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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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先生過中午就走了，問他晚飯要不要點外賣。李水說他回家做，總不能麻煩先生操心這些細枝末節。今天洗車店沒班，從奶茶店下班，李水早早到家了。
和妹妹的談話終究躲不掉。李文回來的比他早，呆在房間裏關著門。李水沒去敲，她聽得見他，想出來的時候會出來。李水收了晾幹的衣服，去廚房忙活飯。家裏剩了點芹菜，他用豬肉炒，煮了鍋菠菜蛋花湯，蒸的米飯。他今天太累了，不是腰酸背痛的那種累，更像懸著的心“吧唧”摔地上、想歇停歇停，可不得不有氣無力地跳動。
他習慣性喊了句，“吃飯啦—”猛然想起中午的事，妹妹想不想碰他的飯還說不準。
李水也不太餓，她要真不吃，這桌子飯剛出鍋就放冰箱也蠻可惜的。他想到了段先生，先生還沒吃過他最好的手藝，那頓早飯根本不算數。要不給段先生？李水被自己天馬行空的聯想力嚇了一跳。
段先生在他心裏有多重，李水不清楚。為妹妹忙忙碌碌這些年，妹妹沒工夫操心他，他也不讓她操心，到頭來自己什麽都沒有，錢不是給他自己掙的，他哪用得上那麽多錢。
先生是那個例外，例外就是唯一。只有先生給他蓋過被子送過飯。雇主不用他了，他的大頭收入一去不覆返，只剩先生了。李水不是沒疑心段先生騙了他，他其他的不行，看人挺準的—他信得過先生。沒邏輯縝密的理由，就仗著先生善良，不像他接過的客人們、不弄傷他，這是他能期盼的全部。
十分鐘過去，飯菜不冒熱氣了，妹妹沒出門。李水把菜端回廚房，拿出保鮮膜。
妹妹房間的門“吱呀”開了。
李水手裏動作一頓，放下保鮮膜，望向走廊，低聲說，“在廚房。”
妹妹走得很慢，到的時候李水背過了身，盯著天邊夜色即將蓋住的藍。
“哥。”
李水閉上眼。文兒知道了他們的積蓄是哪來的，她在看他、在跟他說話…
他承受不下，必須封死某個感官。
“哥…”文兒走近，他連眼珠都不動了。
她一下子抱住了他，頭抵在他的脖子上。她長得真快，快比他高了—李水一恍神。李文猛吸了幾下鼻子，他才反應過來，文兒在哭。
這堅強的姑娘什麽糟心的事都憋在肚子裏—數學粗心算錯了數、英語沒考滿分—這年紀都是成績，就沒當著他的面叫苦，更別提哭了。
他握住她的胳膊，前後捋順著，“沒事昂，沒事。都過去了。”
他的領口濕了，文兒沒有停的意思，哭出聲來。“…哥…哥”李水聽出她有話想問。
“你…你還好嗎…你有沒有受過傷。”
李水不太願意和文兒講這個。不因為這檔子事私人—幹過別墅裏的工作，他早不在乎隱私了。這事不屬於文兒的世界，她沒必要知道細節。
他說，“我…沒事。”
“哥，你，你…”她可能覺得問不出口，不吱聲了。
李水拍了下她的胳膊，“好了，吃飯吧，你該餓了。”
他終於有勇氣看她了。妹妹的辮子歪著，一撮頭發鼓起，眼睛水汪汪的。
“嗯。”李文在水池洗完臉，默默地把飯菜端到餐桌，給李水拿筷子。
“我不吃了。我中午吃—”他背對著她，疊起床上的衣服，“吃多了。”
李文“嘎吱”咬了塊芹菜，筷子又被放到碟子上。“是那個姓段的男的。”
“嗯。”
“他…”李文長長呼氣。“他沒社交賬號，我在耶魯哈佛和他事務所的官網上查到了他。我還查著了他的一個姐姐和妹妹。他的姐姐是知名畫家，妹妹是時尚人物。好多公眾人物和組織的賬號都發過提及他的文章和他上鏡的照片，他的地位…”
李水不意外，“我知道。”
“哥，你為那類人…工作，能夠全身而退，我…我相信你的判斷。可是，和這段先生，你又要付出哪些代價？我—”她打了個哭嗝，“你叫我眼睜睜看你再和這個能輕易碾碎我們的人—”
“他對我很好。”李水瞅著零散的衣服，眼裏空洞洞的，“他對我好…他很好。文兒，我…”
李文不再說了。過了會兒，她說，“芹菜涼了，我去熱熱。”
李水撐著床站起，覺得骨架快散了，他們談得他渾身發蔫，“湯也涼了吧，我放鍋裏一熱。”
李文在廚房裏喊，“我來吧。哥…你早點睡。”
.
