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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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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入魔

◎遍地血紅,只有她是唯一的純白◎

“前線捷報頻傳, 至多三日,我軍就能完全奪回煙州。”

主帥營帳裏,玉將離正在給桌案後的人匯報軍情,玉蒼葭雪站在她輪椅後, 沈默而恭敬。

“三日太長, 讓柳如絮帶隊從後方襲擊,截斷敵軍糧道, 還有, 天雲山麓多叢林, 讓將士們註意——”應縱歌忽然停了聲音, 睜大雙眼死死盯著自己的手。

他的骨血裏, 有什麽東西,倏地一下破碎掉了。

還在待令的玉將離見他臉色忽然蒼白,擔憂道:“將軍?”

應縱歌只是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掌心, 魂玉嵌在他骨血裏,魂火已經熄滅了。

——這代表三辰宗弟子虞歲歲, 身死道消。

騙人的, 他不信。

他要去見歲歲,聽她喊他師尊。

他忽然起身, 動作太急帶倒了桌案上堆積的戰報, 他拋下一切瞬移離開了軍營, 禦劍直奔雁闕。

飛雪連天,天地淒冷。

雁闕關外圍滿了北荒鐵騎。

他想, 為什麽要有這麽多無關緊要的人擋在前面,擋著他去見歲歲。

重鎧覆身的鐵騎持著武器向他奔襲而來。

他把十三把長劍都擲了出去, 縱劍屠戮, 猩紅血液噴湧而出, 他的衣袍上又沾到了鮮血,不可避免。

他皺眉,血腥味這麽難聞,歲歲不會喜歡的。

九十九道除魔箭留下的舊傷被激起,摧骨灼魂之痛,比不上他的心被焦急和惶恐寸寸淩遲的痛苦。

快一點,再快一點,再快一點見到她。

他提劍暴斬,瞬息之間斬出上百道劍光,一個又一個的敵人倒下了。

千軍之中,提劍的青年一身病骨嶙峋,面如白紙,眸若鬼火寒星,那雙桃花眼中的光芒亮得嚇人。

他已形容枯槁,只剩意志在點燃生命。

終於,他殺出了重圍,一眼就能看到城門外半跪著的少女,她一身素衣,上面滿是斑駁血痕,手中握著一把斷劍。

第一百支除魔箭貫穿她的心臟,地上那一灘鮮血已經被凍結。

霜天劍意破碎在她周圍,只剩一朵青蓮還在固執地盛開,否則就會有人上前去,拿她的發飾她的手鐲她的錦囊,奪走她身上一切值錢的東西。

那一瞬間,應縱歌眼裏所有的光都熄滅了。

萬念俱灰。

他鼓起勇氣,不死心地、有些踉蹌地走到她身前,跪坐下去,顫抖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探不到。沒有呼吸,也沒有脈搏和心跳。

應縱歌盯著少女閉上的雙眼,那兩扇眼睫上棲滿了落雪,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麽:“歲歲?你睜開眼看看為師好不好?歲歲…”

沒有任何回應。

應縱歌拂去她鬢發上的積雪,才發現她那枚紅蓮耳墜不見了,那她該多冷啊。

他的歲歲那麽怕冷。

應縱歌一瞬間紅了眼眶。

他輕輕將少女擁入懷中,安撫地輕拍她的背,想用體溫捂熱她身上的冰涼,一邊輕哄道:“不冷了,為師在這裏…”

應縱歌想將那把斷劍取下來,可是虞歲歲死前一直在揮劍,劍柄磨破了她的虎口,鮮血流出,凝結成冰的時候,已經把她的手和劍柄凍在了一起。

他用最溫和的靈力融化了鮮血,再輕輕把斷劍抽了出來。

少女冰涼的屍身失去斷劍的支撐,上身就往前傾,砸進了他的懷抱裏。

這一砸讓他的瞳孔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他終於反應過來,他的徒兒不會再睜開眼了,不會再喚他師尊了。

——而他甚至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為什麽?他的徒兒做錯了什麽?

