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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天誅·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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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天誅·其二

過往的記憶,一幕幕在腦海中具現。

是在湖心島借由祝臨風軀體現身的程商殘魂,是褚寂對解封的百般阻撓,是破碎的分魂定神盤,是那句“時機未至”。

程商,封印,未死的無妄生,身種魔種的掌門。

諸多種種線索如攪和在一處的雜亂線團,今日,殷停終於抽出了一根線頭。

瞬息間他明白了一切。

原來是這樣——

祝臨風身上連接的因果之線,一蔚藍一玄黑,蔚藍的那道劍氣淩然,無疑是屬於祝臨風的生父,昔日的劍宗第一天才,程商,那另一道邪氣四溢,霸道絕倫的因果又是屬於誰呢?

無妄生——

這個忌諱的名字浮現的一瞬間,殷停心下重重一跳,近在咫尺的真相讓他幾乎透不過來氣,他狠狠咬住舌尖,勉強振作起精神,看向被他阻止的祝臨風,說:“師兄,你朝空地揮一道劍氣,力道重些。”

祝臨風雖然對殷停在刻不容緩的危急關頭打斷他的舉動心存疑惑,但看見殷停鐵青的臉色,終是什麽都沒問,點了回頭,提劍作勢朝空中一劈。

“呼!”

劍刃劃破空氣,殷停握緊因果刀,進入能看清因果線的玄妙狀態,集中所有精神,死死盯住祝臨風丹田。

要想催動仙劍,勢必從丹田中抽調法力,而隨著熒光的法力流從丹田進入經脈,丹田之上的殘破的封印肉眼可見又黯淡了幾分,而連接在祝臨風身上的屬於程商的因果也愈加萎頓,封印之下的另一道殘魂露出了惡意滿滿的獰笑,一雙猩紅的眸子一閃而逝。

真相的最後一角拼圖已經找到,事情的全貌浮出水面,迷霧重重的掌門和行為難測的褚寂的目的終於有了些許眉目。

無論是當初借用分魂定神盤,還是現下將他們逼入絕境,掌門的目的都是幫無妄生解封,而褚寂的目的則與掌門相對,他是要阻止無妄生破封,他破壞了一次掌門的謀劃,那現下呢,他會不會現身?

殷停下意識在亂屍橫飛的山谷中尋覓起褚寂的身影,片刻之後,他收回視線,唾棄起自己的軟弱意志——都到這步田地了,竟還在試圖依靠他人?更何況那還是個從頭至尾沒有一句實話的魔修!

他轉而看向祝臨風,想將握住一角的真向告訴他,話到嘴邊轉了幾圈,卻欲言又止。

如何開口,這真相中包藏的禍心和黑白顛倒的誤會讓他如何開口?

告訴他什麽呢?

是他體內確實有封印,封住的卻不是他以為的殺妻殺子的魔頭生父,而是不死的魔主殘魂?

還是告訴他,為了封住魔主,程商不惜化身封印,程商是封印,封印即是程商?

抑或是告訴他,程商是借由他的法力封印魔主,他愈是與封印爭奪法力,魔主便脫困得越快?

封印徹底解開的一日,便是魔主重見天日之時,殷停幾乎不敢想,屆時祝臨風會有什麽下場。

他更不敢想,當祝臨風得知這一切時,得知他怨恨的生父遠沒有設想的不堪,所有的怨恨都源自於陰差陽錯的誤會,祝臨風又該如何去承受這無處安放,落了空處的仇怨?

他會被壓碎。

一想到這些,看著祝臨風因擔心他而憂心忡忡的臉,殷停就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可這世上最有資格知道真相的就是祝臨風本人!

“殷停,小停,”祝臨風意識到殷停有話想說,擡手攬了攬殷停後背,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說道:“你從前瞞了我許多事,我這人向來大度,不再同你計較,只是若你今後還有事敢欺著,瞞著……”

察覺到殷停心中巨大的不安,祝臨風本意是勸哄,然而他委實是沒有說軟話的天分,話到臨頭,再吐出來,語氣竟轉了個南轅北轍,成了帶幾分軟和的威脅。

然而正是這熟悉的別扭語調,卻讓殷停感到莫大的心安,他像被當頭一棒敲住,疼得他眼淚止不住的流,殷停從未覺得自己這般愛哭過,他只是心疼,為祝臨風,為他的師兄。

“師兄……”殷停將額頭抵在祝臨風的肩窩裏,聲音抖得厲害:“是無妄生,封印的是無妄生。”

話音剛落,殷停察覺到,祝臨風的身子頓時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

“那外魔沒動靜了。”

暗算了蓮韻真人後,渤海學宮的男修和丹涯子自雲頭落下,遙遙望著不再震動的封禁。

“因果之道雖玄奧,那外魔卻發揮不出幾成威力,”丹涯子豎起兩根手指:“依老朽看,他這秘法缺處有二,一是只對境界相若真生效,威脅不了我等的。”

“至於這二呢,”丹涯子頓了頓,語氣幸災樂禍,“因果一道何等高深莫測,便是造化之境的大能也不敢說能參透些許皮毛,否則古往今來的大能也不會困頓於“天命”二字,不得飛升之緣了。這外魔逆亂因果,焉知是福是禍?”

