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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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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了

六月時節,萬物蔥籠馥郁,橋鎮中學三年前新蓋了教學樓,同時期校園周邊,及從教學樓通往校門的甬道邊移植了一成排的海棠樹。

而每逢四五月份,那些海棠便如同魔法般一夜蒸騰出一片片淡粉色的雲霧,花朵累累垂垂,如雲蒸霞蔚。

今天並不是上學日,可意外的,此時甬道上有許多正向外走的中學生,他們一臉笑容,三三兩兩相互交談著,個個神采飛揚,青春熱烈。

有一個女孩兒也在那人群之中,她穿了一身藍白相間的中學生校服,可因為裏面的衣服是純白色的連帽衛衣,所以帽子露在校服外。漆黑柔順的長發梳成一個高馬尾。

她此時手裏拿了一封信,淺藍色的信紙,女孩兒垂著頭,此時正一邊專註的讀著信,一邊心不在焉的走著腳下的路。後來經過道旁長椅時索性不走了,直接坐下認真讀起信來。

她的皮膚是極白的,不管是額頭,臉頰還是她因垂著頭而露在外的頸後,都在海棠樹葉間隙中露下的陽光裏泛著瑩白的光。漆黑的杏眼,挺俏的鼻子,還有一邊讀信一邊淡淡抿出笑的紅唇,讓她、她的側影、她手中的信和那些海棠樹,一道成為一幅亮麗的風景圖。

“舒梓蕎?”

忽然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舒梓蕎訝然擡頭,將手中的信紙習慣性合在一起。

甬道上的其他同學不知何時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同班的男生高勇向她跑來,他似乎跑得很急,臉上紅通通的:“舒梓蕎,我……我想問你想考哪所高中?”

舒梓蕎人依舊坐在椅子上,仰面看著他,露出笑,淺聲答道:“益誠高中。”

“益誠?”男生滿臉驚訝,“你成績那麽好,我以為你一定會讀一中的。為什麽要去讀益誠呢?”

舒梓蕎聽著他的話,只是淺笑:“就是覺得那裏更適合我。”

男生顯然不太信服這個理由,可他卻不好再深問,只是撓著後腦勺,紅漲著臉,支吾著開口:“我報考的三中,我們雖然不在同一個高中,不是同學,但也是朋友吧?能不能……能不能把你家的電話給我留一個?”

舒梓蕎此時卻笑了,聽到這裏,她已經能看清男孩兒話語背後的小心思。

舒梓蕎抿著唇微笑,聲音禮貌而得體:“對不起,高勇,我們家沒有電話。”

“啊?”高勇怔了怔,都已經現在這年代,還會有誰家沒電話的嗎?男孩兒像個霜打的茄子似的垂下頭去,“那……那就不用了。”

高勇失魂落魄的離開甬道,舒梓蕎依舊低下頭繼續看信,不一會兒,信讀完了,方才起身向校門口走去。

“舒梓蕎?”校門口收發室的老大爺看到窗戶外經過舒梓蕎的側影急急的探出頭叫她。

“舒梓蕎,有你的信。”

舒梓蕎一臉驚訝:“信?現在?”

“對,就剛剛。”老大爺低頭翻找信盒,舒梓蕎卻有些疑惑,睿淵和幹媽的信都才剛收到不久,而且她明明在上一封信裏分別告訴兩人她即將畢業,以後不要再將信郵到橋鎮中學。

可不是他們,又會是誰呢?

舒梓蕎好奇的跟著一起伸頭去看那信盒,老大爺忽然一拍腦門,笑道:“對了,不是信,是人,有個男孩兒,說有信要給你,他就在那前面不遠處等你。”

舒梓蕎目光順著老大爺指向身後的手指望過去,卻見校門另一邊的甬道上,距離她不過五六十米的距離,一個男孩兒正站在累累盛開的海棠樹下向自己笑。

男孩兒穿著淺藍色牛仔褲,上身一件純白色拉鏈運動服,裏面搭純白色T恤。他還戴了一個白色鴨舌帽,可在看到舒梓蕎的時候他將帽子摘了下來。

舒梓蕎怔住了!

大段大段的少年時光飛一般在自己眼前倒退,六年前,她滿目認真的對小男孩說:睿淵,別忘記我!