應縱歌猛地擡頭,看向了那些正在向後逃竄的守軍和百姓,異色的眼瞳逐漸猩紅起來。

這些人,有誰對歲歲動了手?沒動手的,也沒阻止。

——他率領軍隊保護的人,竟然成了刺向他徒兒的利刃。

多可笑。

多可悲。

多可恨。

“師尊師尊,教我禦劍飛行好不好?”

“那我的心願就是——希望師尊得償所願。”

“不困,我陪著師尊。”

“玄賜,將軍,殿下,無論是誰,都是我的師尊,師尊最好了。”

“師尊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師尊,歡迎回來。”

“師尊,師尊……”

耳邊還回蕩著她的話語,應縱歌猛地咳出一口血來。

艷麗魔紋一點點爬上了他的眼瞳,血紅淚水滑過他的臉頰,他輕撫少女的長發,附在她耳邊輕聲道:“歲歲,為師要他們死。”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但掩蓋不了雁闕關滿地的猩紅殘屑,鮮血湧出,將這幾個月的積雪浸得血紅。

應縱歌想,雁闕的雪地這麽冷,他的徒兒在上面半跪了這麽久,就應該用這樣溫熱的鮮血來讓一地的積雪融化啊。

他把安靜閉目的少女抱在懷裏,身側的十四把劍隨心而動,肆意斬切。他身上的威壓擴散出去,將所有慘叫和哭嚎都壓下。

噓,都別吵,他的徒兒在睡覺。

那些人滿臉驚惶地看著他,無聲地喊叫著什麽——哦,他們在說,他是魔。

所以呢?

他的徒兒已經被這些人活活逼死了,他是人是魔,又有什麽關系?

九十九支除魔箭已經被他碾碎,他的身軀不再病弱瀕死,相反地,每一寸筋骨都湧滿了暴虐的力量。

現在,所有人都是他的獵物,一想到便是這些人逼死了他的徒兒,他們被殺戮時臉上的痛苦,讓他感到一絲絲愉悅。

他的心臟被硬生生抽去了最柔軟的部分,只剩下一片空蕩,現在只有殺戮與鮮血能帶給他愉悅,盡管微乎其微。

雁闕關被他變成了人間煉獄。

夜色陰沈,遍地血水上面漂著熾艷紅蓮。

魔神降世,修羅祭道,地生汙濁。

最後,應縱歌躺在遍地血河之上,小心地將懷中少女護在身上。

他像過去一樣伸手輕揉少女的發心,另一手輕拍她的背,輕聲哼著以前柔蘭的歌謠,像是在哄他的孩子好好入睡。

血淚如珠,他忽然哽咽道:“歲歲…為師記得的,為師心悅歲歲…”

被視為禁忌的情感沖破囚籠,愛意和這遍地鮮血一樣,甜膩黏稠,又蔓延到無邊無際。

他的長發與衣袍都被鮮血浸紅,只有他懷裏的少女被他溫柔細致地清理了身上血跡,靈力縫合了她身上的所有傷口。

遍地血紅,只有她是唯一的純白。

應縱歌一身血衣,抱著懷裏依然冰涼的少女踏上城墻。

櫻空月被長劍釘入地面,他的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起來。

“為什麽?”應縱歌問他。

“因為北荒背後是玉京殿神王,整個長生天的神明都是魔神,神王控制北荒女皇挑起戰火,人族的痛苦與怨恨,從來都是魔神最好的養分。”櫻空月咳出一口血,繼續說,“殿下明明能成神,你已臻至大乘大圓滿,甚至已經承受了渡劫飛升的雷劫,但你自己不願登仙成神,那我只好讓你成為魔神。”

“百年前我以為斷塵臺一事就能讓你入魔,可你沒有,只是歸隱仙門。不成想,還有一個虞歲歲,她讓你再次看到希望。”他皺了一下眉,因為又一把長劍刺進他的心臟,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低語如咒,

“要怎麽逼瘋一個人呢?給他希望後再摧毀,再沒有人能把你從深淵裏拉回來了,殿下。”

他說:“我算出了你們之間的姻緣,我一直在等你愛上自己的徒弟,不管是桐花寺幻境,還是把虞歲歲送回百年前,可我現在才明白,何須多此一舉呢?”

