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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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己別離
空幽的水聲在牢內回蕩。
陰冷、黑暗、潮濕。
戰靴踏在地面，掩蓋了水聲，餘風嵐筆直地繞過彎曲的長道，行至最裏面的一間牢房。
她在門口站定，丁零當啷的鑰匙聲碰撞著，格外清晰，“哢嚓”一聲，她開了門，走入牢內。
這間牢房很小，地上只鋪了薄薄一層稻草，沒有床，更別提桌椅，只有一扇很高的小窗子，還沒有陽光。與隔壁的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漆黑的角落裏，側躺著個人，正是那天刺殺嘉隆帝的舞女。她單手支著頭，右肩隱隱有鮮血滲出，但她像是感覺不到痛似的，看著格外悠閑。聽見動靜，她睜開眼，笑著和人打了個招呼。
“是你啊，梁國將軍。”
餘風嵐：“你會說中原話？”
舞女坐起身，靠墻看著餘風嵐：“我母親是中原人。”
餘風嵐一楞，覆又仔細打量起她的容貌來。那女子高鼻梁，深眼窩，但若是觀察仔細，還是看得出中原人的影子。
“將軍日理萬機，怎麽有空來看望一個將死之人？讓我想想，是來問話還是動刑？”
“都不是，我想過漠古族會賊心不死，但沒想到，竟會有人舍下一切牽掛孤註一擲。”
舞女聞言笑了起來：“我能有什麽牽掛，孤家寡人罷了，母親早就死在了中原，父親也已做了將軍的刀下亡魂。今朝舉劍刺殺，若敗，不過是要我一條命，若勝，將軍便可扶植新帝，於黎明蒼生而言，難道不是數十年之福嗎？”
餘風嵐沈默，舞女便接著道：“很久之前，我和父母一同定居在清河一帶。原先我們是能安心過完一輩子的，誰料當地的縣官看上了我母親，非要將她擄去當妾房，我母親抵死不從，便被生生打死。我父親一路一路求過去，求到了天子腳下，卻被官兵趕了出來，不得已只能帶我逃回塞北。那時我便發誓，只要我活一日，便要那大梁天子的項上人頭以藉慰我父母的在天魂靈。”
餘風嵐垂眸：“身為女子有如此鐵魄膽魂，不遜於漠古兒郎。”
“我也沒料到，能一柄長纓破燕雲的將軍竟是女兒身。”
“所以回到漠古族後，你是怎麽入的舞班？”
舞女挑挑眉，指了指自己傾城絕色的臉：“你懂的。”
“不過這不是全部，將軍或許不知，我們曾在戰場上交過手。”
餘風嵐一楞：“哪一戰？”
“北疆，清月崖。”
五個字讓餘風嵐怔了好久。
她想起那日悠長的號角，兵器碰撞的冷聲，戰士沖鋒陷陣，連西南角的月亮都被血染得通紅。
她又想起昨日餘悸醺問她塞北五年可有驚心動魄的戰役，她毫不猶豫地答了“清月崖一戰”。
餘風嵐動容：“清月崖一戰是你指揮的？”
“是啊。”舞女應道，“我混入軍營，找了些法子以漠古將軍之名將事情安排了下去，只可惜後來東窗事發，將軍非說女子不懂軍事，將計劃打得混亂。”
餘風嵐深深地望著舞女：“那場戰役險些要了我的命，你不虧。”
舞女卻又笑了：“那不行，我突然發現我還挺喜歡你的，你要是死了，我可就是罪人了。”
餘風嵐也難得露了個笑顏。
“將軍啊，要不是現實不允許，我還真挺想和你當朋友的。”舞女將雙手枕在腦後，一雙桃花眼春輝熠熠，“可惜……”
可惜什麽她沒說出來，但兩人都懂。
一嘆清河五年葬童夢，孤身心埋覆仇種，二嘆軍才暗立鴻鵠志，難抵女身世偏見，三嘆棋逢對手卻陌路，知己相逢即離別。
餘風嵐這一生很少會有遺憾，她向來抱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想法，但今日，對著這個初次相逢的少女，她竟久違地感受到了這種情緒。
那日宴會上，當她看到舞女寧可肩膀中劍也不將曲婉兒拉出去擋刀時，她就明白了。
第一反應騙不了人。
