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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天誅·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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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天誅·其一

轟隆——

一聲令大殿震顫不止的嗡鳴之後,一道流光從方才被削落的天棚破口處沖射而出。

丹涯子臉色大變,手指連連掐決,道道靈光組成的封禁籠罩在破口,如天羅地網似的兜頭向靈光罩去。

蓮韻仙子與渤海學宮的男修同時出手,一人身後射出緋紅如火的劍氣超靈光追繳而去,另一人手持書頁嘩嘩翻動的古籍,其中一張書頁停下,其上繪制的九層寶塔攜帶著墨色殘韻,脫離開書頁,虛虛實實地將流光鎮壓,進一步加固了封禁。

就在流光即將被捕捉時際,一道鋒銳無匹的劍氣爆發而出,直刺得人眼眶酸澀,劍氣的爆發只在一時,隨即便凝練成一束,如銀針一般從內部向罩住的口袋紮去。

劍氣的主人顯然知道,以蠻力破不開層層疊疊的封鎖,唯獨以巧破力才有生機一線。

噗噗——

隨著道漏風般的聲音,狂風乍起,本就飽受蹂躪的大殿終於不堪重負地倒下,彌漫的灰塵讓人看不清三不步遠之外的事物,那縷劍氣刺破水墨寶塔,朝著天際忽射而出。

殘留的劍氣逸散,蓬蓬熱血灑下,顯然破開三位萬象真人的封禁,那劍氣之主也付出了不輕的代價。

一地殘垣斷壁中,丹涯子驚怒交加地松開手,場中已沒了祝臨風和殷停的身影,兩人方才立足之地,僅剩下一個深陷的圓坑。

縮在一面斷垣之下的姜太平面上仍是沒有血色,她擡頭看著師兄們離開的方向,心中滿是擔憂。

丹涯子向她看來,目光中的不善毫不遮掩,莫搖光舒了口氣,擋在姜太平的身前,長槍插在地上,手按在槍尾,雖未開口,眼中的意思寫得明明白白——想動太平,先過了我這關。

劉鵬本還在石堆後裝死,一見大師兄站了出來,便好似找到主心骨一般,快步站到莫搖光身後。

“這就是掌教說的——清理門戶?”丹涯子一字一頓,幾乎將牙咬碎。

這是在質疑方才祝臨風逃遁之時,掌門為何不出手,若是半步造化的大能出手,便是有仙劍全力相助,祝臨風也不可能帶著外魔逃脫。

“是我心軟了,告罪。”

掌門嘆了口氣,說:“之後的事就交諸位道友,我不再插手。”

掌門表明了態度後便不再言語,莫搖光目光躊躇,視線在掌門和丹涯子等人間游移,似是有什麽話要說。

“莫師侄放心,”渤海學宮將手中的書冊收了起來,打量了一眼被莫搖光藏在身後的劉鵬和姜太平,含笑著寬慰道:“這兩位師侄的清白無可指摘,只肖抓住那外魔和包庇外魔的幫兇,便能還兩位師侄自由。”

說話間,渤海學宮的男修悄然打量著掌門的神色,見他果真不再插手,這才試探著指向姜,劉二人道:“那就暫且將兩位師侄請去休息?”

“外魔藏匿門中,我身為掌門卻一無所覺,”掌門低聲道:“已是愧對世人,哪還敢包庇門下,便由道友定奪罷。”

“外魔死生不論,”掌門手腕一翻,手中多出了兩枚玉牌,一枚代表祝臨風的真傳身份,另一枚則是代表殷停,掌門摩挲著玉牌,指尖停在臨風二字的凸起上,

“至於那包庇外魔的逆徒,若是膽敢反抗,亦不必留情。”

兩枚玉牌碎成齏粉,掌門眼含沈痛,擡頭望著隱約有陰雲匯聚的天穹。

丹涯子一展袖,沈聲道:“廣陵門下,隨我緝拿外魔。凡敢包庇者,與之同罪,死生不論!”

“紅蓮劍派隨我來!”

“散位師侄,請罷,”渤海學宮的男修看向姜,莫,劉三人。

……

耳畔風聲呼嘯,殷停嘗到了一絲鹹味,他伸手去抹,發現臉上一片冰涼。

祝臨風將他抱在懷裏,腳下踩著心意劍,直奔溪止山邊界而去。

“哭什麽?”他問。

“沒哭,”殷停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已是淚流滿面。

他擡頭看向祝臨風,視線很模糊,他看見了半截冷峻的下巴,突出的喉骨。

師兄何時,竟長得這般高,這般像個男人了,他想、

殷停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什麽叫像個男人,師兄本就是男兒身。

蓋因祝臨風平日的女相太具有迷惑性,讓他下意識覺得,自己該永遠護著師兄才對。

殷停不常見祝臨風的本相,此時如小孩得了新奇的玩具般,目光炯炯發亮。

祝臨風覺得不自在,有心想訓斥殷停兩句,話至嘴邊,心底濃濃的不安卻叫他開不了口。

“師兄,你什麽都不問我嗎?”

