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7 章
石屹靈似乎是做了一個漫長漫長的夢。
她夢見自己走在一座狹窄黝黑的橋上。不見來路，不知去路，四周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卻知道橋上橋下都是人，推搡著擁擠著向前走去，不停有人走上橋，又不停有人被擠下橋。
橋下是漆黑的河道，深不見底。河裏有人探頭，想伸手將她扯下橋，卻在碰到她那一瞬間縮回手，藏進水裏。
黑暗間仿佛有股力量護著她，讓她不被推擠，不被攔堵。
石屹靈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始終沒有盡頭。本應酸疼的雙腿，卻不知為何失去知覺，不知冷熱，沒有痛楚。
“小尼姑，該醒了。”
有聲音在她腦中炸開。
石屹靈猛然睜開眼，眼前一片白茫茫。她眨了眨眼，適應許久，才看見貍奴坐在床前看著自己，又似乎不是看著自己，眼神透過她看向虛空中的某一處。
她勾起嘴角笑了，緊繃數日的神經在這時才松懈下來，笑容顯得有些得意又張揚，恢覆了往日的生氣。
她說，“小尼姑，你欠了我一條命，該怎麽還。”
在農莊修養了幾日，石屹靈身上的傷奇跡般好全了，這家屋主見了不住稱奇。
只有石屹靈自己清楚，是貍奴用了不知道什麽法子，將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只是貍奴自身卻像是與她交換了壽數，肉眼可見地虧損下去。原本黑亮的發間生出了幾絲銀發，原本就病怏怏的身體現在更加虛弱，幾乎到了受風便咳，走幾步便喘的地步。
她明明還是個風華正茂的少年人，此時卻像是體弱多病的老者。
石屹靈看在眼裏，心底不住自責，若不是自己重傷，若不是自己沒有看護好她，她本不該經受這些。
只是現下貍奴不肯透露，石屹靈便不敢多問，只得盤算著今後好好將養這只嬌貴的小貓兒。
“我們是不是該啟程了？”
這日，貍奴給石屹靈拆了繃帶，反覆確認傷口已愈合完全。
“浩氣盟那邊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
“早便可啟程了，是你不放心，才多留了幾日。”石屹靈輕笑，摸了摸貍奴腦袋，貍奴乖乖趴在跟前，任她順毛。
自她醒後，貍奴便粘人得厲害，寸步不離守在她床前，也不躲人了，對她幾乎是有求必應。
“那不行，你這命可是我好不容易撿回來的，要是出了岔子怎麽辦？”
她們用碎銀與這戶人家換了些幹糧和衣物，與他們辭行。
石屹靈牽著馬，拉著她的小貓兒途徑洛道。
正是烈日當頭的時節，草木曬得枯黃。貍奴被熱得汗濕了衣裳，石屹靈便從路旁扯了根樹枝給她遮陰。
此地人跡罕至，沒走幾步便可見餓死的難民。
有野狗在路邊啃食屍體，眼裏泛著紅光，見有人走近了便擺出進攻的姿態，齜牙咧嘴，喉嚨裏發出一聲又一聲低吼。
空氣中彌漫著腥臭味，合著遍地不知名的肉塊內臟，讓人忍不住陣陣作嘔。
行至半途，貍奴突然叫停了石屹靈。她攤開手掌，一只鳳蝶從掌心飛出。
“嗯？怎麽了？”石屹靈回頭問。
她看向石屹靈，狡黠一笑“有活人。”
“活人？”石屹靈聽不大明白貍奴的意思，手卻已放在佩劍上做出了防備的姿態。
貍奴扯了扯石屹靈手上那根韁繩，示意她跟著蝴蝶走。
鳳蝶有靈，在空中盤旋良久，直至石屹靈跟上了，才翩翩飛進一旁的小徑中。
石屹靈跟著鳳蝶，從死人堆中挖出了一個小乞兒。
那乞兒緊閉著眼，軟軟癱在她臂彎裏，身上血跡早已幹涸，手上緊緊抱著個小酒壺，壺身有四五道裂痕，想必裏面也已空空如也。
而鳳蝶停在他唇間，不緊不慢地煽動著翅膀。貍奴所說應當就是這個人。只是眼下，這人沒有半點生機，是一副死透的模樣。