“誒，將軍，我過會兒就要去行刑了。”舞女說得輕松，仿佛死亡於她而言像是解脫，“順便告訴你一聲，那老皇帝中了漠古的萬古毒，必死無疑了，將軍盡早準備扶植新帝上位吧。”
餘風嵐睫毛顫了顫。
舞女望著她，笑得肆意：“將軍很驚訝？這有什麽可驚訝的，我若不是女兒身，定是漠古的王。一個半身入土的皇帝，有何殺不得。”
“將軍，借把刀。”
餘風嵐握緊腰間的佩刀，往外一抽，寒光閃爍了一下，在黑暗的牢房中像是夜間的星。
一般犯人絕不會喪心病狂到找人要刀，而來探監的正常人也不可能將刀借出去。但餘風嵐沒有猶豫，將那把刀拋給了舞女。
“好刀啊。”舞女單手接過顛了顛，對著外頭努努嘴，“能勞煩將軍幫我關個門嗎？”
餘風嵐心中些許疑惑，卻還是應了下來。
轉身的剎那，身後傳來“噌”的一聲響。
她的身子像鐵一樣僵住了，硬逼著自己沒有回頭。
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人，不可能對這個聲音不熟悉。這是刀入血肉的頓響，也是那少女留給自己最後的尊嚴。
濃重的血腥味在牢房內彌漫，餘風嵐似是聽到那個少女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說了一句話。
“可惜了，還沒嘗過母親心心念念的春餅。”
既然總歸要死，不如借著知己的刀給自己一個痛快。從此生離死別、家破人亡都與她無關了。
餘風嵐在原地站了很久，一動不動，久到身後什麽動靜都沒有了，她才僵硬地轉身，僵硬地拿起那把刀，擦凈了，收回腰間。
她蹲下身，安靜地用茅草擦去舞女臉上的血汙，幫她合眼，將她的身子擺正，而後鎖上門，出了牢房。
若是真有下輩子，她們定要堂堂正正地鬥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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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幽的水聲在牢內回蕩。
陰冷、黑暗、潮濕。
戰靴踏在地面，掩蓋了水聲，餘風嵐筆直地繞過彎曲的長道，行至最裏面的一間牢房。
她在門口站定，丁零當啷的鑰匙聲碰撞著，格外清晰，“哢嚓”一聲，她開了門，走入牢內。
這間牢房很小，地上只鋪了薄薄一層稻草，沒有床，更別提桌椅，只有一扇很高的小窗子，還沒有陽光。與隔壁的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漆黑的角落裏，側躺著個人，正是那天刺殺嘉隆帝的舞女。她單手支著頭，右肩隱隱有鮮血滲出，但她像是感覺不到痛似的，看著格外悠閑。聽見動靜，她睜開眼，笑著和人打了個招呼。
“是你啊，梁國將軍。”
餘風嵐：“你會說中原話？”
舞女坐起身，靠墻看著餘風嵐：“我母親是中原人。”
餘風嵐一楞，覆又仔細打量起她的容貌來。那女子高鼻梁，深眼窩，但若是觀察仔細，還是看得出中原人的影子。
“將軍日理萬機，怎麽有空來看望一個將死之人？讓我想想，是來問話還是動刑？”
“都不是，我想過漠古族會賊心不死，但沒想到，竟會有人舍下一切牽掛孤註一擲。”
舞女聞言笑了起來：“我能有什麽牽掛，孤家寡人罷了，母親早就死在了中原，父親也已做了將軍的刀下亡魂。今朝舉劍刺殺，若敗，不過是要我一條命，若勝，將軍便可扶植新帝，於黎明蒼生而言，難道不是數十年之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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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風嵐垂眸：“身為女子有如此鐵魄膽魂，不遜於漠古兒郎。”
