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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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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瘋子

◎“歲歲只是睡著了。”◎

魔域, 萬魔殿主殿的寢殿。

門窗緊閉,垂落的深紅羅帳將寬大床榻圍起,將裏邊的景象遮得嚴嚴實實。不久後,床帳外露出一角繡著暗金流紋的廣袖, 玄色長袍被隨意丟在地上, 連同那枚象征魔界至尊的萬魔令,然後是腰封和紅衣, 被解下的一件件衣物扔在一起。

應縱歌伸手拆了發冠, 墨緞一樣的長發披散而下, 鬢邊垂下一道細長的發辮。

他輕輕取下少女頭上的發飾, 將她的發髻解開, 細致地打理好,然後他躺下去,將少女擁入懷中, 將錦被往上拉蓋住了他們兩人。

“歲歲這幾天好安靜。”他輕撫她的發心,指尖順著她的發旋輕輕繞了繞她的發絲, 末了又細細地撫平, 最後在上面印下淺淺一吻,“沒關系, 我看著你就好。”

他輕輕捧起她的臉頰, 靜靜看著她熟悉的面容, 目光如雪水融化,細膩而溫柔。

他將她擁向自己的胸膛, 他的心跳平穩而有力,好想把這顆還在跳動的心臟剖出來挖給她, 如果這樣就能讓她再睜開眼的話。

“魔域的灼骨河邊開滿了彼岸花, 歲歲應該會喜歡, 明天我們就去看花。”應縱歌低頭,在她耳邊絮絮低語,“魔域沒有四季流轉,歲歲會不會覺得這裏的景致單調了些?”

他等了片刻,等不到回答後就自顧自篤定道:“歲歲一定是這麽覺得,沒關系,明天看完彼岸花,我就上玉京殿,把四季道搶過來,這樣它就墮為魔道了,萬魔殿周圍就能有桃花和蓮湖,和月衡山一樣。不過不會有冬天。”

“歲歲原諒我,”他將腦袋往她冰涼的頸窩裏拱了拱,就像一只撒嬌的大貓,悶聲道,“我不喜歡冬天。”

他討厭冬天,討厭下雪,討厭白色,討厭和那一天相關的一切。

半晌,應縱歌又和她說起了另一件事:“十方魔殿那些殿君說,你的朋友們想要殺上萬魔殿,不過他們都被攔在魔域外圍。有些煩人,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有想過殺掉他們——別急,我沒有,我知道歲歲不喜歡這樣。”

“我姐也站在他們那邊呢,她跟我說,要讓歲歲回三辰宗,入土為安。”他面容平靜,神色如常地說,“他們都在胡說八道,歲歲只是太累了,睡著了。”

“歲歲睡覺的時候要為師陪著,歲歲當然是要和我在一起,誰都搶不走。”應縱歌擁緊了懷裏的少女,猩紅眼底是平靜至極的癲狂。

他低垂了眼眸,手掌一下下地輕撫少女鴉色的長發,輕哼著柔蘭的歌謠,溫柔地哄她安睡。

床褥上散落著層層疊疊的紅蓮花瓣,溫柔舒卷,親昵地蹭著少女垂落的發絲。

低而溫柔的哼歌聲一直斷斷續續地持續到後半夜,應縱歌一停下來,就是無邊的寂靜,寂靜會提醒他不願面對的真相,所以他無法忍受寂靜。

他一直很冷靜,冷靜地將少女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浸泡了防止屍體腐化的藥物,同時冷靜地相信她只是睡著了。

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悄悄話:“我的長命鎖什麽時候放到歲歲那裏了?百年前在雁闕關的時候,你不是還回來了麽?不過也沒關系,本來就是要給你的。”

一提到雁闕關,他眉眼間魔紋浮現,像是從瞳孔綻出的冶艷紅蓮。

他輕輕閉上眼,埋在少女頸窩,慢慢冷靜下來。

再睜開眼的時候,天色已經亮了些許,只是魔域始終陰沈,永無日光。

應縱歌伸手輕揉她的發心,溫柔道:“歲歲,該起床了。”

少女雙眼緊閉,毫無反應。

他等了一會,又把她往自己懷中輕擁,道:“沒關系,歲歲想再睡一會就睡吧。”

