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關燈
24

下班後,時霭回舊住處找文航。

鑰匙還在身上,她直接開門,文航人不在客廳裏,PS4連著電視機,手柄放在茶幾,電視熒幕上停在p5的游戲界面。

人呢?時霭掃了一圈室內,往她的臥房去,手搭上門把,狐疑地喊:“文航?”

“欸,欸,你先別進來!”門那端傳來一陣阻力,文航抵住門板,一陣雜亂無章的響動,哢噠哢噠,不刻又傳來“哎喲”一聲,阻力一松,時霭順勢就推開了門。

文航捂著腳蹲在地上,腳背紅腫,腳上一只Jimmy choo的高跟鞋,一只被踢到落灰的床底,靚麗,也灰撲撲的,和它的主人一樣狼狽。

時霭楞了稍頃,連忙過去把她攙扶起來,按到床沿坐好。

“跌打損傷膏還放在客廳?我去拿。”

文航腳背到腳踝的部分腫得老高,時霭蹲下來給文航的腳抹藥,不解地問:“你這怎麽搞的?”

“抽風呢,腳踢到櫃子腿了。”文航嘶了口氣,就開始嗷嗷亂叫,“哎哎哎,你輕點、輕點行不行!”

“……”時霭抹藥的動作一頓,誠懇地請教,“抽哪門子的風?”

時霭稍稍仰頭打量她。

文航平時穿著打扮中性隨意,留利落短發,一米七三的高瘦個兒,衛衣T恤運動鞋是常態,大大咧咧慣了,不笑的時候時常像個帥T,姬圈天菜,總被一群姬佬惋惜性取向是個直的。

而此時,一雙輕奢品牌的高跟鞋,是絕不會出現在她的審美品味裏的單品,她穿一件霧藍色的吊帶雪紡裙,一只腳上虛虛趿著這雙漂亮的高跟鞋,顯然和它不太對付,吃了不少苦頭。

“平時沒見你穿高跟鞋。”時霭輕聲講,“它不適合你。”

“沒試過,你怎麽知道適不適合?”文航揚高下巴哼道,“等我學會穿高跟鞋。”

“其實不學會也沒事的。”時霭說。

文航沈默須臾,腳腕稍稍用力,腳上的高跟鞋脫力飛走,落在角落裏。

“今天又被我媽我大姨嘮叨了,女孩子沒女孩子樣,沒女人味,連談戀愛都不談。你看看你表姐,打扮得體,又有親和力,性格也好,孝順聽話,哪像你,像個男人婆……和陳傾然打Apex,他問我表姐近況,病好了沒,我沒理他,心裏覺得委屈,忍不住想發脾氣,罵他技術爛還愛K頭,然後他也說,學學小雪,多有女子力,你這樣是嫁不出去的。”

“誰定義的女人味女子力?誰規定女孩子必須有女孩子樣?”時霭頓了頓,半開玩笑地講,“不要刻板印象,小文老師。”

文航撇嘴:“你不相信我有女人味嗎?”

時霭笑笑:“你有自己的味道,你就是你。”

“女人不都要有女人味女子力嗎?”

“女人怎樣都可以。”

她好像陷入了被馴化被定義的“女人味”的思維怪圈,如果表姐是完美模板,那她就是毫不及格的另類。

“我這樣,難道一點都不好看?真的不合適?”文航惴惴不安地問。

“好看。”時霭說,“你平時就很好看。”

“別給我吹彩虹屁!我認真的!”

文航把時霭拉起來,拍拍床沿讓她坐下,“我的霭,快幫我參考參考。”

“比起問我,你不如某寶某書搜小仙女穿搭。”

“你好煩耶。”文航的小心思被戳穿,默默白她一眼,“快點!”

時霭頓了頓,微微嘆氣,“那你想搭哪樣的?”

文航說:“我給你模板。”

她翻出手機相冊,給時霭看了一張照片,笑笑,“我表姐林雪,陳傾然的小龍女,漂亮吧。”

時霭垂眸看了眼那張照片,女人柔順長發,笑意溫柔,“漂亮。”

“很小的時候,曾有很多瞬間,我也想變成這樣子。我內心有過幻想,所以我想試試。”

“好。”

時霭給文航參考,下單了一些衣服、化妝品和鞋,周末,也約了美甲店,為了靚麗時髦,她下了血本。

時間不早,時霭起身,說:“我該走了,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隨時和我打電話。”

“哎喲餵,你怎麽變得這麽婆婆媽媽的啦。”文航搓搓手臂,冒起一身雞皮疙瘩。

“我走啦。”時霭笑笑。

-

岑繹西記得,上一次去瀝風酒吧找老易,話題間提到時霭。

老易搖晃著玻璃杯裏的威士忌笑而不語,半晌,篤定地說:“她在吸引你。”

岑繹西楞了稍頃,很快笑起來,輕而易舉接受了他的說法。

那一次,是在和李千澄打完一架之後不久,稀松平常的某一天。他和老易無話不談,在結婚上並未和他隱瞞實情,但岑繹西話裏話外的猶疑和矛盾之處,讓旁人輕易看穿。

易瀝風問:“你在煩惱什麽?因為假的婚姻摻雜了感情,和初衷相離甚遠?”