“我也沒料到，能一柄長纓破燕雲的將軍竟是女兒身。”
“所以回到漠古族後，你是怎麽入的舞班？”
舞女挑挑眉，指了指自己傾城絕色的臉：“你懂的。”
“不過這不是全部，將軍或許不知，我們曾在戰場上交過手。”
餘風嵐一楞：“哪一戰？”
“北疆，清月崖。”
五個字讓餘風嵐怔了好久。
她想起那日悠長的號角，兵器碰撞的冷聲，戰士沖鋒陷陣，連西南角的月亮都被血染得通紅。
她又想起昨日餘悸醺問她塞北五年可有驚心動魄的戰役，她毫不猶豫地答了“清月崖一戰”。
餘風嵐動容：“清月崖一戰是你指揮的？”
“是啊。”舞女應道，“我混入軍營，找了些法子以漠古將軍之名將事情安排了下去，只可惜後來東窗事發，將軍非說女子不懂軍事，將計劃打得混亂。”
餘風嵐深深地望著舞女：“那場戰役險些要了我的命，你不虧。”
舞女卻又笑了：“那不行，我突然發現我還挺喜歡你的，你要是死了，我可就是罪人了。”
餘風嵐也難得露了個笑顏。
“將軍啊，要不是現實不允許，我還真挺想和你當朋友的。”舞女將雙手枕在腦後，一雙桃花眼春輝熠熠，“可惜……”
可惜什麽她沒說出來，但兩人都懂。
一嘆清河五年葬童夢，孤身心埋覆仇種，二嘆軍才暗立鴻鵠志，難抵女身世偏見，三嘆棋逢對手卻陌路，知己相逢即離別。
餘風嵐這一生很少會有遺憾，她向來抱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想法，但今日，對著這個初次相逢的少女，她竟久違地感受到了這種情緒。
那日宴會上，當她看到舞女寧可肩膀中劍也不將曲婉兒拉出去擋刀時，她就明白了。
第一反應騙不了人。
“誒，將軍，我過會兒就要去行刑了。”舞女說得輕松，仿佛死亡於她而言像是解脫，“順便告訴你一聲，那老皇帝中了漠古的萬古毒，必死無疑了，將軍盡早準備扶植新帝上位吧。”
餘風嵐睫毛顫了顫。
舞女望著她，笑得肆意：“將軍很驚訝？這有什麽可驚訝的，我若不是女兒身，定是漠古的王。一個半身入土的皇帝，有何殺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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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風嵐握緊腰間的佩刀，往外一抽，寒光閃爍了一下，在黑暗的牢房中像是夜間的星。
一般犯人絕不會喪心病狂到找人要刀，而來探監的正常人也不可能將刀借出去。但餘風嵐沒有猶豫，將那把刀拋給了舞女。
“好刀啊。”舞女單手接過顛了顛，對著外頭努努嘴，“能勞煩將軍幫我關個門嗎？”
餘風嵐心中些許疑惑，卻還是應了下來。
轉身的剎那，身後傳來“噌”的一聲響。
她的身子像鐵一樣僵住了，硬逼著自己沒有回頭。
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人，不可能對這個聲音不熟悉。這是刀入血肉的頓響，也是那少女留給自己最後的尊嚴。
濃重的血腥味在牢房內彌漫，餘風嵐似是聽到那個少女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說了一句話。
“可惜了，還沒嘗過母親心心念念的春餅。”
既然總歸要死，不如借著知己的刀給自己一個痛快。從此生離死別、家破人亡都與她無關了。
餘風嵐在原地站了很久，一動不動，久到身後什麽動靜都沒有了，她才僵硬地轉身，僵硬地拿起那把刀，擦凈了，收回腰間。
她蹲下身，安靜地用茅草擦去舞女臉上的血汙，幫她合眼，將她的身子擺正，而後鎖上門，出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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