“非是斬斷,”渤海學宮男修的眼中聚攏毫光,仿若洞察般說道:“而是轉接,這外魔將他人因果轉接經由那把刀轉嫁自身,失去因果的人固然消散天地,可他諸因纏身,必定不得好死。”

“那把刀有趣,這外魔卻更有趣,”丹涯子眼中精光閃爍,意味深長道:“現下是轉而非斬,可觀乎那外魔的修為,不過堪堪元丹之境,焉知日後斬不斷這諸事繁因?”

“大道之緣,便在此魔身上!”

“道兄經營廣陵丹派數百年,竟也舍得?”渤海學宮的男修開口道。

丹涯子回以一笑,“皆為外物耳,若不得大道,千百年後不過冢中枯骨,路邊黃土,如何舍不得?”

他反問道:“光運道友又何曾是舍不得的人,若真舍不得方才也不會與我同謀蓮韻,與半步造化的餘醒作敵了。”

“善,”光運道人欣然應答,說:“相識五百餘載,世間知己,唯你我爾。”

“盡快抓了那外魔走罷,若被餘醒察覺,恐不好脫身。”光運道人催促道。

丹涯子稍一頷首,凝神細察封禁內的情況,確定祝臨風與殷停都力竭之後,才對光運道人點了一回頭,轉過身,背對著他。

“噗呲——”

正當丹涯子滿心激蕩之時,他突然感到胸前一涼,一把匕首穿透了他法力屏障,從後心貫穿到前胸,泛著寒光的鋒刃沾著血,血珠順著匕首滴滴答答滑落。

“噗呲——”

又是一聲,匕首被拔了出來,丹涯子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尖銳破洞,沒了匕首堵塞,鮮血狂湧,筋脈中的法力向洞口湧去,試圖將洞口填滿,然而這卻是於事無補,蓋有因那匕首是把在大乾中殺出兇名赫赫的真器,有“不傷”之稱的兇兵——有死無傷,無人幸存。

一切都是徒勞,丹涯子全身的力道都順著胸前的破口流了出去,他失去了站穩的力道,噗通一聲仰面摔倒在地。

瀕死之際,他眼中湧現出的不甘幾乎化為實質——他是縱橫大乾的萬象真人,豈能死得了無聲息?他還有未曾完的宏圖大志,他的路,他的道!

“蓮韻首鼠兩端,在劍宗和掌教之間徘徊兩難,她留不得,”模糊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丹涯子依稀看見了一截藏藍色的衣角,在他的印象中,那該是身筆挺的儒身袍。

仿佛回光返照般,他猛地攥住了那截衣角。

“嗬嗬……”

“至於你,”光運道人蹲下身,註視著丹涯子,“私心甚重,笑裏藏刀,更留不得。”

“為……為什……”丹涯子甚至還沒能聽到光運道人的回答,便帶著身死荒野的不甘咽了最後一口氣。

“為了青陽。”

光運道人伸手合上了他不瞑目的雙眼,取出玉棺將屍身封存,沈默了片刻,說道:“一路走好。”

……

殷停側耳靜聽著封禁外的動靜,隱約聽見了幾聲敦促的爭鬥聲,他意識到這是外間的三位真人起了內訌,雖不知原由,但這無疑是絕佳的逃生機會。

他揩了把眼淚,說:“師兄,我是外魔,他們是一定不會放過我的,可你不同。”

“你不同,”他定定地望著祝臨風,即使怕得不住,依舊斷斷續續地說道:“有仙劍之助,你一定能逃出去,哪怕再不能回宗門,天地之大,也有你落腳之處。”

見祝臨風不說話,殷停語氣急促了些。

“你不是想去找師父嗎?快去啊!”

祝臨風依舊不說話,只是靜靜的,靜靜地回望著殷停,好像將他這個人,深深刻進了眼裏,心裏。

“我說過了,你的命只有我能拿。”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口道。

“祝臨風!”見他如此固執,殷停心中既是動容,又是氣急,他站了起來,說道:“你究竟明不明白!”

“你不能再用法力,無妄生藏在你體內這麽多年,這可是魔主,他究竟有何圖謀,我們一概不知,若叫他破封,你想過你的下場嗎!”

“這只是你的猜測,”祝臨風垂下眼眸,姿態活像一塊錘不動,砸不爛的頑石。

殷停此時只想抱住祝臨風嚎啕大哭一場,在他自己都放棄了自己的性命的情況下,祝臨風卻固執的要救他,不顧他本人意願的救他。

抑或是,祝臨風才是真正洞悉了他意願的人?

殷停閉了閉眼,將心頭這些動容壓下了,他清楚明白地知道,此刻絕不能動搖,他死便罷了,但師兄一定得活!

