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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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與她
今夜月亮很圓，曲婉兒正準備去禦花園散散心，突然聽到餘悸醺來訪。
她心頭閃過一絲詫異。
明日才是中秋，即便餘悸醺想演帝後恩愛的戲也該明日過來。
難不成是有什麽事要聽聽她的意見？
曲婉兒來不及多思考，跪地行禮：“臣妾見過陛下。”
她望見一雙精致的綢緞金龍紋靴停在了她跟前，餘悸醺的聲音稍顯疲憊：“免禮。”
曲婉兒便站起身，不動聲色地打量了餘悸醺一番，發覺他眸色淡淡的，明顯沒有找她商議朝堂事宜的嚴肅。
應當也不是政事。
餘悸醺揮手屏退眾人，而後對著曲婉兒道：“坐吧。”
仿佛他面對的不是自己的皇後，而僅僅是一個好友。
事實也是如此，曲婉兒開門見山道：“陛下今日找我何事。”
她用了“我”，而不是“臣妾”，仿佛“臣妾”只不過是為了喊給別人聽的。
餘悸醺垂下眸，從袖口中拿出一件紙質的東西，推給曲婉兒：“朕來送你一樣東西。”
曲婉兒面色平靜地接過，看到紙面的剎那，瞳孔卻微微瑟縮了一下。
她大半張臉掩蓋在面簾後，只露出一雙透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紙面停了好一會兒，才轉向餘悸醺的臉。
曲婉兒輕聲問：“陛下這是何意。”
那是一份蓋了傳國玉璽的和離書。
通常來講，帝後是無法和離的，因為皇帝是天子，高於一切，想要換皇後，只能選擇廢後。
事實上，民間大多夫妻分離時，通常是丈夫給妻子休書一封，很少有人大費周章地選擇和離。
但餘悸醺偏偏反其道行之，給了她這麽一份莊重的、足以保全她身為女子尊嚴的和離書。
和離書代表著男女雙方平等的地位。
“朕關了你太久了。”餘悸醺望著她，“你已經被困了八年了。”
整整八年啊，將近三千個日夜，她的人生又能有幾個八年呢。
曲婉兒不自覺捏緊了和離書，金黃的紙張發皺，她的指尖因過於用力而變白。
曲婉兒的雙眸看不出情緒地望著他。
“對不起。”餘悸醺道，輕而易舉地說出了一個帝王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道歉，“困了你太久了。”
“中秋宴，便是朕布下的最後一局，明晚過後，這朝堂便算是理清了。今後你不用再屈居後宮，當個露不了面的謀士，等著史官將你抹去。
“你若是想光明正大地和離，朕便宣告天下，與你共同書寫和離書；你若不想被皇後的身份耽誤下半生，朕可設假死計助你逃脫，幫你改名換姓，從此你與深宮再無瓜葛。
“山高水遠，沒人會阻擋你。或許不久後女子也可登官入仕，到那時，倘若你想來，朕的丞相之位永遠為你而留。”
曲婉兒望著手中的紙張，紙張上那鮮紅的“和離書”如同一柄沾了血的刀刃，生生劈開她灰暗的八年，紙張之後蘊藏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聽起來……真的很誘人。”曲婉兒輕笑，“我一直向往江南，小橋流水，碧波萬頃，很久之前就想去看看。”
“江南嗎。”餘悸醺楞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麽人，眸中閃過一絲笑，“運氣好或許能碰上朕的一個故人。”
“陛下，謝謝你。”曲婉兒溫聲道。
“是朕欠你的。”餘悸醺道，“所以，你的選擇是……”
曲婉兒指尖撫過“和離書”，眸色淡淡的，很久之後，她才將那份紙張推回給了餘悸醺。
在餘悸醺驚楞且疑惑的目光中，她柔聲道：“我選擇，留下來。”
餘悸醺來不及思考便脫口而出：“為什麽？”
他之所以沒給曲婉兒留在深宮的選擇，不是想逼走她。相反，倘若這麽個明智且有能力的謀士留下來，於他而言利大於弊。
他只是格外清楚，曲婉兒絕不會自願留在深宮，盡管這裏也能實現她的才華，卻遠遠給不了她渴求的自由。
但曲婉兒偏偏選了可能性接近零的那條路。
“你想好了？”餘悸醺快速補充，“朕不可能當一輩子皇帝，等找到了合適的接班人便會退位，新帝不一定能接受後宮參政，到那時你便走不了了。”
“想好了。”曲婉兒望著窗外的明月，“陛下，我不能走，我的牽掛在這深宮。”
她明明什麽都沒說，但餘悸醺腦海中卻鬼使神差地浮現了一張臉。
餘悸醺：“你可以出宮後去將軍府。”
曲婉兒搖搖頭：“無法掩人耳目。”
將軍府的人大多是見過曲婉兒的，她若是和離後投奔餘風嵐，旁人當面不會說什麽，但私底下還是會議論。