良久,祝臨風聽見殷停顫抖著問道,這聲音和以往的意氣風發,狡黠精明都不同,盡管全力壓抑,他仍是聽出了其中的惶恐。

“問你是不是外魔,問你處心積慮入閑隱門的目的?”祝臨風壓下眼看了殷停一眼,說:“事到如今,問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不是處心積慮!”殷停在祝臨風懷裏急劇地動了下,險些跌了出去,聲音又急又慌,“我確實是……確實是你們所說的外魔,可我從來沒想過害人,從來沒有!”

急切地想讓祝臨風相信他,又惶恐於祝臨風不信任他。

“亂動什麽!”

祝臨風瞪了殷停一眼,強撐出的鎮定終是破了功。

得知殷停是外魔時,他確實有一瞬間的驚愕與空白,但那只是短暫的一瞬息,當目睹掌門向殷停揮劍時,他幾乎沒給自己思考的時間,待回過神,身體已經擋在了殷停面前。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然天翻地覆,他再也回不了師門,再也做不了人人敬仰的大劍仙。

但他沒空去想以後,他只知道,若是沒了殷停,便再也沒有以後可言。

“首先你是殷停,是我的師弟,你可認?”祝臨風問。

殷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認。”

“不論你是什麽魔頭,這世上唯一有資格審判你的人只有我,”祝臨風的眸子亮得嚇人,“除了我,這天地間,誰也別想取你的性命!”

正說著話,只聽周邊響起一連串的嘈雜劍鳴,密集得如蝗蟲過境般的劍雨朝天上射來,祝臨風雖說已和心意劍心意相通,但在禦劍一事上到底手生,不一會兒便被一道劍氣擊中了法劍,法劍上的靈氣脈絡一散,祝臨風抱著殷停,急急朝一個山谷落去。

落地之時,祝臨風以法力托舉,兩人這才沒摔了個狗啃泥。

還不等兩人站穩,一位位修士便從天上落了下來,將他們圍堵在了山谷中。

天上飛的,地上站的,地裏藏的,將他們飛天遁地的機會全封絕了。

舉目望去,約有數百之眾,為首的是丹涯子,另外幾個方位也各有人阻擋,祝臨風一看來人,丹涯子,紅蓮劍派,渤海學宮都來了,攏共三位萬象真人。

他暗暗抽了口涼氣:這是不給他們留半點活路。

“祝臨風!”丹涯子冷聲道:“放下外魔,束手就擒,於寒潭之底鎮壓三百載可免你的罪過!”

祝臨風將心意劍握在手中,劍尖前指,用動作表明了自己的決心。

“不必留手。”

丹涯子一揮手,圍堵的修士蜂擁而上,三位萬象真人則於不遠處掠陣,這倒不是怕了心意劍,怕了祝臨風。

仙劍威能雖宏,可也要看是誰使用,若是一名萬象真人持拿心意劍,那他們保準轉身就走,頭都不帶回,可一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運使心意劍,就好似稚子揮舞大錘一般,壓根使不出幾成力道。

之所以不動手,一則是因為修為到了萬象這一步,一舉一動皆有天時之助,三名氣息不同的萬象真人若是同時出手,恐會互相擾亂氣機,十成功力也只能發揮出七成,反倒礙事。

二則是為了防備外魔,哪怕現在這外魔看似人畜無害,但丹涯子三人仍是對他存了分戒備,大乾歷來現世的外魔就沒有好相與的,唯一稍遜色的朱幸也在大乾掀起了無數血雨腥風。

不可不防備啊!

禦空中的丹涯子,神識始終環繞著殷停。

來襲的修士中,修為雖良莠不齊,但有幾名百辟之境的修士,藏匿在人群中,三不五時的抽冷子來一下,給祝臨風造成了不算輕的傷勢。

他雖然借助仙劍,將封印破開了一半,湧出的法力推著他的境界節節攀升,可到了百辟之境後,法力後勁已頹,他推測,若是將封印完全解開,修為約莫可至千劫之境。

至於為何不將封印完全解開,這則是由於靈獅做出的預言,讓他心中始終存了一絲顧慮。

——心意堅,樁地折,心魔衍,魔主生。

心意無疑是指心意劍,樁地無疑是指他的封印,這兩句話此時都應驗了,而後兩句——心魔,魔主。

僅僅是想到這兩個詞,祝臨風都覺得脊背發涼。

他這一晃神的工夫,隱匿在人群中的百辟修士突地從地下刺了出來,一道三菱突刺像祝臨風頭顱襲來,若是單打獨鬥,祝臨風當然不怕他,可這是圍攻,於此同時,另一名百辟修士從斷木中現出身形,手指如利爪,泛著幽綠的冷光,同時朝祝臨風刺來!