片刻後,應縱歌起身把魔尊的衣袍穿戴整齊,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少女從床榻上抱了起來,溫柔細致地給她換了一身新的衣裳。

水鏡中的少女一身綠羅裙,袖角和裙擺金絲散花,繡了幾枝明媚迎春,襯得她的肌膚白膩如瓷,美麗,但了無生氣。

她閉目靠在應縱歌懷裏,發尾無力地垂落在絲絨地毯上,乖順地旋了幾個彎。

應縱歌垂眸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微笑著溫柔道:“我給歲歲描眉上妝吧。”

雕花木匣被打開,裏面是提前備好的胭脂水粉。他先給少女細長的眉掃上濃淡適宜的黛色,又給她的眼尾描上淡淡的紅,他繪了一朵細小的朝顏花,然後用手指抹開艷紅口脂,細細塗抹在少女冰冷的雙唇上。

一點口脂在唇角暈開,他眨了一下眼,低頭含住她的唇角,把那點暈開的口脂細細舔去。

有桃花的味道,淡而幽微的甜。

末了,他擡頭,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後,忽然埋在她肩上吃吃地笑,眼尾愉悅彎起,面上浮起病態薄紅。

“歲歲討厭這樣嗎?”他有些討好地蹭了蹭少女的頸窩。

當然沒有回答。

“歲歲不說話,那我就當你不討厭了。”他滿足地笑了,唇角翹起眼尾彎下去,帶著些許狡黠。

上完了妝,少女的面容看起來就有了些許血色,應縱歌親了親她的發心,道:“歲歲今天也很漂亮。”

九扇厚重的寢殿大門依次打開,他抱著少女走了出去,走廊兩邊是栽了荷花的水潭,只是那些荷花蔫巴著,看上去將要枯萎的模樣。

應縱歌見了,下頜抵著懷裏少女的發心輕蹭了幾下,有些可惜道:“金絲雪種離開煙州就養不活了,歲歲別急,我再想想辦法吧。”

他在走廊上停留的這麽一會,十方魔殿殿君伽雪就走了過來,有些誠惶誠恐地行了禮:“參見尊上。”

“何事?”應縱歌垂眸,將少女被晨風拂亂的發絲輕柔理好,一點眼神都沒分給別人。

“今天是否要開朝會?”伽雪心中直呼倒黴,魔尊歸位,按照慣例要在正殿召見十方殿君展開朝會,但他們在正殿等了片刻都不見魔尊,才派了他來問。

他只能暗自希望今天他們尊上心情不錯,不然他就是來往劍刃上撞的。畢竟昨天應縱歌提著劍殺穿十九重無間獄,最後十方殿君前去恭迎魔尊之時,就看到荒野上邪魔屍骨堆積如山,血衣青年坐在最上面,屈指輕輕敲著旁邊的白骨,悠然聽著聲響。

他旁邊,一朵碩大紅蓮浮空盛放,蓮瓣層層裹著躺在金色蓮蕊中的少女。遍地血肉殘屑,只有那少女身上幹凈得一塵不染。

十九重無間獄是魔域最兇險的試煉,比十八層地獄還多一重,這麽多年來沒有魔族能夠活著走到第十九重,更別說拿到萬魔令。

可應縱歌只用了不到半日,就將裏面所有的邪魔都屠了幹凈。

魔域以武為尊,有這樣實力高強的魔尊自然是好事,但就是這樣神鬼莫測的修為,對每一個魔族來說也是驚駭至極的。

現在,伽雪半跪在應縱歌身前,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凍結骨髓一樣的恐懼,天性在提醒他,面前的魔尊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抹殺他。

“沒空。”應縱歌說。他要和歲歲去看花,其他的事情什麽都不是。

“是,屬下明白了,屬下告退。”伽雪忙不疊地說,識趣地就要溜了。

哪知應縱歌忽然叫住他:“慢著。”