“不是假結婚。”岑繹西矢口否認。

“你真矛盾。”易瀝風笑。

岑繹西沒有否認,想了想,才緩聲說道:“因為現在才意識到,想找她結婚的很大一方面原因,可能就是她在吸引我——不知道為什麽,她像鉤子一樣勾著我。”

“所以?”易瀝風反問他。

“所以我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腳。”

易瀝風哈哈大笑。

然後毫不留情地嘲諷他:“你也有今天。”

今天,易瀝風來工作室拜訪岑繹西,話題間又聊起時霭。

“最近除了音樂,就是你老婆,你煩不煩?”易瀝風揶揄。

“哎喲,誰酸死了我不說。”許方博拿兩瓶飲料放上會議桌,欠揍插嘴。

“忙你的去。”岑繹西好笑睨他。

許方博笑嘻嘻走了,易瀝風才慢悠悠說起此行的目的。

“關宜前幾天找我要你們樂隊從前的錄像,說要上一期訪談節目,節目剪素材要用。我翻你們樂隊錄像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

岑繹西微訝:“什麽事?”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帶時霭過來,我說我覺得眼熟。”

岑繹西頓了頓:“記得。”

“很多年前,她來過我酒吧。因為一副乖乖女的學生模樣,跟周圍的人格格不入,我留意過她。”易瀝風緩緩說起那個夜間場live。

“演出散場後,她準備離開酒吧,有人上來搭訕送她一杯酒,我好心上去替她擋了酒,把她送到了門口。路邊等車的時候,我忍不住多說了兩句:小妹妹,別對這些聲色犬馬的地方產生好奇心,生活裏有什麽不如意的地方,也不用來這裏尋找刺激。這姑娘就笑笑,你知道怎麽回我的嗎?”

“她說:你們這裏不是livehouse性質的音樂酒吧嗎?看演出的居多,沒那麽亂吧。再說了,我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要用我的打扮,來判斷我適不適合進入酒吧。”

岑繹西極輕地笑了下,“是她會說出來的話。”

易瀝風摸著下巴,又說:“後來她偶爾也來過幾次,時間不定,看完某場演出就走。我這段時間仔細想了想,才慢慢想起來,好像都是你們樂隊在的時候呢。”

易瀝風笑得不懷好意,故意賣關子,“倒不如說——”

岑繹西斂了眼簾,眸光漸黯:“不如說什麽?”

“都是你在的時候。”易瀝風打了個響指。

讓易瀝風意外的是,岑繹西沒說話,他的平靜得讓人驚訝。

易瀝風搡了搡他的肩,“我靠,你就這反應就沒什麽想說的。”

“嗯。”岑繹西感覺自己嗓音是飄的,思緒浮在經年歲月裏,心頭仿若落了一場雨,潮濕而寂寥。

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滯澀而猶疑。

“你知道嗎?我以前經常邀請她,給她我樂隊在livehouse的演出票,可她總不來。”

“我總覺得她瞞著我很多東西,身上很多秘密,她似乎很少對我吐露真心,即便她在昨天承認了喜歡我。”

“你這只是讓我確認了一件事,她好像的確是……喜歡我好久了。”

可,為什麽呢?

易瀝風似乎看穿他,“這有什麽不明白的。”

“你難道不清楚你自己魅力有多大,讓一堆女孩子神魂顛倒,又黯然神傷的。即便你有女朋友——也因為你有女朋友,一個喜歡你的女孩子,要和你做朋友,她會怎麽做?扮演好好朋友的身份,呆在好朋友的位置上,保持好距離,才是正解。當然,如果做朋友太難捱,也會選擇疏遠你,連這段友情也放棄。”

“總而言之,只能默默喜歡你吧,從頭到尾一個人的暗戀。”

岑繹西感覺心臟如細密針紮,密密匝匝的疼。

他何德何能,何德何能,讓人姑娘惦記這麽多年……

-

時霭從文航那裏出來,按岑繹西發的工作室地址,搭的士找過去。發消息給岑繹西說她到了,他人已在路口等她。

時霭下車後,一眼看到路旁站著的岑繹西。他身旁還站著人,時霭走近了看清,是瀝風酒吧的易老板。

“好久不見。”易瀝風主動和她打招呼。

“好久不見。”時霭笑應。

易瀝風促狹地說:“誰能想到上一次見面,岑繹西介紹你是小師妹,這一次就變成了老婆呢。”

岑繹西笑罵:“趕緊給我滾!”