兩道攻擊,一前一後,註定祝臨風只能暫躲一道,他稍一思量,選擇硬接利爪,偏頭躲過從後方襲來的三棱刺。

“鐺!”

劍刃與利爪相碰,淩厲劍風揮灑,形容幹瘦的修士全身被割得鮮血淋漓,道道遍布的傷口深可見骨,一對利爪齊腕而斷!

破空聲從背後傳來,祝臨風躲閃不及,只好憑著直覺反手向身後揮劍。

“叮!”

又是一陣脆響,三菱刺被擊得一歪,從直奔頭顱改為攻向側臉,祝臨風的左臉頰被叼去一塊肉,留下道五寸來長,一直蔓延到脖頸的傷口,鮮血將衣襟浸透。

這一幕落在殷停眼中,眼珠子頓時被殺紅了,怒發沖冠,咬牙切齒,都不足以表述出他心頭之恨的萬一,他此時這一個念頭——要這些人不得好死!

他胸膛著充盈著一股戾氣,這戾氣說來半是沖自己,半是沖追來的修士,他既恨自己拖累了師兄,又恨丹涯子等人不分青紅皂白的逼迫。

難道僅憑一個人的出生,就能斷定他是不是魔頭?倘若真是如此,那修士所修的人定勝天,簡直是荒謬至極!

從出生開始就被定下永世不得超生的死罪,這算哪門子的人定勝天,真是快被天意給玩死了。

在紛雜的亂戰中,殷停趁著間隙飛快入定,意思沈入靈臺,盤坐在靈臺中的真我之靈緩緩掀眼皮,這才他沒有猶豫,手探向胸膛,抽出一柄長刀。

半人長的刀身,在空中劃出緋光,一道猩紅的細線沿著刀身上的凹槽延伸,紅線超出刀柄,在尾部舒展成半實體半虛幻的絳紅綢帶,殷停按上刀柄,如同活物的綢帶一圈圈纏繞上他的手臂。

從第一次握上刀柄起,殷停便隱約有種預感,真靈中的這把刀和他現實中縫縫補補又三年的殺豬刀有種莫名的聯系。

二者之間連著透明的緣線,一為真,一為靈,這也是為何殺豬刀屢屢受損卻始終沒有徹底斷裂的原因,刀靈尚在,身竅便不會斷裂。

而當二者合一,便是真正的因果刀現世之時!

山谷中忽然刮過道令人戰栗的冷風,圍攻祝臨風的修士不由得頓住腳步,目光驚悚地盯著他身側的位置,快速飛身後退。

他們看的位置正是殷停所在。

丹涯子手腕一顫,和同行的渤海學宮男修對視一眼,紛紛露出如臨大敵的神色,他們防備的後手——來了!

相較於隔開八丈遠都感到危險的眾修,與殷停只隔了半壁距離的祝臨風卻沒什麽感覺,好似那危機乖順地蹭了蹭他,而後遠遠地繞開,直沖山谷中站著的修士露出森森獠牙。

但祝臨風無疑也發現了殷停的異常,首先是改頭換面的大刀,其次是殷停過於冷漠的眸子,仿佛所有的情緒都暫時被壓在一汪冰封的湖泊之下。

還不等他說話,短暫退避的追兵在丹涯子的催促下再次圍攻而來,一時將祝臨風逼得應接不暇,只好將疑惑暫壓在心頭。

殷停從來不是修道的好材料,寧靜淡泊這四字無論如何也與他搭不上邊,更做不到修仙之人的戒躁戒動,但此時他卻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沈靜。

刀柄的冰涼觸感從手掌傳來,世界好似成了一副褪去彩墨的山水畫,人由於最簡單的線條組成,每一根飄渺的線都代表著他在世間的因果,出生,成長,修行,親緣,仇緣,姻緣。

存在的意義被具象成線,若是將線斬斷會如何?

殷停心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隨後低頭看向祝臨風腳下,一道手持三菱錐的人影從地下突出,祝臨風向後越開閃躲,那人見攻勢被躲開,正想遁入地下另尋機會,便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從左側傳來,直楞楞地轉過身,只看見一雙不帶感情的眸子。

一刀,斬下!