“是,尊上有何吩咐?”伽雪不敢動了。

“若是扶光仙尊找上來,讓她到正殿等我。”應縱歌說完,直接抱著懷中少女瞬移離開了萬魔殿。

灼骨河在魔界與冥界的交界處,河水清澈,兩邊都是靜靜搖曳的彼岸花,紅得像是用心尖血染就的。

“歲歲覺得好看嗎?”應縱歌抱著她坐在花叢中,柔聲問她。玄色袍角下,他那身紅衣幾乎要與遍地花色融為一體。

他已經習慣了沒有回答,還能自顧自地往下說:“應當是好看的,像你挑的那身紅紗裙,帶鈴鐺的那一件,等你醒來再穿吧。”

他不會讓懷中人穿她以前穿過的衣裳,因為他記得,歲歲穿著那些衣裳行走或禦劍時的身姿,靈動而朝氣蓬勃,一對比起現在,就會讓他的心開始痛,痛得他生不如死。

“我想過在萬魔殿周圍種彼岸花,不過歲歲說過最喜歡朝顏花,那還是等我奪了四季道,再給歲歲種朝顏花。”應縱歌撫了撫她的長發,話語輕柔。

他和往常一樣牽起少女的手,像是對她指節的僵硬與冰涼毫無所覺,神色自然又溫柔地問:“歲歲想見我姐嗎?她很想見你,應該說有很多人想見你。”

他幽幽道:“我的徒兒可真是招人惦記。”

半晌,他將懷中少女擁緊了幾分,帶了幾分偏執地說:“無論如何,跟歲歲最親的是我,師尊要護著徒兒一輩子的,我會一直一直陪在歲歲身邊。”

他摘了幾朵彼岸花,簪上少女的發髻,垂眸細細打量了一番,道:“很襯歲歲今天的口脂。”

說起口脂,他似想起什麽,垂眸笑了一下,眼尾淚痣灼艷入骨。

片刻後他說:“我們回去吧,歲歲可以繼續睡,等我從玉京殿回來。”

然後他就把少女抱回了寢殿,輕輕放在床榻上,低頭吻了吻她的發心,道:“等我回來。”

床帳放了下來,玄石殿門關起,殿中長眠的少女像是被重重緊鎖的珍寶,還有這世上最狠戾的魔看守,任何人都不得染指。

萬魔殿正殿。

茉浮天提著劍,冷冷看著跪坐在她對面沏茶的蝶璃。

“扶光仙尊請坐,您是尊上的客人,哪有客人站著。”蝶璃這回是一名柔美纖秀的少年,面容姣好,看起來脆弱無害。

“免了。”茉浮天皺眉,雖然正殿中嵌了夜明珠,燃了千年不滅的鮫燈,但還是難以照亮魔域暗沈的天色。

這種不見天日的鬼地方,真是叫她無法忍受。

蝶璃已經沏好了茶,恭敬地奉了上去,“仙尊,請。”

茉浮天當作沒有看到。

蝶璃面上笑意未減,就這樣保持著奉茶的姿/勢。

茉浮天晾了他一會,還是冷哼一聲,伸手接過了他那杯茶,她不喝,就放在桌上。

“仙尊仁德。”蝶璃說,“您方才踏入魔域時,雖然拔劍,卻也沒有對任何魔族出手。”

“從你們魔族口中聽到仁德二字,可真是別扭。”茉浮天語氣嘲諷。

“別扭麽?”蝶璃彎彎唇角,綻出一個淺淺梨渦,“仙尊這樣的崇高之人,無論在哪裏都值得讚譽。您要是覺得別扭,在下就多說幾句,興許聽多了就不別扭了。”

也許是因為他跪坐著,自然而然的仰望姿態讓這番恭維之話聽上去真心實意。

“閉嘴。你們魔族都是這樣油嘴滑舌麽?”茉浮天今天當然不是來聽他的恭維,她有些不耐煩地問,“你們尊上在哪?”

蝶璃搖了搖頭:“我無權得知。”

“那你知不知道,”茉浮天想起自己來此的目的,問道,“他把歲歲的屍身放在哪?”