文兒要求見先生。先生說他早晨五點多有空，妹妹聽了，若有所思地應了聲。她早自習，段先生定的時間剛好。李水跟她說段先生工作忙得沒日沒夜，她似是受了刺激，緊閉著嘴回房間，他洗完澡關燈了她還醒著。他早睡第一是因為他困得不行了，明早段先生要來，他得早起做飯搞衛生。
李水做了三十來個餛飩、六個煎雞蛋、兩根玉米。妹妹梳好頭發，穿上校服，坐在桌前等著段先生。
先生五點整點來的，李文剛準備好，門鈴一響，她臉上閃過懷疑人生的表情，又理了理校服領子。先生像往常一樣—頭發紮在後面，西裝板正不見折痕。他感覺先生無論在哪種場合，都不會在穿衣打扮上懈怠。
“早安。”
李水楞著點頭，覺著他在先生跟前從容不起來，“早，先生。”
段先生牽著他，一起走去客廳兼李水的臥室。李水把空椅子讓給段先生，“先生您先坐，文兒房間還有把椅子。”
“我搬。”
段先生脫了外衣，交給李水。李水抱著衣服，家裏沒衣帽架，他便把它平放在床上。段先生搬著椅子過來，兄妹倆面對面坐，他在他們中間。桌子很窄，容不下先生架起胳膊肘。
李文忽然講了句英語，李水愕然看著她。段先生笑了笑，用英語回答。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文兒節奏快，步步緊逼，段先生始終微笑著，不急不緩。文兒口語好，沒卡殼。段先生是律師，不可能說不過她。
李水插不上話，漸漸不知所措。段先生摸了下他的手背，用眼神問他，李水輕搖頭，表示自己還好，段先生沒松手。
李文好像得到了她想知道的信息，低頭沈思片刻，然後吃起了餛飩，李水看向段先生。
先生一捧他的臉龐，“吃吧。”
李水掰斷玉米，給段先生一節，“先生，我煮的玉米，可香了。”
李文埋頭喝餛飩湯，眉頭一皺。她咕嚕咕嚕吞了餛飩，把煎雞蛋塞嘴裏。“哥，我飽了，玉米我帶著了。”
李水見她不歡迎他們的客人，也不勉強，跟她說了拜拜，註意安全。文兒走了，段先生望著她的房間說，“你的妹妹很有潛力。”
他會心笑了，“她還小，不懂禮貌，您別較真。”
段先生又看了眼文兒的房間，李水沿著他的目光望去。
是某個男歌星的海報。文兒提過他，李水沒記住那英文名。文兒愛聽英文歌，還能哼上幾句。
“啊，文兒很喜歡他。她不太追星，就對他熱情挺高的，她說他是美國這兩年最火的歌星。”
段先生轉回頭，嚼著餛飩。李水“叮”地撂下勺子，他忽地想起，“哎，先生，您要辣椒醬嗎？我能現做，幾分鐘就好！忘這茬了。”
“沒事。”
“那醋呢？”
段先生吃了他碗裏最後一只餛飩，“下次吧。”
李水指指廚房的方向，“鍋裏還有。”
段先生伸出手，李水把手交過去。先生的手指圈住了他纖細的手腕，“你多吃點，太瘦了。”
李水吱唔著說，“我很容易就飽。”
先生的拇指壓了壓他的手心，聲音沈得可怕，“李水。”
段先生不常叫他全名，乍一聽李水神經都酥了。
“你覺得，我想從你身上要什麽？”
李水回過神，剛才那話…有暧昧的嫌疑。客人說過飽不飽這種話，李水沒太留意過，只全力迎合。
他不知道段先生收他的原因，他會做家務打零工和上床，貌似還很擅長第三項，段先生頂多…頂多要他□□，能壞到哪去…可李水要是說自己不情願，先生真會強迫自己嗎…想到這兒，李水感受到了他身後的床的存在，段先生似乎也覺到了。
“你想我睡你麽？”
李水不想還做服務客人的男孩，他想和先生度過日常的點點滴滴。可先生太高高在上了，他奢望不來。先生可能都有妻子兒女了…
他無權過問這等事。也許…也許做個安分守己的乖男孩，是僅有的陪伴先生的途徑。
“您想的話…我，我會乖的。”
段先生瞇起眼，還握著他，“哦？怎麽個乖法？”
李水閉了閉眼，“我會…我，我學過…讓，伴侶享受的方法…”他一字一詞往外擠出話，“我骨頭軟，可—”
“閉嘴。”段先生一拽他的胳膊，李水睜開眼。