“沒了那把劍,”殷停指向心意劍,語氣冷峻,“你又救得了誰?”

但這冷酷只維持了片刻便分崩離析,殷停逃避般地躲開祝臨風的視線,他甚至不敢去分辨那眼神中的情緒,便倉促地繼續說道:“或說你竟愚蠢到要給我陪葬。”

“殷停,這不是你的真話,我要聽你的真心話,”祝臨風站起身,狠狠攥著殷停的肩膀,將他扳正,命令般地說道:“說,說你害怕,說你怕死,說你想活得長命百歲,說,讓我救你。”

殷停佯裝的狠心在祝臨風的對視下一文不值,只需一個眼神,便碎了一地,強壓下的酸楚在眼眶堆聚,苦澀眼淚接連滑落,他說:“師兄,我不值得,不值得的……”

“我明知你憎惡魔道,卻仍瞞著你和褚寂牽扯不清,你知道分魂定神盤是怎麽碎的嗎?”殷停將自己做過的所有壞事,所有擔憂祝臨風知道而瞞著的事,悉數抖落了出來,只為了讓他的師兄相信他是一個無可救藥的魔頭,他不值得,

“那是我,是我……”

“我明知你有多想修行,卻還是毀了它,毀了你的期待。還有朱幸,當時我若全然信任於你,坦白身份,我們也不會來溪止山自投羅網,都是我……是我自作聰明,是我自以為世人癡愚而沾沾自喜,師兄——”

殷停幾乎是吼出來的,“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不值得的——”

此時,封禁外的打鬥聲漸消,殷停意識到,留給他們做出抉擇的時間不多了,他心中更是急迫,想像中不斷向他們逼近的腳步聲更是將他逼得毫無章法。

“師兄,你走罷!”

他擡起手,作勢將祝臨風往外推。

“你這個……”祝臨風一手接住了他的手,一手高擡向他的臉扇來。

殷停下意識閉上眼,須臾之間,他感受到了掀起的掌風,他知道接下來便是臉頰上傳來火辣的刺痛,和他無數次惹怒祝臨風一樣。

然而,想象中的巴掌卻沒有落下。

祝臨風只是輕輕托住了他的臉,那纏綿的力道與其說是盛怒下的失控,不如說是疼惜的安撫。

“你這個……該死的魔頭。”

殷停聽見祝臨風的聲音,似乎裹著哽咽,隨即他便感到一股力道從手上傳來,他被拉入了一個溫暖,帶著清苦藥香的懷抱。

“我說了,縱使你是魔頭,縱使你千萬般該死,你的命也只有我能拿。”

便在這時,封禁上突然裂開道約莫一人高的裂口,一道身穿筆挺儒身袍的身影走了進來,祝臨風瞳孔緊縮。

來者正是光運道人,他出手異常狠辣,一句廢話不說,擡手便是一道驚天動地的靈光沖殷停射來!

祝臨風幾乎沒有猶豫,呼吸之間同殷停調轉身位,下一刻,那狠辣的靈光就已刁鉆的刺穿了他的皮肉,骨血,臟腑,靈光陰毒不減,如毒蛇般在經脈中翻騰絞殺,祝臨風悶哼一聲,強自將湧到舌底的臟腑碎片咽了下去。

心意劍上爆發出冠絕天地的宏光,祝臨風飽含留戀的看了殷停一眼,劍光已刺向自己的丹田,隨著一道清脆的“哢嚓”聲,封印徹底破碎!

敢叫大日羞展顏的魔光沖天而起,天地晦暗不明,山谷中飛沙走石,冤魂嘶鳴淒厲。

祝臨風的身體被一道魔氣和一道劍光區分為二,他感到一股惡意陰寒的意識在體內肆意作亂,這股惡意無可匹敵,似乎隨時都會將他的意識覆滅,他握在手中的心意劍“哢哢”作響,劍身散發出的蒙蒙亮光勉強護住了他的靈臺,讓他得已維持搖搖欲墜的清明。

祝臨風的臉上崩開道道裂口,猙獰的魔紋在翻卷的皮肉中蔓延,他隨手點了殷停的穴,直勾勾地與他對視,卻一句話都沒說,在眼底的清明即將熄滅之前,催動全身的法力化作道劍氣,將殷停包裹在其中,將他送了出去。

劍光沖破封禁,直沒天際,便是光運道人全力出手也攔不下這道絕命而出的劍光,待劍光徹底不見蹤影後,祝臨風才松懈了緊繃的心弦。

然而只是片刻的松懈,體內的魔主神識便死咬著這絲破綻,猛地沖破了劍氣束縛,突入靈臺。

祝臨風的瞳孔漆黑一片,察覺到自身的意識,名為祝臨風的意識即將消散,他突然覺得後悔——後悔言辭尖刻,後悔詞不表意,後悔來不及讓殷停,讓師父,讓太平知道,祝臨風視他們如珍寶,更勝性命。

作者有話說:

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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