蝶璃一聽到“屍身”兩個字,臉色都白了,忙不疊道:“仙尊,在尊上面前,切勿這樣說虞姑娘。”

茉浮天深深皺眉,嘆道:“他到底在發什麽瘋。”

片刻後,正殿外的侍者跪了一地,恭敬行禮道:“參見尊上。”

蝶璃也行了禮。

應縱歌手裏還提著一把沒有收回去的劍,袍角沾了些許血跡,熾紅魔紋從瞳孔蔓延開來。

“小九…”茉浮天看著他,美目一片怔然。

他現在,的確是一名魔族。

“阿姐。”應縱歌收了長劍,朝她頷首,揮手示意旁邊跪著的蝶璃退下。

蝶璃就行禮退下,闔上了殿門。

正殿裏就只剩他們姐弟二人。

應縱歌走上高臺,在主座上落坐,單手支起下頜,視線輕飄飄地落在茉浮天手中的長劍上,但笑不語。

“你方才去了哪裏?”茉浮天看著他袍角上的斑斑血跡。

“玉京殿,奪了幾方天道。”他的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吃什麽。

“奪天道?!”茉浮天神情詫異,“你,弒神了?”

“我只是讓他們明白,還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應縱歌道。

茉浮天輕輕閉眼,她知道,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麽能夠阻止這位魔尊了。

而應縱歌一眼就看出她來此的意圖,他彎起唇角,唇邊噙著些許寵溺的笑意:“阿姐是來見歲歲?她還在睡覺,這孩子一向貪睡些,以前都是掐著點去授課庭,現在得了空,就讓她多睡一會。”

“你……”茉浮天有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應縱歌變得讓她感到陌生。他現在會笑,桃花眼一帶上笑意,就顯得溫柔含情,可他分明衣袍染血,剛才不知道是去造了什麽殺孽。

最重要的是,他說歲歲在睡覺!

茉浮天怎麽會不知道,這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三辰宗虞歲歲為救雁闕關的靈修,不幸身隕。

應縱歌不可能不知道這個事實。

可他怎麽能夠神色自然地說,歲歲還在睡覺!

茉浮天閉了閉眼,神色哀淒道:“阿姐知道你難以接受,可是歲歲她已經…離開了。你是最清楚不過的,除魔箭下沒有輪回,歲歲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窮盡碧落與黃泉,生生世世,再不相見。

“阿姐在說什麽?”應縱歌神色未變,“歲歲沒有離開我,從現在開始,她會一直陪在我身邊……”

“你清醒點!”茉浮天清喝一聲,又以手掩面,輕輕勸道,“歲歲從小就在三辰宗長大,讓她歸故裏吧。”

“三辰宗太多人了,這裏只有我們。”應縱歌不悅地皺眉,“太多人要從我這裏搶走她。”

茉浮天已經明白了,跟他說再多話也是白費,她有些疲憊地問:“你把歲歲…藏在哪了?”

她下意識避開了“屍身”這一說法。

“在我的寢殿。”應縱歌眉眼間都是溫柔寧靜的笑意,“歲歲要我哄睡,我當然會和她在一起。”

“寢殿…”茉浮天反應過來,美目圓睜,不可置信地怒道,“你瘋了!她還是你的徒弟!”

“她是我的徒兒,我是她最為親近的人,這有何不對?”應縱歌的眼尾仍然彎著,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你…”茉浮天怔怔看他半晌,輕聲道,“祁夜家的大小姐找上三辰宗,在歲歲的衣冠冢前站了很久。她告訴我,聽那些被歲歲護下的靈修講起,歲歲在舍身救他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你知道她說了什麽嗎?”

應縱歌聽到“衣冠冢”三字,神情明顯不悅了起來,但他更想知道歲歲說的話,所以他追問:“什麽?”

茉浮天看著他,苦笑道:“歲歲說,‘幸不辱師名’。”

幸不辱師名……

應縱歌伸手蓋住了自己的雙眼,似哭似笑。

茉浮天借此規勸他:“她如此顧全你們的師徒之名,你又怎能做出這些遭人詬病之事?”

應縱歌放下了手,他指尖上的血跡沾上他的眉眼,他冷靜道:“我已成魔,萬般罪孽,自然都與她無關。”

他唇角又勾起柔和笑意,沾染鮮血的面容艷如鬼魅,“歲歲最近很黏我,去哪裏都要我抱著,每晚都要我哄她睡覺。”

茉浮天沈默片刻,緩緩道:“你真的是瘋了。”

跟一個已經瘋了的魔,還講什麽師徒倫理呢?