石屹靈疑惑地看向馬上的貍奴，見她費力想下馬，急忙上前去扶，小心翼翼將人抱了下來。
貍奴遠遠打量了那小乞兒一番，瞇著眼，神情是她慣有的驕縱，“這就讓你瞧瞧，什麽叫起死回生。”
說罷便俯身要救人。
石屹靈突然想起了什麽，捉住她掏竹簍的手，“便是你救我那法子？！”
貍奴楞楞看著她，不知她何故這麽緊張，“嗯，是那法子。”
石屹靈下意識抓緊了她手腕，一字一頓道，“那法子可是以命償命？”
貍奴被她抓疼了，輕輕掙紮了一番，卻沒掙開，她只得看向石屹靈，神情有些委屈，“是會折損壽命。左右我也活不長，大巫說我這身子活不過而立，反正能救一個是一個嘛。”
石屹靈卸了手上的力道，但沒松開，依然牢牢擒著她，
“你……你這……”
她眼神覆雜，想叫貍奴別這麽糟蹋自己，又沒有立場替貍奴做決定。她不知該拿這個小家夥怎麽辦了，猶豫了半晌也說不出一句話。
“死的人已經夠多了，難得遇著一個，我想讓他活下來。”
貍奴直視石屹靈的雙眼，認認真真地說。她褪去了平日裏那股活潑勁，眼裏透出一絲哀傷，好似這樣的她才是真實的模樣。
石屹靈不發一言，松開了手，退在一旁守著，是默許的意思了。
貍奴施了生息蠱，不過瞬息，這小乞兒便有了吐息。
但還沒完，只見她將自己指尖紮破，擠出一滴暗紅的血珠子抵在小乞兒唇邊，那細弱的蠱蟲便尋找味爬了出來，抱著她的指尖饜足地吸吮那滴血珠。
而貍奴自己，卻隨著蠱蟲的恢覆，肉眼可見地衰弱下去，她額間泌出豆大的汗珠，身子輕微晃動了一下，好似站不穩。
石屹靈趕忙將她扶住，伸手探她脈搏，只覺脈象虛浮，細弱無力，仿佛暮年老者。
她輕摟著貍奴席地而坐，像捧什麽絕世珍寶，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試著運功療傷，期望用真氣彌補她體內虧損。
再看那乞兒，到底是八九歲的孩子，底子好，這時已呼痛轉醒了。見二人在他跟前，便知小命是她們救回的，跪在地上直呼，“救命恩人！”
貍奴瞧著好玩，扶他坐起，笑道，“雖是該謝我，倒也不必行此大禮。只是你一個小鬼頭，怎麽能受這麽重的傷？”
小乞兒聞言哀嘆道，“我本是想去南邊尋我師父，可這一路都討不到食……”
他說著，摸了摸自己肚子，好像又覺著餓了，“我實在是餓極了才去偷包子吃的……誰知那屠夫直接拿了菜刀來砍我！我醒來就是現在了……”
說話間又不住唉聲嘆氣，慫眉搭眼的，倒有幾分老成模樣。
石屹靈一聽便心下了然，“想是見他暈死過去，便扔出來了。”
她掏出一顆碎銀、一串銅板遞給他，“這點銀子你拿去買吃食，我們有重務在身，不能陪你同去，自己小心。”
貍奴見他生龍活虎的模樣，心下歡喜，開心道：“你身上這傷我已處理過了，並無大礙，過幾日便可好全了。”她說著，突然想到了什麽，又有些猶豫，“這銀子你拿著，在外人面前可得註意，否則……”
小乞兒藏好銀兩，哪裏不懂她的意思，連聲應到，“我知道我知道，財不露富，我曉得我曉得。多謝兩位菩薩大恩大德！待我回了丐幫讓師父給二位立長生牌，日日供奉！”
說罷，石屹靈將貍奴抱上馬，與小乞兒道別，兩人策馬離去。
“小尼姑。”
“嗯？”
“你說，為什麽有人能為他人舍棄自己性命，而有人，卻為自己舍棄他人性命？”
貍奴聲音輕輕的，聽不出情緒，但石屹靈知道，她是想三師姐了。
石屹靈握緊她的手，認真道，“每個人在意的事物都大不相同，為自己所珍重之事慷慨赴死，是無愧於心。人生在世，最難的，便是這‘無愧於心’四字。”
她放松了身子靠在石屹靈懷裏，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沒有再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石屹靈似乎是做了一個漫長漫長的夢。