易瀝風聳了聳肩,戴上墨鏡,一頭鉆進時霭搭乘過來的的士。

車子啟動的時候,車窗搖下來,他笑瞇瞇朝時霭揮手,“下回見咯,小時霭。”

“怎麽來得這麽晚?”

岑繹西朝她自然地伸出了手,時霭頓了頓,手搭上去,男人修長的指骨就滑過指縫,十指交握,毫無罅隙。

“文航腳扭了,幫她擦了藥,陪了她一會兒。”

岑繹西點點頭,接她往工作室去。

那裏很不一樣,時霭第一次來,剛進門,就被滿屋子的樂器嚇到,傳統民樂樂器,管弦樂器,其他各國的特色樂器,曼陀林、風笛、西塔爾琴、塔布拉鼓……什麽稀奇古怪的都有。

“做配樂選配器,各種樂器都需要去了解了解。”岑繹西簡單解釋。

把這些樂器一一給她介紹過去,也見到了前些時候他提到過的Mega Marvin,時霭嗨了聲,和它打招呼。

旁邊有人擠過來,噗噗笑。

時霭側目,一個大約三十來歲,棕發碧眼的英俊老外,饒有興趣地盯著她,他和岑繹西用英文交談了幾句,日常用語,時霭很輕易聽明白了,大抵是問她是誰,又說要給她表演才藝之類雲雲……

岑繹西介紹老外給時霭認識,“Ryan,我工作室的合夥人。”

又轉頭給Ryan說:“My wife,時霭。”

Ryan指了指他戴婚戒的左手無名指,說早知道了,今天終於見到了他傳說中的神秘妻子。誇了一句真漂亮,時霭禮貌笑應謝謝。客套兩句,然後便在樂器裏挑挑揀揀,撈起了二胡,拉著時霭去會客廳,當場給時霭表演了一段二泉映月。

會客廳裏坐著許方博,戴著耳機垂著眼,正按著手機上的編曲app,寫旋律找靈感。

幽怨淒婉的二胡樂聲乍然響起時,許方博沒忍住wtf,捂額低罵:“Ryan你媽的又開始了!!”

錄音棚那邊兒,混音師哀嚎著魔音穿腦,遲濱“咣”了一聲,關上了錄音棚的門,沈默無聲地抵抗。

一群有趣又個性鮮明的……怪人。

岑繹西的身邊好像總會聚集這些特質的人。

岑繹西握拳輕咳,憋住笑意,向時霭解釋:“這位外國人士心系我國傳統民樂,你要慶幸他給你表演的是二胡,不是嗩吶……”

“平心而論,拉的挺好的,和我在公園裏碰到的那些瞎子拉的一模一樣。”時霭微笑著稱讚。

Ryan熱淚盈眶,仿若尋到知音,朝她豎起大拇指。

“還是你丫識貨!”

“……”時霭默了默,好地道的國粹。

“來。”岑繹西領著時霭,把工作室的所有員工介紹給了她,十來人,廟雖小,五臟俱全,個個都是神仙。

最後去了他的工作間,這裏大概是他編曲作曲的地方,屋子不大,堆滿設備。

桌子上放著兩臺電腦顯示屏、音響、電腦鍵盤,還有可以彈奏的MIDI鍵盤等等。顯示屏裏,一個亮著游戲的場景原畫圖,一個停在編曲軟件Cubase界面。

“坐。”岑繹西把時霭摁進座椅裏,說出去拿兩瓶水進來。

時霭看著顯示屏微微楞神,這是他工作的地方,獨屬於他最隱秘的空間。

她第一次離他的世界這麽近。

那些關於他制作音樂的想象在此刻具象化,默默去找他的作品,又默默去聽,默默收集,仿佛那些跨洋過海的歲月,都變得觸手可及。

臉頰陡然一陣冰涼,時霭回神,岑繹西拿著一瓶冰礦泉水在貼她的臉。

“在想什麽?”他問。

時霭抽走礦泉水,搖了搖頭。

岑繹西隨意靠在桌沿,微微僂身,斂眼看著她說:“老易剛剛問我說,是不是以前見過你,你好像去過他酒吧。”

“是嗎?”時霭擰開瓶蓋,小口小口喝水,“他應該記錯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