“歲歲還在睡,她這幾日貪睡些,今天看起來也是不會醒的,阿姐回去吧。”應縱歌下了逐客令,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看見上面的血跡,皺了皺眉。

“我不能再讓你繼續瘋下去了,”茉浮天握緊了手中長劍,“我要把歲歲帶走。”

應縱歌語氣溫和,淡笑著說了一句:“絕無可能。”

那雙猩紅眼瞳裏,是無藥可解的病態偏執。

“……”茉浮天握劍的手用力至顫抖,卻始終都沒有對他出劍。

她咬牙罵了一句:“瘋子!”

應縱歌置若罔聞,只是往寢殿的方向望了望,道:“蝶璃,送客。”

蝶璃推門而入,對茉浮天說:“仙尊,請回吧。”

茉浮天最後深深地看了應縱歌一眼,帶著警告意味地說:“自古作惡多端者難有善終,你自己衡量。”

她知道,凡軀無法承受除魔箭,哪怕應縱歌用盡一切辦法,歲歲的身軀終究會潰散成灰。到那時,應縱歌會更瘋。

應縱歌站在高臺上,身後是魔域至高的王座,聞言,他只是勾起唇角笑道:“眼前縱是修羅地獄,也是我自己心甘情願。”

千錯萬錯,永不回頭。

茉浮天閉目一嘆。她知道,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她離開了萬魔殿,同時也告知了所有三辰宗弟子,不必再試圖殺進魔域了。

應縱歌去了浴室,將自己身上的每一絲血腥氣都洗得幹凈,但他還覺得不夠,又焚了片刻的香,才回了寢殿。

當他撩開重重床帳,看到了床褥上躺在紅蓮花瓣上的少女,臉上的神情才放松些許。

他脫了外袍,躺在少女身邊,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輕聲道:“歲歲,我真是一刻也不願意和你分開。”

“但玉京殿那些東西的血太臟了,歲歲肯定不想看到。”

“不過還好,四季道已經是我的了,萬魔殿今天下雨了,下雨天睡覺真的有那麽舒服嗎?歲歲到現在還不願醒一下。”他用手指輕輕刮了一下少女秀氣的鼻尖,語氣無奈又寵溺,“醒過來跟我再說說話吧,一句就好。”

半晌,他又改口道:“不說話也可以,只要你再睜開眼睛看我一眼。”

少女雙眼緊閉,眼睫安靜垂落,像是死去的蝴蝶。

應縱歌於是說:“沒關系,你什麽都不用做,只要待在我身邊,我就很開心了。”

窗外的雨絮絮而落,回蕩在空曠的萬魔殿,聲聲如嘆。

“幸不辱師名…”他想起這句話,高大身形蜷縮起來,像是要鉆進她身體裏,“歲歲…”

心臟又開始一下下抽痛起來,被他極力掩蓋的真相翻湧而來,尖銳地提醒他斯人已去。

應縱歌恨不得那天也隨她一起死了才好。可這恨意深重,讓他墮為魔神,不死不滅的神。

半晌,他擡起頭,眼眶還有些發紅,但他不會再哭了,魔族天性冷血,流出的淚卻是滾燙的紅,像血,會臟了她幹凈的衣裳。

應縱歌輕緩撫摸著她的長發,逐漸平靜下來,柔聲道:“我們去種朝顏花好不好?還有其他的花,不過薔薇和月季有刺,以後你摘的時候要小心。”

數月過後,三辰宗。

寒冬散去,人間春已歸。

“歸海師姐日安。”

“師姐好。”

“師姐。”

歸海落英練完劍,走下山道,路過的少年少女一見到她,紛紛問好。

都是些新面孔。

“早。”她向他們點點頭。

她伸手,接住了幾片剔透的桃花瓣,心想原來已經開春了,又有一批新的內門弟子進了扶光山和啟明山。

歸海落英去了扶光殿,伸手敲了敲殿門,“師尊,是我。”

茉浮天開了門,示意她到庭院裏的石桌邊坐下,“落英,我們到那邊說說話,春光莫負。”

“好,師尊。”歸海落英待她落坐後再坐下,挽袖開始沏茶。

“你這一閉關就是幾個月,可算出來了。”茉浮天打量了她一眼,點頭道,“不錯,已經是出竅初期了。”

