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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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放下
永安四年，中秋宴。
禦花園燈火通明，宮女太監來來往往，動作迅速卻不顯得淩亂。
屋檐角被掛上了數不清的燈籠，暖黃的燈光映得夜晚亮如白晝，連天邊的圓月都染上了一絲溫涼。
今年大梁糧食大豐收，國庫較以往翻了好幾倍，聖上龍心大悅，借著中秋節於禦花園辦露天宴，京城三品及以上的官員皆能到場。
此時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還剩龍椅右邊那一個空位。坐臺下，已有官員悄聲討論許久，但仗著未來人的身份，不敢高聲語，生怕被抓了什麽把柄。
“太後怎麽還不來啊，莫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陛下都到了，太後還未入場，如若不是有事耽誤，那就只能是……”
“不是說催人去叫了嗎，陛下怎麽看起來不生氣啊？”
“我聽說陛下和太後這些年關系不是很好啊，會不會……”
“別說了別說了，不要命了嗎當場就敢提，你想死別拉著我們墊背！”
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是傳了上來，吏部尚書蕭炎臉色精彩極了，半是緊張半是不愉，時不時往那個座位瞥一眼，又望向最高位微笑的天子，心中冒上一絲疑慮。
即便是太後，晚於天子到場也是大不敬，但餘悸醺……看著好像不是很生氣？
盡管知道自己這位妹妹自從與皇上鬧掰後總是不給他面子，但這畢竟是文武百官都在的中秋宴，這麽晚來也太過於囂張了……
“陛下，可需老奴再喚些人去請太後？”
說話的是原先五皇子府的王管家，自從餘悸醺登基後，便將他放在了自己身邊辦事，和太監總管分權。
餘悸醺正安心剝著眼前的一只蟹，他將肉都細細挑了出來，專放於一個精致細巧的金碟上。他手指細長，骨節分明，用起覆雜的剝蟹器具來煞是好看。
他不急不慌地將一整只蟹弄完了，才輕描淡寫道：“不必。”
說完，又擡眸喚來一個小太監，將那一盤蟹肉交給他，吩咐了幾句。那小太監低身領命，囂張至極地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金碟送去了白清桌上。
白清的桌椅被安排在了他的右下方，這是一個離他很近卻又不怎麽引人註意的位置，桌上放置著和旁人都不同的菜肴，看樣子都偏甜，還有一碟小甜餅。
餘悸醺對著白清露出一個笑，見他匆匆別開頭，才心滿意足地將目光收回來。
“諸位愛卿。”餘悸醺提高音量，懶聲道，“母後身子不適，要休整一番才能到場，她傳話諸位，如此良辰美景不可辜負，不必等她，開宴便是。”
話畢，他給了身邊的大太監一個眼神，隨後尖銳的聲音響起：“開宴——”
宮女魚貫而入，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輪番上桌，酒香壓過禦花園的花香，直直鉆入人鼻尖。
百官互相看了看，最終還是齊齊跪地謝恩：“謝陛下——”
餘悸醺讓人免禮，而後饒有興致地望向蕭炎。
他那位吏部尚書緊緊抿著唇，臉色蒼白，似是沒想到餘悸醺會給他來這麽一出。
蕭太後不給餘悸醺面子，晚來中秋宴，餘悸醺便將計就計，管你來不來，直接開宴。
這般囂張的舉動……
蕭炎臉色愈發下沈。
夜間禦花園的風有些涼，白清捂了捂身上的披風，轉著酒盞，指尖有些泛白。
他的雙眼漫無目的地四處望，瞥到某個人時一受驚，手上的酒盞沒端住，澄黃的酒液灑落在衣服上。
弄臟了。
但白清卻來不及去管這些，他目光死死盯向一處，心臟跳動的速度砰砰砰地加快，身子無意識地發起抖來。
他下意識捏住了心口的血紅玉，做夢也想不到竟然還會見到這個人。
洛南峰。
明明已經四年未見，明明他以為自己忘了，明明……
明明他以為都過去了，以為那夜的夢魘早已被時間給撫平。
但直到這一刻，他身子僵直的這一刻，四年前那些記憶清晰得如黑洞般將他吞噬的這一刻……
他才明白，自己從未走過那道坎。
被壓倒性的力量撲倒在地的無助、領口被撕開的絕望、混亂中玻璃瓶被打碎的脆響、粗糙油膩的手指在身上滑動的惡心感……