整整六年未見,男孩兒的個子像春筍似的拔高精致的眉眼,熟悉的笑容,還有引萬人矚目的出挑,他向舒梓蕎的方向走過來,如萬丈光芒自海升,芝蘭生於玉樹。。

“睿淵?”舒梓蕎忽而大聲喊出名字,然後擡步迎面也向他跑過去。

靠近,然後一臉驚奇的上下打量著對方。

睿淵滿面的笑。

兩人連通六年的信,一直以為遠在天邊的人,如今忽而近在咫尺,倒是讓人不知所措。

“蕎蕎。”幼時一直掛在嘴邊的名字,信裏也寫,可如今長大了,忽而再叫出來,倒叫兩人皆是臉紅一瞬。

“睿淵。”舒梓蕎依舊像小時候一樣直來直去的誇獎,“你的聲音比以前更好聽了。”

睿淵依舊是那樣精致的眉眼,眸中閃動著琥珀色的光,聽了這話,露出略帶羞澀的笑,讓人眼前一亮。

舒梓蕎不禁略顯神奇,前世裏,她並沒有見過十六歲的睿淵,不得不說,這樣絕世的樣貌,難怪前世睿淵的粉絲圈裏會有睿淵少年時傳說讓星探擠破了腦袋的傳言。

舒梓蕎不禁滿臉好奇:“你怎麽會突然回來的?”舒梓蕎拿出口袋裏的信封,“我都才剛剛收到你的上一封信。”

“因為是忽然得到的批準,”睿淵滿臉笑意,表情難得露出淡淡的興奮,“蕎蕎,放假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上昌市玩一下?”

灼灼盛開的海棠樹下,少年的聲音清潤、磁性,帶了淡淡的憂郁特質,如此動聽。

少女的杏眼一怔,忍不住開口問道:“睿淵,你的口吃?”

睿淵笑了,此時恰有一瓣淡粉色的海棠花瓣隨風劃過少年的臉前,一抹不經意的粉經過他眸中琥珀色的光,少女聽到他的回答:“唱歌和朗讀課文,這六年我每天都沒有落,就像你之前在我身邊一樣。”

如果說口吃是蒙住睿淵這顆罕世珍珠的最後一層灰塵,那麽如今,珍珠已經努力將它抖落,舒梓蕎笑,想象著,這顆珍珠,就要開始大放異彩。

***

寧峰村,安靜的夜,暖橙的燈。和前世一樣,開始長大的舒梓蕎,每隔一段時間再回到這裏,都會覺得村子比上一次回來時,要更小一些。

舒家還是萬年不變的老樣子,舒杭沒考上高中,去縣裏念職高,總不在家,舒彬來年才上初中。舒國廠此時在客廳裏沈默的吸著煙,舒梓蕎在自己擁擠的小房間打包行李。舒母一邊坐在客廳裏織毛衣,一邊嘴裏嘮嘮叨叨抱怨個不停。

“臭丫頭,剛回來又要跑,一個小姑娘,也不知道是像了誰,多長那麽多沒用的心眼兒,我告訴你,你愛去哪兒去哪兒,別指望我給你一分錢的路費!……”

舒梓蕎不說話,想著舒母這段話,倒和前世她想離家闖蕩前那一晚說的話倒有些相似,只是前世的自己,在聽了這些話時心中一邊心寒一邊難過,一邊又視死如歸的告誡自己一定要闖出些名堂。到了今生,這些話,在她心裏倒掀不起半分漣漪。因為今生今世,她早已決意只為自己而活。

舒母的話卻從沒想要停過:“告訴你,高中你也別想了,家裏可沒那麽多閑錢供你去念什麽沒用的高中,活都趕不及了,還念什麽書。”

“這你倒不必太擔心,有人給我出錢。”舒梓蕎在房間裏一邊拉著行李箱拉鏈,一邊聲音淡淡道。

客廳裏有腳步聲嗵嗵嗵走到她房間門口,門被猛然推開,舒母瞪大了眼睛:“你剛剛說什麽?”

“我報考的益誠高中,”舒梓蕎不緊不慢道,“學校那邊說過,會免我高中三年所有的學費和食宿費用。”這才是舒梓蕎選擇益誠的根本原因,她中考成績排進全縣前十,縣內高中任她選,益誠在縣內高中排名很靠後,但益誠向她提出減免全部費用的條件,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舒母楞住了,她人依舊站在門口。瞪大眼睛,臉色紫漲,像被誰突然往喉嚨裏塞了個生雞蛋。

“你……”舒母喘息著,最後恨怒交加的罵一句,“死丫頭!白眼狼!”