隨著崩線的脆響,那道人影化成了一地黑灰,殷停動作不停,連連斬下,撲來的七八名修士都成了一地黑灰。

那場面堪稱驚悚,因為在外人的眼中,殷停的刀並未觸及修士的肉身,只是從頭頂上斜掠而過,緊接著便是骨肉泥消,既不見血,也不見傷,唯餘一地黑灰。

“魔……魔頭!”

不知是誰撕心裂肺地喊了這麽句,隨後追人便似驚弓之鳥般,四散逃開。

丹涯子並未阻攔逃命的修士,用他們的命試出這外魔的手段,他們也算完成任務。

他緊盯著殷停的目光中,閃過道道精光,方才殷停的手段在鼠目寸光之輩看來自然是詭譎陰毒的魔道手段,可在丹涯子卻看出了幾分端倪——這分明是因果之道!

修行到了萬象這一境界,對因果之道也有幾分的認識,更何況因為一個大能修士人人皆知,卻人人不可說的隱秘,丹涯子乃至所有大能修士對因果之道的追求都堪稱狂熱。

他無暇去想,傳說中僅有飛升真人能掌握的因果之道為何會出現在一個毛頭小子身上,盡管十分粗淺,看模樣只能對修為相去不遠的修士生效,代價也頗為慘烈,但他敢斷定——這就是天地至理,因果之道。

他能看出來的,渤海學宮的真人與紅蓮劍派的女修當然也能看出來,莫將天下之人當作庸才,略做思量,他向渤海學宮的修士投去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兩人齊齊縱身出手。

蓮韻一咬牙,亦緊隨其後。

“兩位想必也看出來,這小子有古怪,不若我們先將之活擒?”丹涯子語氣商量。

“不行!掌教有命,對外魔,殺無赦!”蓮韻當即否決。

“那可真是……”丹涯子嘆了口氣,眼中兇光一閃而逝,悍然出手,一擊襲向蓮韻後背!

“老匹夫,你瘋了不成!”

蓮韻一時不察中了丹涯子陰毒至極的一掌,護體的法力被擊碎,後背凹陷,露出森白的骨渣,不過她亦是經驗老道,飛快旋身,劍氣殺得丹涯子的一雙肉掌鮮血淋漓,而後如洪流般的劍氣卷著天上雲煙,一分十,十分百,百分千,千千萬萬浩浩蕩蕩的劍光同時向丹涯子和渤海學宮修士殺去!

她顯然是想到這兩人很可能已經聯手,本著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心態悍然出手。

然而她這氣勢洶洶的一擊為的卻不是制敵,而是制造逃遁機會。

豐富的搏殺經驗她明白若是丹涯子二人果真聯手,她絕不是對手,但若讓她遁走,死的就是他二人!

正當她借著禦劍制造出的煙氣飛身遁走之時,目光卻突然渙散了一下,動作也有片刻的遲緩,卻不想,正是這片刻的遲緩,已被丹涯子二人夾擊而上。

“幻術……”她顫抖著嘴唇,看向隱匿在雲霧中的渤海學宮男修,男修沖她作了一揖,無聲道:“道友走好。”

“咻!”

丹涯子出手,拂塵從蓮韻後腦鉆出,灰白的拂毛將靈臺中的真靈絞殺。

祝臨風和殷停被困在兩人布下的禁制中,遭到源自內部的攻擊,如雨幕的禁制顫抖連連,卻始終不曾真正的破碎。

祝臨風將心意劍刺進地面,一手半攬著脫力的殷停,一手氣喘籲籲地柱著劍柄,鏖戰這許久,他已是強弩之末,再沒了破開禁制的力道。

他長長舒了口氣,斟酌片刻,決定再破開丹田上的一成封印,然而就在他動手之時,殷停卻突然按住了他的手,黯淡的瞳孔中湧上一層恐懼。

人一但降生於世,便於這世間締結下因果,人人皆有因果線,祝臨風當然也有。

殷停看見了祝臨風身上虛虛實實的十數道因果之線,其中三道最為矚目。

一道青玄,如接連天地的廊橋;一道是充斥著貪婪,掠奪的玄黑,如翻江倒海的孽龍;一條是浩然淩厲的蔚藍,如鎮壓天地的劍影。

孽龍與劍影廝殺,孽龍將劍影按在抓下,沖天咆哮,宣洩即將脫困的快意,這不是殷停第一次看見這副畫面,卻是他看得最為清晰的一次。

他看見——那龍與劍的根源,都在祝臨風的丹田之中!

作者有話說:

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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