“之前我們幾人嘗試深入魔域,但總是被攔下,到底還是修為太低了。”歸海落英幽幽一嘆,“之前我從不在意天賦之說,現在卻不得不希望修為能突破得早些。”

“欲速則不達,一味追求速度容易生出心魔。”茉浮天輕拍她的手背,溫聲道,“歲歲心善,肯定是希望你們好好保重。”

“歲歲…”歸海落英聲音苦澀,“要是當時我也留在雁闕就好了,說不定能護她一二。”

“有人比你更後悔,”茉浮天搖了搖頭,“他再怎麽肝腸寸斷,也挽回不了。”

歸海落英將視線看向了月衡仙山的方向,道:“師尊說的是,月衡劍尊?”

茉浮天低低一嘆:“現在該叫魔尊了,你閉關數月,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情。”

歸海落英看著自己的師尊眼中一片黯然,就沒有多問,總歸不會是什麽好事。

她將手中沏好的茶奉上,換了一個話題:“師尊,弟子前來是想請教修行上的問題。”

“好,你問。”茉浮天接過那盞茶,看著自己弟子的目光慈愛又疼惜。

她知道的,痛失好友讓這些少年人變了很多。歸海落英是丹修,以前一心鉆研煉丹之術,如今卻是專註於提升修為。聽澹臺翡說,就連平日裏最插科打諢的玉緋衣,如今也認真勤懇了起來。

茉浮天盡心盡力地為她解惑,而後忍不住說:“你們若是為了去萬魔殿帶回歲歲的屍身,不如趁早打消這個想法,魔尊現在的修為,就算是神明也難以匹敵。”

“我們確實心存幻想,但是,”歸海落英微微一笑,“閉關的時候,我想明白了。歲歲是很好的朋友,我簡直難以想象,當時雁闕關那種情況,她怎麽敢站出來擋在那些人身前。”

“我雖出身世家,但捫心自問,我不一定有她那般舍身取義的膽魄。如今邪魔四起,禍亂世間,我們也會像她一樣,除魔衛道,盡力保護更多的人。”

斬妖除魔護山河長寧,也算與卿並肩同行。

“好,好,師尊以你們為榮。”茉浮天面露欣慰之色。

年歲流轉,四時更疊,萬魔殿一片盛夏之景,湖泊上開滿了雪一樣的蓮花。

木舟蕩開翡翠層疊的荷葉,應縱歌抱著懷裏的少女躺在舟中,任由流水載著他們漂向藕花深處。

“歲歲身上都是蓮花香,很好聞,”他輕輕撥開少女發間的蓮花瓣,柔聲說起從前,“很像當年我們在煙州的蓮花川上泛舟……”

他忽然問道:“歲歲還想吃蓮子麽?”

少女沒有回答他。她今日妝容清雅,眼尾點了剔透霜花,鬢發間綴了珍珠和琉璃蝶,鮫綃裁剪的深藍裙裳襯得她冰肌玉骨。

應縱歌曲肘支起上身,眸光溫柔如水,浸沒了她安靜的面容。

片刻後,他有些無奈地點了點頭,道:“好吧,今天歲歲也不想吃東西。這樣可不好,你都不怎麽長個了。”

他將手掌覆上她的發心輕輕揉了揉,溫聲安慰道:“沒關系,歲歲怎麽樣都很好看。”

片刻後,天色暗沈了下來,倦鳥歸巢,輕舟也泊了岸。

應縱歌將少女橫抱起來,踏出木舟走上了幽深回廊。

“天色已晚,我帶歲歲去沐浴吧。”

本來他顧忌男女有別,下令讓侍女伺候洗漱,但是當那兩個侍女發現那妝容精致的少女原來是一具沒有呼吸心跳的屍體,都嚇得驚叫起來,失手把少女推下了溫泉。

這惹怒了應縱歌,把侍女處理了之後,他就事事親為了。

溫泉池修建在一座偏殿裏,裏邊種了山櫻和棠梨,青玉砌造的池壁讓泉水泛著溫柔的黛色,夜風拂過,落花紛墜如雨,猶如一池江南春水。

少女的裙裳在池水上鋪開,像是一把華美的綢扇。

應縱歌垂眸,伸手輕撫她心口上的箭傷,其他的傷都已經愈合了,沒留下任何痕跡,唯獨除魔箭留下的傷痕無法淡去。雖然他用上了各種世間難尋的珍貴藥物,還是留下了一道疤痕,白玉微瑕,讓他痛心。