舒梓蕎不甘示弱,她故意擡了頭望著舒母,臉上帶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或許吧,可白眼狼女兒上學不用花你一分錢,我怎麽記得,上個月舒杭從學校回家時,腳上穿得,是一雙新的耐克鞋?”

舒母剛想罵出口的話噎了回去,她又嗵嗵嗵回了客廳,這次,客廳裏除了她的罵聲,還混雜了許多雜物叮叮鐺鐺碰在一起的聲音:“白眼狼,就當沒養過你!”

舒梓蕎知道,她大約又開始扔一切與她相關的東西,比如她用的雜物,比如家中有她的照片,前世舒梓蕎幾乎找不到一張自己童年時期的照片,也是拜了舒母這個習慣所賜,她發起瘋來除了打罵就是很喜歡丟她的東西,就好像丟了她的東西,就能丟了她這個多餘的人。

舒梓蕎沒再理她。看了看時間,直接出了家門。

這會兒正是各家吃完晚飯的時間,舒梓蕎人才走出巷子口,就看到迎面走來的俞采萱,俞采萱個子不高,團團臉,眼睛總是彎著笑,看著總是比她的實際年齡要小一些。

舒梓蕎拿出手中的袋子:“給你,畢業證,成績單,還有其他一些老師今天發的材料,幫你一起拿回來了。”

“謝謝你,蕎蕎。”俞采萱從袋子裏拿出那張初中畢業證,略有些新奇的打開看。

“萱萱,你真的不上高中嗎?”

“不上。”俞采萱回答的很幹脆,語氣裏聽不出很多情緒,“我成績又不像你那樣好,上了高中也未必上得了大學,而且高中要住宿,一年學費、食宿費得多少錢,我爸媽可不同意。”

舒梓蕎抿著唇,俞采萱就是這樣的性格,親切,隨和,隨遇而安,從善如流,不管生活有多麽的不公平,她都可以坦然接受。

或許你會覺得她很傻,不懂抗爭,甚至有些木訥,可是在有限的受教育程度和自小耳濡目染的教化中,能真正跳出圈子的人,其實並不多。就像前世的舒梓蕎,如果沒有聽到邵虹影的那番演講,大約依舊渾渾噩噩,很可能會成為第二個俞采萱。

可也正因為俞采萱這樣彈簧一樣的寬容性格,舒梓蕎才每每更替她心驚和心痛,前世裏,她該是經受了怎樣非人般的折磨或者苦痛,才會讓她如此不堪忍受,選擇自我了斷啊!

“萱萱,”舒梓蕎忽然握了她的手,“偷偷和你說,睿淵回來了。”

俞采萱一怔,瞪大了眼睛:“真的?”

“嗯。”舒梓蕎點點頭,“睿淵和我們一樣,也是剛剛中考完,他回來是邀請我暑假去上昌市玩,還有,他說上昌市有一所藝術高中很不錯,他說推薦我去看看。”

這件事舒梓蕎剛剛並沒有和舒母他們說,一是此事未定,二是她很怕她如果說出自己可能要離開那麽遠,她怕舒母有可能會從中阻攔,舒梓蕎本身將來就想走藝術路,藝術高中顯然更適合她。只是這是一條和前世完全不同的路,舒梓蕎不得不小心為上。

“我這次是去參加他們高中的面試,大概一個月,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可以一起玩一玩。”

“啊?我?”俞采萱目光有些瑟縮,“我就算了吧,我爸媽幫我找了一份在鎮上小飯店服務員的工作,過幾天我就得去了。”

舒梓蕎皺著眉頭,有些失望,不想俞采萱反過來握著她的手安慰她,“你好好去玩兒,等回來給我講講上昌市什麽樣。”

舒梓蕎點點頭,想了想,她又緊緊回握住俞采萱的手:“萱萱,答應我一件事,二十歲之前,任何時候,你爸媽提出希望你嫁人的話,你一定,一定不要答應!你知道嗎?那是犯法的。”

俞采萱被舒梓蕎突然的話嚇了一跳,臉頰微微紅,以為她在開玩笑:“蕎蕎,你在瞎說什麽呢!”

舒梓蕎卻不笑,而是很認真很認真的再次強調道:“萱萱,答應我!”

俞采萱怔住了,可望著舒梓蕎認真的眼睛,還是楞楞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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