她夢見自己走在一座狹窄黝黑的橋上。不見來路，不知去路，四周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卻知道橋上橋下都是人，推搡著擁擠著向前走去，不停有人走上橋，又不停有人被擠下橋。
橋下是漆黑的河道，深不見底。河裏有人探頭，想伸手將她扯下橋，卻在碰到她那一瞬間縮回手，藏進水裏。
黑暗間仿佛有股力量護著她，讓她不被推擠，不被攔堵。
石屹靈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始終沒有盡頭。本應酸疼的雙腿，卻不知為何失去知覺，不知冷熱，沒有痛楚。
“小尼姑，該醒了。”
有聲音在她腦中炸開。
石屹靈猛然睜開眼，眼前一片白茫茫。她眨了眨眼，適應許久，才看見貍奴坐在床前看著自己，又似乎不是看著自己，眼神透過她看向虛空中的某一處。
她勾起嘴角笑了，緊繃數日的神經在這時才松懈下來，笑容顯得有些得意又張揚，恢覆了往日的生氣。
她說，“小尼姑，你欠了我一條命，該怎麽還。”
在農莊修養了幾日，石屹靈身上的傷奇跡般好全了，這家屋主見了不住稱奇。
只有石屹靈自己清楚，是貍奴用了不知道什麽法子，將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只是貍奴自身卻像是與她交換了壽數，肉眼可見地虧損下去。原本黑亮的發間生出了幾絲銀發，原本就病怏怏的身體現在更加虛弱，幾乎到了受風便咳，走幾步便喘的地步。
她明明還是個風華正茂的少年人，此時卻像是體弱多病的老者。
石屹靈看在眼裏，心底不住自責，若不是自己重傷，若不是自己沒有看護好她，她本不該經受這些。
只是現下貍奴不肯透露，石屹靈便不敢多問，只得盤算著今後好好將養這只嬌貴的小貓兒。
“我們是不是該啟程了？”
這日，貍奴給石屹靈拆了繃帶，反覆確認傷口已愈合完全。
“浩氣盟那邊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
“早便可啟程了，是你不放心，才多留了幾日。”石屹靈輕笑，摸了摸貍奴腦袋，貍奴乖乖趴在跟前，任她順毛。
自她醒後，貍奴便粘人得厲害，寸步不離守在她床前，也不躲人了，對她幾乎是有求必應。
“那不行，你這命可是我好不容易撿回來的，要是出了岔子怎麽辦？”
她們用碎銀與這戶人家換了些幹糧和衣物，與他們辭行。
石屹靈牽著馬，拉著她的小貓兒途徑洛道。
正是烈日當頭的時節，草木曬得枯黃。貍奴被熱得汗濕了衣裳，石屹靈便從路旁扯了根樹枝給她遮陰。
此地人跡罕至，沒走幾步便可見餓死的難民。
有野狗在路邊啃食屍體，眼裏泛著紅光，見有人走近了便擺出進攻的姿態，齜牙咧嘴，喉嚨裏發出一聲又一聲低吼。
空氣中彌漫著腥臭味，合著遍地不知名的肉塊內臟，讓人忍不住陣陣作嘔。
行至半途，貍奴突然叫停了石屹靈。她攤開手掌，一只鳳蝶從掌心飛出。
“嗯？怎麽了？”石屹靈回頭問。
她看向石屹靈，狡黠一笑“有活人。”
“活人？”石屹靈聽不大明白貍奴的意思，手卻已放在佩劍上做出了防備的姿態。
貍奴扯了扯石屹靈手上那根韁繩，示意她跟著蝴蝶走。
鳳蝶有靈，在空中盤旋良久，直至石屹靈跟上了，才翩翩飛進一旁的小徑中。
石屹靈跟著鳳蝶，從死人堆中挖出了一個小乞兒。
那乞兒緊閉著眼，軟軟癱在她臂彎裏，身上血跡早已幹涸，手上緊緊抱著個小酒壺，壺身有四五道裂痕，想必裏面也已空空如也。
而鳳蝶停在他唇間，不緊不慢地煽動著翅膀。貍奴所說應當就是這個人。只是眼下，這人沒有半點生機，是一副死透的模樣。