一樁樁一件件，原來他從未忘記過。
白清呼吸急促，臉色迅速白下來，好不容易才緩住情緒，匆匆行至餘悸醺身旁。
餘悸醺正在和人說話，見他過來，第一時間轉向他，皺眉道：“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他摟過白清的腰，將人摁在腿上，毫不避諱地親了親他耳後：“是不是身子不適，朕與你一同回去？”
剛剛和餘悸醺說話的大臣一臉菜色，耳觀鼻鼻觀心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埋土裏，顯然不是第一次見這畫面。
下方也陸陸續續有人將視線往他們身上懟，餘悸醺通通視而不見。
反倒是白清反應特別大，急匆匆地將臉埋入餘悸醺胸口，就好像……
怕被人看見他的臉似的。
“怎麽了？”餘悸醺哭笑不得，想將人扒拉出來，“躲什麽？”
“衣服。”白清聲音低得聽不清。
“什麽？”宴會有些吵，餘悸醺不得不將耳朵貼近他嘴唇。
“衣服臟了。”白清低聲重覆，卻還是沒將臉露出來。
餘悸醺往下一瞥，果然發現他身上有一攤汙漬，心中嘆了口氣：“就這事兒啊。”
“不要緊，朕讓人帶你去換件衣服便是。”
“不要！”白清趕緊拒絕，甚至有些疑神疑鬼，“我一個人去。”
“一個人……”餘悸醺皺眉，但又想到那地方離禦花園也不遠，妥協道，“好吧，那地方你應當有印象，快去快回，若是迷了路……”
餘悸醺毫不猶豫地將身上的“醺”字玉佩摘下塞給他：“拿著這個，見玉如見朕，隨便找個人問路便是。”
方才說話的大臣見狀臉色霎時便白了，張口便要喊“陛下三思”，但餘悸醺早有預感似的，輕飄飄一個眼神瞥過去，他便啞了聲。
大臣張了張嘴，想說白公子在錦堂宮住了三年不至於不認路，又想說宮內大多數人都認識白公子，但望著他冷淡的眸色，還是沒把話說出口。
白清拗不過他，拿上玉佩匆匆走了。
他要找個沒人的地方，將內心的恐懼壓下去才行。
為慶賀這次宴會，禦花園附近專門設了個地方換衣用，白清匆匆趕來，隨手選了件衣服換上，急促跳動的心臟總算安靜了下來。
他靠在屋內好一會兒才整理好自己，又仔仔細細將那血紅玉貼入心口，想著自己走了好一會兒了，餘悸醺怕是要擔心，也該回去了。
只是他剛打開門，瞳孔便猛地一縮，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洛南峰一個人站在門外，野狼般的目光直勾勾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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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四年，中秋宴。
禦花園燈火通明，宮女太監來來往往，動作迅速卻不顯得淩亂。
屋檐角被掛上了數不清的燈籠，暖黃的燈光映得夜晚亮如白晝，連天邊的圓月都染上了一絲溫涼。
今年大梁糧食大豐收，國庫較以往翻了好幾倍，聖上龍心大悅，借著中秋節於禦花園辦露天宴，京城三品及以上的官員皆能到場。
此時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還剩龍椅右邊那一個空位。坐臺下，已有官員悄聲討論許久，但仗著未來人的身份，不敢高聲語，生怕被抓了什麽把柄。
“太後怎麽還不來啊，莫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陛下都到了，太後還未入場，如若不是有事耽誤，那就只能是……”
“不是說催人去叫了嗎，陛下怎麽看起來不生氣啊？”
“我聽說陛下和太後這些年關系不是很好啊，會不會……”
“別說了別說了，不要命了嗎當場就敢提，你想死別拉著我們墊背！”
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是傳了上來，吏部尚書蕭炎臉色精彩極了，半是緊張半是不愉，時不時往那個座位瞥一眼，又望向最高位微笑的天子，心中冒上一絲疑慮。
即便是太後，晚於天子到場也是大不敬，但餘悸醺……看著好像不是很生氣？
盡管知道自己這位妹妹自從與皇上鬧掰後總是不給他面子，但這畢竟是文武百官都在的中秋宴，這麽晚來也太過於囂張了……
