也是煉不出真正的人皇璽的,因而目前人柱對白蓮教來說並不大要緊,據我推測,他們是故意將人柱驅趕至無有天,放出消息引誘我前來。”

盡管綺秀努力想裝出一副聽懂了的模樣,可那對幾乎快翻出眼白的純真眸子卻出賣了主人——壓根沒聽懂。

祝臨風又嘆了口氣,耐了耐性子——近年來他的性子變得極有耐心,接著解釋道:“連你都知道那兩尊萬象假人擋不住我,魔主會不知?想必他們的目的只是裝腔作勢,以人柱子為餌拖我一拖罷了。”

“這出戲唱的從來不是什麽‘強取人柱’”,祝臨風頓了頓,手一劃,空中出現了一片水幕,漸漸浮現出坐落的巍峨宮殿,殿宇間似乎有預示著不詳的暗影潛行。

綺秀一呆。

霎時間他像是反應了過來,面目驟然猙獰,獠牙凸出,兩只人手變作獸爪,咬牙切齒道:“調虎離山!!!”聲音裏聞得出血味兒。

說著,他豁然轉身,脖頸上青筋暴起。

“站住,”祝臨風呵住他:“你去做什麽?”

“做什麽?!”綺秀頭也不回,聲音壓得發緊,“回去救太平!倒是你,既然早就猜到了,緣何能同他們耗這些天!”

對全憑一股子情感行事,腦子只是擺設的蒙妖,祝臨風只剩扶額嘆息的份兒,但他又不能坐視綺秀壞事,只好接著苦口婆心道:“太平用不上你救。”

綺秀步子一頓,猛地轉過身來,一口蠻牙咬得哢哢作響,一對眼珠子幾乎快滲出血,從齒縫裏逼出斷續的一句話來:“你就……你就這般瞧不起我麽?”

話音一落,祝臨風一改懶散姿態,從躺椅上坐直了身子,目光泛冷地盯向綺秀,說:“是你輕看了太平。”

“我?我怎會……”綺秀像被看穿了心思似的,再說不出話來。

祝臨風收回視線,又歪回了躺椅上,說:“他們唱一出調虎離山,我們便還上一出請君入甕。”

他低笑了聲,說:“這才叫禮數。”

綺秀被他笑得直打擺子,目光驚悚地打量了這個姿態懶散歪坐在躺椅上的玉仙人一眼,好似那裏坐著的是什麽惡鬼。

意識到自己又吃了好大一頓憋,綺秀心裏的不服幾乎快溢滿而出,他眼珠子在祝臨風波瀾不驚的臉上轉來轉去,愈發覺得今日若是不能叫眼前這人破了功,自己就永遠擡不起頭來。

他心思轉了轉,忽地眼睛一亮,心道: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還沒意識到自己將會作多大一個死,便迫不及待地開口道:“你說神基尚未出世,可我卻聽說,神基北鬥圭是被殷停那小子帶走了,他這一走就是一百七十年不歸,是生是死……”

——唰!

一道直刺幽冥的劍氣沖他面門奔襲而來,綺秀感到猶如實在的死氣,身子因恐懼絲毫動彈不得,視線被這道從幽冥而來的劍光攝滿,瞳孔急劇縮小成針尖大小。

他感到眉心傳來道刺痛,鮮血汨汨而下,模糊了視線,他無不驚恐地想道——會死!

終於,劍氣在刺入眉心寸許後消散一空,綺秀軟倒在地,身畔有人走了過去,他聽見了一道像是從地底黃泉傳來的,結滿寒冰的聲音,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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