她的心上人，應當是叱咤風雲的鐵血將軍，應當是橫掃塞北的北梁軍統領。
她要青史留名，千古流芳，她的人生不能因她出現一絲絲汙點。
“朕倒是沒想到。”餘悸醺深深望了她一眼，無奈莞爾，“你這般翺翔藍天的鷹，竟也會為了愛畫地為牢。”
曲婉兒輕聲道：“她比自由更重要。”
餘悸醺起身，將和離書放回了袖口：“朕尊重你的選擇，倘若哪天你改了主意，隨時可以要回來。”
話雖如此，但他清楚，這份和離書恐怕只能永遠地藏下去了。
曲婉兒沖著他的背影行禮：“恭送陛下。”
出了鳳棲宮，餘悸醺擡眸望向天空，鼻尖聞到了一絲桂花的濃香。
他如往常一般，去了錦堂宮。
這幾日他總是在處理好政事後睡在錦堂宮，因為白清的狀態實在讓他放心不下。
好像自從嗓子壞了後便是如此，他總是蔫蔫的，沒什麽食欲，夜間不怎麽睡得著，也不愛說話。
今夜也是這樣。
餘悸醺抱著白清躺在床上，安靜地吻著他額頭，然後白清便哭了。
不像是受刺激而哭，也不像是勾起了傷心事，他只是睜著漂亮的眼睛，前一秒還躲在餘悸醺懷裏撒嬌，後一秒就毫無征兆地落下了淚來。
這種類似的事已經不止一次地發生了。
餘悸醺心中一緊，輕輕幫他擦眼淚：“怎麽哭了？”
白清睜眼望著他，淚珠大滴大滴地掉下來，迷了他的眼，他再也看不清餘悸醺。
白清下意識握緊了胸口的血紅玉，那是當年餘悸醺帶他私奔時送給他的。
然後他聽到自己難聽的音嗓：“不知道。”
餘悸醺就安靜地幫他擦眼淚，直到他流幹了淚，控制住了自己。
餘悸醺撫摸著他頭頂，竭力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笑道：“小家夥，你再等一晚，明晚過後，你想做什麽朕都依你。”
“無論是江南的煙雨，還是北國的雪，你想去哪兒朕都陪你，好不好。”
“這一次，朕絕對不騙你了。”
只要再等一晚，最後一晚，他們便苦盡甘來了。
他會將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家夥養回來。
只要再等……最後一晚。
白清安靜地枕在他的臂彎，剛流過淚的眼睛還帶著一點通紅。
他輕輕地勾起嘴角，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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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亮很圓，曲婉兒正準備去禦花園散散心，突然聽到餘悸醺來訪。
她心頭閃過一絲詫異。
明日才是中秋，即便餘悸醺想演帝後恩愛的戲也該明日過來。
難不成是有什麽事要聽聽她的意見？
曲婉兒來不及多思考，跪地行禮：“臣妾見過陛下。”
她望見一雙精致的綢緞金龍紋靴停在了她跟前，餘悸醺的聲音稍顯疲憊：“免禮。”
曲婉兒便站起身，不動聲色地打量了餘悸醺一番，發覺他眸色淡淡的，明顯沒有找她商議朝堂事宜的嚴肅。
應當也不是政事。
餘悸醺揮手屏退眾人，而後對著曲婉兒道：“坐吧。”
仿佛他面對的不是自己的皇後，而僅僅是一個好友。
事實也是如此，曲婉兒開門見山道：“陛下今日找我何事。”
她用了“我”，而不是“臣妾”，仿佛“臣妾”只不過是為了喊給別人聽的。
餘悸醺垂下眸，從袖口中拿出一件紙質的東西，推給曲婉兒：“朕來送你一樣東西。”
曲婉兒面色平靜地接過，看到紙面的剎那，瞳孔卻微微瑟縮了一下。
她大半張臉掩蓋在面簾後，只露出一雙透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紙面停了好一會兒，才轉向餘悸醺的臉。
曲婉兒輕聲問：“陛下這是何意。”
那是一份蓋了傳國玉璽的和離書。
通常來講，帝後是無法和離的，因為皇帝是天子，高於一切，想要換皇後，只能選擇廢後。
事實上，民間大多夫妻分離時，通常是丈夫給妻子休書一封，很少有人大費周章地選擇和離。
但餘悸醺偏偏反其道行之，給了她這麽一份莊重的、足以保全她身為女子尊嚴的和離書。
和離書代表著男女雙方平等的地位。
“朕關了你太久了。”餘悸醺望著她，“你已經被困了八年了。”
整整八年啊，將近三千個日夜，她的人生又能有幾個八年呢。
曲婉兒不自覺捏緊了和離書，金黃的紙張發皺，她的指尖因過於用力而變白。
曲婉兒的雙眸看不出情緒地望著他。
“對不起。”餘悸醺道，輕而易舉地說出了一個帝王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道歉，“困了你太久了。”