“你看自己徒弟的眼神,從來就不幹不凈。”

應縱歌沒有否認。

櫻空月笑起來,笑得幾近癲狂:“殿下是千百年難遇的重蓮劍骨,以凡胎之軀都能比肩神明的不世之才,你當然應該成神,擊殺玉京殿的神王,終止所有戰亂,避免這個世界在不斷的內耗中沈淪,天下歸一,鑄千秋偉業。此即是,天道所向。”

——人行魔道,人登神位。

應縱歌突然嗤笑一聲,笑聲輕柔得可以說是繾綣。他很少笑,以前因為歲歲而感到開心時,也只是克制地微彎眼眸。

以前的隱忍克制,如今都是歇斯底裏的瘋狂。

他勾著唇角,饒有興味地說:“你怎會以為,現在的我還會做這些冠冕堂皇之事?”

他低頭,在懷中少女的眉心上印下淺淺一吻,眼尾愉悅地彎起,“我會平息戰亂,因為這是我答應過歲歲的。但你們這些人可不配享太平。”

櫻空月頓了一下,咽下口中鮮血後問道:“…殿下要做什麽?”

“你不是會觀星測命麽?不妨給這天下蒼生蔔上一卦。”應縱歌輕笑,緩聲道,“結果一定是,大兇之死卦。”

他抱著懷裏的少女轉身離去,悠然道:“我殺不死你,但有很多種方法讓你生不如死——整個雁闕的怨念都封在你身上,永遠撕扯你的神魂,謝恩吧。”

南雍璇璣歷一百一十九年冬,大將軍玄賜攻破北荒王城,十四劍之威,非人力所能擋也。北荒並入南雍,璇璣女帝呈上退位詔書,上書“天下江山盡姓玄”。玄賜弗受帝位,轉入魔域,得萬魔令,位任魔尊,自此邪魔橫生,禍亂山河。

魔域天際血月高懸,至高無上的萬魔殿一片肅靜,恢宏的宮殿群猶如巨大的荊棘王冠。

玄袍紅衣的魔尊把安靜的少女抱上王座,她身上破損的衣物都被換了下來,名貴的織錦綢緞裁作她的華裳,長發被細心梳理綰成發髻,雕著朝顏花的玉釵和步搖發出清脆聲響。

白骨王座,沈睡的少女精致如木偶。

“歲歲喜歡這裏嗎?”應縱歌俯身而下,手掌輕貼她的臉頰,啟唇時話語低柔至極,“都布置成月衡殿的樣子了。”

殿中一片安靜,沒有人回答他,他神色未變,伸手將王座上的少女抱回懷裏,眼尾彎起漂亮弧度,翹起唇角微笑道:“歲歲累了,那我們去睡覺吧。”

“參見尊上。”寢殿外的侍者低頭行禮,沒有人敢擡頭看被魔尊抱著的少女,因為之前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就被挖出了眼珠砍掉了脖子。

應縱歌有些厭煩地揮手,把他們全都屏退了下去。

他走入寢殿,九道玄石殿門重重緊鎖,紅蓮落地宮燈幽幽亮起,燭焰是溫柔的昏黃色。

應縱歌撩開了深色床簾,脫了懷中少女的鞋襪,把她輕輕放在床榻上。

他的聲音很輕,尾音格外溫柔繾綣:“再沒有別人來打擾我們了。”

江山如夢,劍氣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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