“陛下，可需老奴再喚些人去請太後？”
說話的是原先五皇子府的王管家，自從餘悸醺登基後，便將他放在了自己身邊辦事，和太監總管分權。
餘悸醺正安心剝著眼前的一只蟹，他將肉都細細挑了出來，專放於一個精致細巧的金碟上。他手指細長，骨節分明，用起覆雜的剝蟹器具來煞是好看。
他不急不慌地將一整只蟹弄完了，才輕描淡寫道：“不必。”
說完，又擡眸喚來一個小太監，將那一盤蟹肉交給他，吩咐了幾句。那小太監低身領命，囂張至極地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金碟送去了白清桌上。
白清的桌椅被安排在了他的右下方，這是一個離他很近卻又不怎麽引人註意的位置，桌上放置著和旁人都不同的菜肴，看樣子都偏甜，還有一碟小甜餅。
餘悸醺對著白清露出一個笑，見他匆匆別開頭，才心滿意足地將目光收回來。
“諸位愛卿。”餘悸醺提高音量，懶聲道，“母後身子不適，要休整一番才能到場，她傳話諸位，如此良辰美景不可辜負，不必等她，開宴便是。”
話畢，他給了身邊的大太監一個眼神，隨後尖銳的聲音響起：“開宴——”
宮女魚貫而入，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輪番上桌，酒香壓過禦花園的花香，直直鉆入人鼻尖。
百官互相看了看，最終還是齊齊跪地謝恩：“謝陛下——”
餘悸醺讓人免禮，而後饒有興致地望向蕭炎。
他那位吏部尚書緊緊抿著唇，臉色蒼白，似是沒想到餘悸醺會給他來這麽一出。
蕭太後不給餘悸醺面子，晚來中秋宴，餘悸醺便將計就計，管你來不來，直接開宴。
這般囂張的舉動……
蕭炎臉色愈發下沈。
夜間禦花園的風有些涼，白清捂了捂身上的披風，轉著酒盞，指尖有些泛白。
他的雙眼漫無目的地四處望，瞥到某個人時一受驚，手上的酒盞沒端住，澄黃的酒液灑落在衣服上。
弄臟了。
但白清卻來不及去管這些，他目光死死盯向一處，心臟跳動的速度砰砰砰地加快，身子無意識地發起抖來。
他下意識捏住了心口的血紅玉，做夢也想不到竟然還會見到這個人。
洛南峰。
明明已經四年未見，明明他以為自己忘了，明明……
明明他以為都過去了，以為那夜的夢魘早已被時間給撫平。
但直到這一刻，他身子僵直的這一刻，四年前那些記憶清晰得如黑洞般將他吞噬的這一刻……
他才明白，自己從未走過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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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餘悸醺哭笑不得，想將人扒拉出來，“躲什麽？”
“衣服。”白清聲音低得聽不清。
“什麽？”宴會有些吵，餘悸醺不得不將耳朵貼近他嘴唇。
“衣服臟了。”白清低聲重覆，卻還是沒將臉露出來。
餘悸醺往下一瞥，果然發現他身上有一攤汙漬，心中嘆了口氣：“就這事兒啊。”
“不要緊，朕讓人帶你去換件衣服便是。”
“不要！”白清趕緊拒絕，甚至有些疑神疑鬼，“我一個人去。”
“一個人……”餘悸醺皺眉，但又想到那地方離禦花園也不遠，妥協道，“好吧，那地方你應當有印象，快去快回，若是迷了路……”
餘悸醺毫不猶豫地將身上的“醺”字玉佩摘下塞給他：“拿著這個，見玉如見朕，隨便找個人問路便是。”
方才說話的大臣見狀臉色霎時便白了，張口便要喊“陛下三思”，但餘悸醺早有預感似的，輕飄飄一個眼神瞥過去，他便啞了聲。
大臣張了張嘴，想說白公子在錦堂宮住了三年不至於不認路，又想說宮內大多數人都認識白公子，但望著他冷淡的眸色，還是沒把話說出口。
白清拗不過他，拿上玉佩匆匆走了。
他要找個沒人的地方，將內心的恐懼壓下去才行。
為慶賀這次宴會，禦花園附近專門設了個地方換衣用，白清匆匆趕來，隨手選了件衣服換上，急促跳動的心臟總算安靜了下來。
他靠在屋內好一會兒才整理好自己，又仔仔細細將那血紅玉貼入心口，想著自己走了好一會兒了，餘悸醺怕是要擔心，也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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