段先生的手蓋在他的臉上，像要留下手印，聲音不起波瀾，“我需要的話，會描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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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先生過中午就走了，問他晚飯要不要點外賣。李水說他回家做，總不能麻煩先生操心這些細枝末節。今天洗車店沒班，從奶茶店下班，李水早早到家了。
和妹妹的談話終究躲不掉。李文回來的比他早，呆在房間裏關著門。李水沒去敲，她聽得見他，想出來的時候會出來。李水收了晾幹的衣服，去廚房忙活飯。家裏剩了點芹菜，他用豬肉炒，煮了鍋菠菜蛋花湯，蒸的米飯。他今天太累了，不是腰酸背痛的那種累，更像懸著的心“吧唧”摔地上、想歇停歇停，可不得不有氣無力地跳動。
他習慣性喊了句，“吃飯啦—”猛然想起中午的事，妹妹想不想碰他的飯還說不準。
李水也不太餓，她要真不吃，這桌子飯剛出鍋就放冰箱也蠻可惜的。他想到了段先生，先生還沒吃過他最好的手藝，那頓早飯根本不算數。要不給段先生？李水被自己天馬行空的聯想力嚇了一跳。
段先生在他心裏有多重，李水不清楚。為妹妹忙忙碌碌這些年，妹妹沒工夫操心他，他也不讓她操心，到頭來自己什麽都沒有，錢不是給他自己掙的，他哪用得上那麽多錢。
先生是那個例外，例外就是唯一。只有先生給他蓋過被子送過飯。雇主不用他了，他的大頭收入一去不覆返，只剩先生了。李水不是沒疑心段先生騙了他，他其他的不行，看人挺準的—他信得過先生。沒邏輯縝密的理由，就仗著先生善良，不像他接過的客人們、不弄傷他，這是他能期盼的全部。
十分鐘過去，飯菜不冒熱氣了，妹妹沒出門。李水把菜端回廚房，拿出保鮮膜。
妹妹房間的門“吱呀”開了。
李水手裏動作一頓，放下保鮮膜，望向走廊，低聲說，“在廚房。”
妹妹走得很慢，到的時候李水背過了身，盯著天邊夜色即將蓋住的藍。
“哥。”
李水閉上眼。文兒知道了他們的積蓄是哪來的，她在看他、在跟他說話…
他承受不下，必須封死某個感官。
“哥…”文兒走近，他連眼珠都不動了。
她一下子抱住了他，頭抵在他的脖子上。她長得真快，快比他高了—李水一恍神。李文猛吸了幾下鼻子，他才反應過來，文兒在哭。
這堅強的姑娘什麽糟心的事都憋在肚子裏—數學粗心算錯了數、英語沒考滿分—這年紀都是成績，就沒當著他的面叫苦，更別提哭了。
他握住她的胳膊，前後捋順著，“沒事昂，沒事。都過去了。”
他的領口濕了，文兒沒有停的意思，哭出聲來。“…哥…哥”李水聽出她有話想問。
“你…你還好嗎…你有沒有受過傷。”
李水不太願意和文兒講這個。不因為這檔子事私人—幹過別墅裏的工作，他早不在乎隱私了。這事不屬於文兒的世界，她沒必要知道細節。
他說，“我…沒事。”
“哥，你，你…”她可能覺得問不出口，不吱聲了。
李水拍了下她的胳膊，“好了，吃飯吧，你該餓了。”
他終於有勇氣看她了。妹妹的辮子歪著，一撮頭發鼓起，眼睛水汪汪的。
“嗯。”李文在水池洗完臉，默默地把飯菜端到餐桌，給李水拿筷子。
“我不吃了。我中午吃—”他背對著她，疊起床上的衣服，“吃多了。”
李文“嘎吱”咬了塊芹菜，筷子又被放到碟子上。“是那個姓段的男的。”
“嗯。”
“他…”李文長長呼氣。“他沒社交賬號，我在耶魯哈佛和他事務所的官網上查到了他。我還查著了他的一個姐姐和妹妹。他的姐姐是知名畫家，妹妹是時尚人物。好多公眾人物和組織的賬號都發過提及他的文章和他上鏡的照片，他的地位…”
李水不意外，“我知道。”
“哥，你為那類人…工作，能夠全身而退，我…我相信你的判斷。可是，和這段先生，你又要付出哪些代價？我—”她打了個哭嗝，“你叫我眼睜睜看你再和這個能輕易碾碎我們的人—”
“他對我很好。”李水瞅著零散的衣服，眼裏空洞洞的，“他對我好…他很好。文兒，我…”
李文不再說了。過了會兒，她說，“芹菜涼了，我去熱熱。”
李水撐著床站起，覺得骨架快散了，他們談得他渾身發蔫，“湯也涼了吧，我放鍋裏一熱。”
李文在廚房裏喊，“我來吧。哥…你早點睡。”
.