“中秋宴，便是朕布下的最後一局，明晚過後，這朝堂便算是理清了。今後你不用再屈居後宮，當個露不了面的謀士，等著史官將你抹去。
“你若是想光明正大地和離，朕便宣告天下，與你共同書寫和離書；你若不想被皇後的身份耽誤下半生，朕可設假死計助你逃脫，幫你改名換姓，從此你與深宮再無瓜葛。
“山高水遠，沒人會阻擋你。或許不久後女子也可登官入仕，到那時，倘若你想來，朕的丞相之位永遠為你而留。”
曲婉兒望著手中的紙張，紙張上那鮮紅的“和離書”如同一柄沾了血的刀刃，生生劈開她灰暗的八年，紙張之後蘊藏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聽起來……真的很誘人。”曲婉兒輕笑，“我一直向往江南，小橋流水，碧波萬頃，很久之前就想去看看。”
“江南嗎。”餘悸醺楞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麽人，眸中閃過一絲笑，“運氣好或許能碰上朕的一個故人。”
“陛下，謝謝你。”曲婉兒溫聲道。
“是朕欠你的。”餘悸醺道，“所以，你的選擇是……”
曲婉兒指尖撫過“和離書”，眸色淡淡的，很久之後，她才將那份紙張推回給了餘悸醺。
在餘悸醺驚楞且疑惑的目光中，她柔聲道：“我選擇，留下來。”
餘悸醺來不及思考便脫口而出：“為什麽？”
他之所以沒給曲婉兒留在深宮的選擇，不是想逼走她。相反，倘若這麽個明智且有能力的謀士留下來，於他而言利大於弊。
他只是格外清楚，曲婉兒絕不會自願留在深宮，盡管這裏也能實現她的才華，卻遠遠給不了她渴求的自由。
但曲婉兒偏偏選了可能性接近零的那條路。
“你想好了？”餘悸醺快速補充，“朕不可能當一輩子皇帝，等找到了合適的接班人便會退位，新帝不一定能接受後宮參政，到那時你便走不了了。”
“想好了。”曲婉兒望著窗外的明月，“陛下，我不能走，我的牽掛在這深宮。”
她明明什麽都沒說，但餘悸醺腦海中卻鬼使神差地浮現了一張臉。
餘悸醺：“你可以出宮後去將軍府。”
曲婉兒搖搖頭：“無法掩人耳目。”
將軍府的人大多是見過曲婉兒的，她若是和離後投奔餘風嵐，旁人當面不會說什麽，但私底下還是會議論。
她的心上人，應當是叱咤風雲的鐵血將軍，應當是橫掃塞北的北梁軍統領。
她要青史留名，千古流芳，她的人生不能因她出現一絲絲汙點。
“朕倒是沒想到。”餘悸醺深深望了她一眼，無奈莞爾，“你這般翺翔藍天的鷹，竟也會為了愛畫地為牢。”
曲婉兒輕聲道：“她比自由更重要。”
餘悸醺起身，將和離書放回了袖口：“朕尊重你的選擇，倘若哪天你改了主意，隨時可以要回來。”
話雖如此，但他清楚，這份和離書恐怕只能永遠地藏下去了。
曲婉兒沖著他的背影行禮：“恭送陛下。”
出了鳳棲宮，餘悸醺擡眸望向天空，鼻尖聞到了一絲桂花的濃香。
他如往常一般，去了錦堂宮。
這幾日他總是在處理好政事後睡在錦堂宮，因為白清的狀態實在讓他放心不下。
好像自從嗓子壞了後便是如此，他總是蔫蔫的，沒什麽食欲，夜間不怎麽睡得著，也不愛說話。
今夜也是這樣。
餘悸醺抱著白清躺在床上，安靜地吻著他額頭，然後白清便哭了。
不像是受刺激而哭，也不像是勾起了傷心事，他只是睜著漂亮的眼睛，前一秒還躲在餘悸醺懷裏撒嬌，後一秒就毫無征兆地落下了淚來。
這種類似的事已經不止一次地發生了。
餘悸醺心中一緊，輕輕幫他擦眼淚：“怎麽哭了？”
白清睜眼望著他，淚珠大滴大滴地掉下來，迷了他的眼，他再也看不清餘悸醺。
白清下意識握緊了胸口的血紅玉，那是當年餘悸醺帶他私奔時送給他的。
然後他聽到自己難聽的音嗓：“不知道。”
餘悸醺就安靜地幫他擦眼淚，直到他流幹了淚，控制住了自己。
餘悸醺撫摸著他頭頂，竭力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笑道：“小家夥，你再等一晚，明晚過後，你想做什麽朕都依你。”
“無論是江南的煙雨，還是北國的雪，你想去哪兒朕都陪你，好不好。”
“這一次，朕絕對不騙你了。”
只要再等一晚，最後一晚，他們便苦盡甘來了。
他會將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家夥養回來。
只要再等……最後一晚。
白清安靜地枕在他的臂彎，剛流過淚的眼睛還帶著一點通紅。
他輕輕地勾起嘴角，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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