“如果能替你受這一箭就好了。”他低聲道。

溫熱水汽蒸騰之下,閉目沈眠的少女有了一些溫度,就好像她真的只是睡著了。

洗漱完畢後,應縱歌將她抱回寢殿,在床褥上將少女深擁入懷,一邊輕撫她的長發,一邊輕聲道:“明天我要去一趟穹元秘境,裏面有一卷古籍,上面記載了回魂燈的制作之法。歲歲,你很快就能醒過來了。”

“別怕,我很快就會回來。”他唇帶笑意,捧起她的一綹長發,輕輕印下一吻。

次日,應縱歌鎖了寢殿,又施加了重重法陣,這些法陣重重嵌套,牽一發而動全身,一旦被觸發,即是遠隔萬裏,他也能立刻感知瞬移回來。除了他自己,別人絕無可能潛入寢殿。

除此之外,他還吩咐十方殿君看守萬魔殿。

如此這般,他才放心,動身前往穹元秘境。

只是不到片刻,守在萬魔殿正殿的伽雪就看到了玄袍紅衣的魔尊。

他即刻行禮:“參見尊上。”

同時他有些疑惑,穹元秘境遠在萬裏,又是剛剛現世的秘境,危機四伏,雖然他們尊上修為高絕,但他回來得也太快了。

魔尊冷戾地瞥了他一眼,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往寢殿的方向走去。

伽雪猶豫再三,還是謹慎地問:“尊上,您這麽快就回來了?”

存了幾分試探的意味,他並沒有直言是從哪裏回來。

魔尊回頭,猩紅眼瞳裏閃過殺意,他冷道,“再說一個字,我就讓你死在這裏。”

伽雪渾身一顫,從神魂深處生出的恐懼感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這種熟悉的威壓,還有腰間的萬魔令,怎麽可能是假扮的?

只是,他覺得有些異樣,因為平常的尊上是一邊微笑一邊殺人,雖然一樣讓魔恐懼,但看上去沒有這樣森冷。

魔尊踏過重重法陣,伸手推開了寢殿大門,陣法沒有反應,九扇殿門也漸次開啟。他走進去,從裏面抱起木偶一樣安靜漂亮的少女,掩在衣袖中的手指在細細發顫。

他一句話都不留,就這樣瞬移離開了萬魔殿。

約莫一個時辰後,應縱歌從穹元秘境中拿到了想要的古籍,即刻回了萬魔殿。

去往寢殿的路上會路過正殿,所以伽雪行了禮,見他懷裏並沒有抱著剛才的少女,又打量著尊上的臉色還算和緩,就問道:“尊上,您剛才不是抱著虞姑娘嗎?”

應縱歌聞言,面色一變,瞬移進了寢殿,伸手撩開床帳,裏面空空如也。

——他的歲歲不見了。

一陣威壓忽然從他身上爆發開來,整個魔域的天色受他影響,陰沈如潑墨。

伽雪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只手掐住了脖頸,整個人都被按在正殿的石柱上,裂痕如蛛網擴散,他措不及防地咳出血來。

“咳、尊上…”

應縱歌眉眼微彎,魔紋爬上眼瞳,於是他的笑容艷而瘆人,他問道:“你方才是說,我抱著歲歲出去了?”

“是…”伽雪咽著血,艱難答話,“…方才尊上去穹元秘境後,不到一刻鐘就回來了,走進寢殿抱走了虞姑娘。”

應縱歌說:“那不是我。”

“怎會…”伽雪的面色瞬間慘白,“可是他身上有您的萬魔令,而且寢殿的陣法毫無殺意,任他走進去了…”

“這就奇怪了。”應縱歌松開了掐著他的手,不忘給自己的手施了一個凈塵決,他皺眉思索,眼底一片陰沈,魔紋熾烈得觸目驚心。

萬魔令上面有上古魔神殘留的魔息,所以才能號令魔族,此物斷不可能偽造。而且他在寢殿周圍布下的陣法怎麽可能毫無反應?除非帶走歲歲的那個闖入者有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魔息。

萬魔令,他的魔息,就算是偽裝,也絕不可能。

“是屬下沒用,願以死謝罪。”伽雪立刻下跪,不敢為自己脫罪。

“找,都去找。”應縱歌說,“要是找不到,還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伽雪一抖,忙不疊應道:“是!”