文兒要求見先生。先生說他早晨五點多有空，妹妹聽了，若有所思地應了聲。她早自習，段先生定的時間剛好。李水跟她說段先生工作忙得沒日沒夜，她似是受了刺激，緊閉著嘴回房間，他洗完澡關燈了她還醒著。他早睡第一是因為他困得不行了，明早段先生要來，他得早起做飯搞衛生。
李水做了三十來個餛飩、六個煎雞蛋、兩根玉米。妹妹梳好頭發，穿上校服，坐在桌前等著段先生。
先生五點整點來的，李文剛準備好，門鈴一響，她臉上閃過懷疑人生的表情，又理了理校服領子。先生像往常一樣—頭發紮在後面，西裝板正不見折痕。他感覺先生無論在哪種場合，都不會在穿衣打扮上懈怠。
“早安。”
李水楞著點頭，覺著他在先生跟前從容不起來，“早，先生。”
段先生牽著他，一起走去客廳兼李水的臥室。李水把空椅子讓給段先生，“先生您先坐，文兒房間還有把椅子。”
“我搬。”
段先生脫了外衣，交給李水。李水抱著衣服，家裏沒衣帽架，他便把它平放在床上。段先生搬著椅子過來，兄妹倆面對面坐，他在他們中間。桌子很窄，容不下先生架起胳膊肘。
李文忽然講了句英語，李水愕然看著她。段先生笑了笑，用英語回答。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文兒節奏快，步步緊逼，段先生始終微笑著，不急不緩。文兒口語好，沒卡殼。段先生是律師，不可能說不過她。
李水插不上話，漸漸不知所措。段先生摸了下他的手背，用眼神問他，李水輕搖頭，表示自己還好，段先生沒松手。
李文好像得到了她想知道的信息，低頭沈思片刻，然後吃起了餛飩，李水看向段先生。
先生一捧他的臉龐，“吃吧。”
李水掰斷玉米，給段先生一節，“先生，我煮的玉米，可香了。”
李文埋頭喝餛飩湯，眉頭一皺。她咕嚕咕嚕吞了餛飩，把煎雞蛋塞嘴裏。“哥，我飽了，玉米我帶著了。”
李水見她不歡迎他們的客人，也不勉強，跟她說了拜拜，註意安全。文兒走了，段先生望著她的房間說，“你的妹妹很有潛力。”
他會心笑了，“她還小，不懂禮貌，您別較真。”
段先生又看了眼文兒的房間，李水沿著他的目光望去。
是某個男歌星的海報。文兒提過他，李水沒記住那英文名。文兒愛聽英文歌，還能哼上幾句。
“啊，文兒很喜歡他。她不太追星，就對他熱情挺高的，她說他是美國這兩年最火的歌星。”
段先生轉回頭，嚼著餛飩。李水“叮”地撂下勺子，他忽地想起，“哎，先生，您要辣椒醬嗎？我能現做，幾分鐘就好！忘這茬了。”
“沒事。”
“那醋呢？”
段先生吃了他碗裏最後一只餛飩，“下次吧。”
李水指指廚房的方向，“鍋裏還有。”
段先生伸出手，李水把手交過去。先生的手指圈住了他纖細的手腕，“你多吃點，太瘦了。”
李水吱唔著說，“我很容易就飽。”
先生的拇指壓了壓他的手心，聲音沈得可怕，“李水。”
段先生不常叫他全名，乍一聽李水神經都酥了。
“你覺得，我想從你身上要什麽？”
李水回過神，剛才那話…有暧昧的嫌疑。客人說過飽不飽這種話，李水沒太留意過，只全力迎合。
他不知道段先生收他的原因，他會做家務打零工和上床，貌似還很擅長第三項，段先生頂多…頂多要他□□，能壞到哪去…可李水要是說自己不情願，先生真會強迫自己嗎…想到這兒，李水感受到了他身後的床的存在，段先生似乎也覺到了。
“你想我睡你麽？”
李水不想還做服務客人的男孩，他想和先生度過日常的點點滴滴。可先生太高高在上了，他奢望不來。先生可能都有妻子兒女了…
他無權過問這等事。也許…也許做個安分守己的乖男孩，是僅有的陪伴先生的途徑。
“您想的話…我，我會乖的。”
段先生瞇起眼，還握著他，“哦？怎麽個乖法？”
李水閉了閉眼，“我會…我，我學過…讓，伴侶享受的方法…”他一字一詞往外擠出話，“我骨頭軟，可—”
“閉嘴。”段先生一拽他的胳膊，李水睜開眼。
段先生的手蓋在他的臉上，像要留下手印，聲音不起波瀾，“我需要的話，會描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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