石屹靈疑惑地看向馬上的貍奴，見她費力想下馬，急忙上前去扶，小心翼翼將人抱了下來。
貍奴遠遠打量了那小乞兒一番，瞇著眼，神情是她慣有的驕縱，“這就讓你瞧瞧，什麽叫起死回生。”
說罷便俯身要救人。
石屹靈突然想起了什麽，捉住她掏竹簍的手，“便是你救我那法子？！”
貍奴楞楞看著她，不知她何故這麽緊張，“嗯，是那法子。”
石屹靈下意識抓緊了她手腕，一字一頓道，“那法子可是以命償命？”
貍奴被她抓疼了，輕輕掙紮了一番，卻沒掙開，她只得看向石屹靈，神情有些委屈，“是會折損壽命。左右我也活不長，大巫說我這身子活不過而立，反正能救一個是一個嘛。”
石屹靈卸了手上的力道，但沒松開，依然牢牢擒著她，
“你……你這……”
她眼神覆雜，想叫貍奴別這麽糟蹋自己，又沒有立場替貍奴做決定。她不知該拿這個小家夥怎麽辦了，猶豫了半晌也說不出一句話。
“死的人已經夠多了，難得遇著一個，我想讓他活下來。”
貍奴直視石屹靈的雙眼，認認真真地說。她褪去了平日裏那股活潑勁，眼裏透出一絲哀傷，好似這樣的她才是真實的模樣。
石屹靈不發一言，松開了手，退在一旁守著，是默許的意思了。
貍奴施了生息蠱，不過瞬息，這小乞兒便有了吐息。
但還沒完，只見她將自己指尖紮破，擠出一滴暗紅的血珠子抵在小乞兒唇邊，那細弱的蠱蟲便尋找味爬了出來，抱著她的指尖饜足地吸吮那滴血珠。
而貍奴自己，卻隨著蠱蟲的恢覆，肉眼可見地衰弱下去，她額間泌出豆大的汗珠，身子輕微晃動了一下，好似站不穩。
石屹靈趕忙將她扶住，伸手探她脈搏，只覺脈象虛浮，細弱無力，仿佛暮年老者。
她輕摟著貍奴席地而坐，像捧什麽絕世珍寶，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試著運功療傷，期望用真氣彌補她體內虧損。
再看那乞兒，到底是八九歲的孩子，底子好，這時已呼痛轉醒了。見二人在他跟前，便知小命是她們救回的，跪在地上直呼，“救命恩人！”
貍奴瞧著好玩，扶他坐起，笑道，“雖是該謝我，倒也不必行此大禮。只是你一個小鬼頭，怎麽能受這麽重的傷？”
小乞兒聞言哀嘆道，“我本是想去南邊尋我師父，可這一路都討不到食……”
他說著，摸了摸自己肚子，好像又覺著餓了，“我實在是餓極了才去偷包子吃的……誰知那屠夫直接拿了菜刀來砍我！我醒來就是現在了……”
說話間又不住唉聲嘆氣，慫眉搭眼的，倒有幾分老成模樣。
石屹靈一聽便心下了然，“想是見他暈死過去，便扔出來了。”
她掏出一顆碎銀、一串銅板遞給他，“這點銀子你拿去買吃食，我們有重務在身，不能陪你同去，自己小心。”
貍奴見他生龍活虎的模樣，心下歡喜，開心道：“你身上這傷我已處理過了，並無大礙，過幾日便可好全了。”她說著，突然想到了什麽，又有些猶豫，“這銀子你拿著，在外人面前可得註意，否則……”
小乞兒藏好銀兩，哪裏不懂她的意思，連聲應到，“我知道我知道，財不露富，我曉得我曉得。多謝兩位菩薩大恩大德！待我回了丐幫讓師父給二位立長生牌，日日供奉！”
說罷，石屹靈將貍奴抱上馬，與小乞兒道別，兩人策馬離去。
“小尼姑。”
“嗯？”
“你說，為什麽有人能為他人舍棄自己性命，而有人，卻為自己舍棄他人性命？”
貍奴聲音輕輕的，聽不出情緒，但石屹靈知道，她是想三師姐了。
石屹靈握緊她的手，認真道，“每個人在意的事物都大不相同，為自己所珍重之事慷慨赴死，是無愧於心。人生在世，最難的，便是這‘無愧於心’四字。”
她放松了身子靠在石屹靈懷裏，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沒有再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