水雲疆剛開春不久,漫山青翠欲滴,一江春水泛開粼粼波光,載著鮮花與瓜果的竹筏從水上悠然漂過。

紅嫁衣紅蓋頭的少年從竹筏跳上岸邊的白玉橋,懷裏抱著一束沾著晨露的花,迎春、山桃、海棠和朝顏花。他一身嫁衣森然古艷,很像怪談裏走出來的鬼新娘,但早市中熱鬧的人群並沒有多看他幾眼,仿佛從他們身邊路過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少年郎。

玄九買了豆漿和早點,還有一些甜點心。他和這一世的自己還是有些細微的不同,比如說,他並不會做飯。

他自己當然不需要進食,但歲歲會在今天醒來,所以必須買些備著。

他抱著東西走過白玉橋,踏上青石板砌成的長街,然後他在街角轉身,隔著紅蓋頭看向某個方向,冷冷道:“還跟著?你們是嫌命太長。”

歸海落英和孟逢春現出身形,孟逢春拱手略略一揖,歸海落英上前幾步,問道:“你可是歲歲的紙嫁?”

“與你們無關。”玄九說。

“紙嫁並不需要進食,但你買了早膳,”歸海落英美目一凝,“那麽請問你是要帶給誰?紙嫁只會與主人親密,不可能易主。”

“而且,”孟逢春幾步走上來,站在她身側,補充道,“魔域的所有魔族都在找人,雖然沒有準確消息,但很有可能,歲歲被從萬魔殿帶走了。現在看來,應該是你所為。”

玄九歪了歪頭,道:“你們真是煩人。殺又殺不得。”

——若是真殺了,歲歲會生氣。

他丟下這句話之後,就化作一團黑霧散去了。

虞歲歲聽到了鳥雀鳴叫的啁啾聲,開始還有點模糊,慢慢地清晰起來。

她緩緩睜開雙眼,看見了一片紅,她臉上好像蒙上了一層什麽柔軟的絲織物。

虞歲歲伸手,想把它掀下來,卻摸到了一張紙條,上面的字跡直接浮現在她的識海:

不要摘下蓋頭,還有身上的嫁衣,我很快就回來。——玄九

紅蓋頭和紅嫁衣…這不是紙嫁和新娘子才會穿戴的嗎?這兩者她都不是啊。

既然玄九說的是不能摘蓋頭,那掀起來一角應該不礙事的吧?

虞歲歲把面前那一角紅蓋頭掀起來,燦爛日光湧入眼中,她有些不適應地閉了閉眼,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就好像,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陽光了。

片刻後,等適應了光線,她才又睜開雙眼。

她躺在一張雕花拔步床上,撥開床簾,就能看到一間窗明幾凈的竹屋,窗戶被半支起,可以看到外邊的碧水桃花。

這是哪兒?

怎麽回事,她已經按照原著劇情祭天了啊,不是應該被系統傳送回去了嗎?

一想起祭天的經歷,她下意識扒拉開自己的衣襟,看到了心口處的一道傷疤。

看起來挺疼的,還好系統幫她屏蔽了痛覺。

她擡頭看著床頂繁覆的雕飾,又看了看竹屋裏的家具,還有自己身上的紅嫁衣,床下的珠花繡鞋,這裏絕對不是她租的小公寓。

難道她的穿書任務還沒有完成?所以還不能回去。

虞歲歲思索了片刻沒有得出什麽結果,想不清的事情索性就不想了。

她下了床,路過梳妝臺,被銅鏡中的自己小小地驚艷了一下。很精致漂亮的妝容,她摸著自己眼尾細碎晶瑩的冰霜,心中感嘆,難怪說化妝如換臉。

虞歲歲走到窗邊,向外面看去,藍天碧水,青山環繞,水邊停泊著幾只竹筏,不遠處的岸邊有道白玉拱橋。

好像是……水雲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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