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青青

關燈
寒風卷著濕意刺人肌骨, 在外邊招呼的小藥童左等右等不見進去那位患者出來,便疑惑地從藥櫃後方探出一只小巧的頭顱道:“先生, 病人們都等得急了。”

杜白這才想起眼前還有個被遺忘的木頭樁子,繃著臉道:“就好,叫他們別急。”說罷他也不看對面那人,埋頭開始寫方子。

一屋子人一時間都各有心思地沈默著, 唯獨目睹了全過程的那位患者尷尬不已,呵呵笑道:“無妨無妨, 還是這位夫人的大喜事更要緊。”

寧扶清無聲地瞥他一眼,滿臉“我夫人的事情最重要爾等小民休得打擾”的清冷神色。

這一眼叫那患者生生打了個寒顫,也不曉得自己哪個字惹得這位貴公子不高興了。

杜白三下五除二地開好了方子遞給那人, 正欲開口叫下一個, 卻被寧扶清冰刃似的眼神制止。方才還在背後冷嘲熱諷嫌棄某人待自家姑娘不好的杜白,此刻如同被迫咽了一只蒼蠅, 半個字也蹦不出來。他滿面驚惶,毫無氣勢地問道:“殿——公子還有何吩咐?”

寧扶清仿佛是覺得杜白沒什麽眼力勁兒,不滿道:“叫外面的人都散了,今日到此為止。”

“為、為何?”杜白仍舊不明白。

寧扶清不理他,伸手將自己的大氅解下來為沈如茵披上, 溫聲細語道:“還冷麽?”

杜白對於這種瞬間變臉行為的態度是——翻了個白眼。

沈如茵為難地掀了掀自己身上兩件厚重的大氅, 覺得似乎走路都即將成為一個嚴峻的問題。自打得知自己懷孕, 她覺得自己全身都有點發軟,頃刻間便從一個能提挑能抗的雄壯女漢子變成了一個拈片花瓣都累了胳膊的小嬌弱。

寧扶清見狀一言不發地轉了個身背對著她,隨後, 在她身前蹲了下來。

沈如茵:“你幹嗎?”

眼前的人身形一頓,又蹲著後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她膝蓋,“上來。”

沈如茵:“……”

她沒有眼花沒有耳背吧?這個人……這是要背她?

沈如茵摸了摸鼻子,偏頭弱弱道:“大哥,您穿這一身金絲蟒袍,背著我在大街上走,我覺得我會被路人們用雞蛋砸死的。”

“你不是也有些花拳繡腿的功夫麽,好好接著,帶回去蒸了吃。”那人一本正經地講冷笑話,隨後朝她擺了擺手,側頭皺眉看著她。

“哦……”沈如茵又摸了摸脖子,不好意思道,“那你準備好啊,我現在一身兩命,重著呢……”

說著她便欲往寧扶清背上去,原本是打算矜持地伏上去的,不知為何,臨到頭她卻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壓上去。

寧扶清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輕哼了一聲,一只手甚至撐在了地上。他頓了頓,若無其事地背著她站起身來,附和道:“看來的確是因了腹中孩兒的緣故——不過夫人現如今也輕如鴻毛,往後再多吃些。”

杜白看著被鴻毛壓得留在地上的手掌印,面無表情地撇過了頭。

寧扶清背著沈如茵一邊走一邊吩咐道:“我希望能在回府後一刻之內看見你,否則便將采墨……”

話還未說完,背上挨了沈如茵結結實實一拳,於是這人話到臨頭轉了風向——“調來照顧我家夫人。”

杜白:……

他們家這位殿下的威脅,有時十分實在,半點不打馬虎眼,有時也可以當他放了個屁。比如他先前想要說出口的那句“將采墨趕出府去”,若真出了口,便只是一陣有味道且不太好聞的風,但後面轉了風向這句,卻是實實在在可能成為現實的。

讓采墨去照顧沈如茵誠然沒什麽問題,只是屆時這位愈是相處便愈是覺得毛病多的殿下,就有千萬條理由來阻止他二人相見了。

杜白嘆了口氣,將案上的病歷簿子收撿好,打算狂奔回府。

柳生直看著寧扶清與沈如茵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方才走了兩步,想了想,又回身將自己先前看的那本書拿上,對杜白道:“告辭。”

杜白不怎麽耐煩地點了點頭,東西收到一半,轉道外邊揮手大聲道:“今日不看病了,各位請去別處罷!”落手剛要回身,忽然想起什麽地又道:“本醫館過年不開門,有病找別人!”

杜白怎麽也沒想到,他這一句“過年不開門”,竟成了“我家姑娘孩子不落地就不開門”。

任何人照顧沈如茵都不如杜白來得放心,因此當日一回府杜白便被寧扶清扣在了府中。一直到沈如茵平安誕下了一個女嬰,他那在京城中大名鼎鼎的濟世堂才終於得見天日。

新成員取名寧青青,小名嫣兒乃是沈顏大筆一揮決定下來的,非要同他的名字同音才行。據他說,唯有如此才能彌補他沒能跟爹姓的遺憾,讓他曉得自己確實同妹妹有同一對爹娘。

而這大半年過去,寧扶清這位王爺如今當得也是風生水起。朝堂上的眾人仿佛已經忘了他們還有個皇帝,一切事務的裁決唯寧扶清馬首是瞻。宮中寧扶胤近來也是深居簡出,聽聞是得了重病,現如今是臥榻不起。

寧扶清即將繼承皇位,仿佛已是眾人心照不宣的事實。

沈如茵第二次當娘,做起事情來得心應手,不過也有些與撫養沈顏時不同的事,譬如——餵奶。

這種事情她還是不好意思當著寧扶清的面做,不過也曾有那麽一次,不小心叫那人撞見,於是他當即在嫣兒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十分不要臉地叱責道:“小麻煩,懷胎十月還不夠,生下來也搶我的東西!”

沈如茵:“……臭不要臉的!什麽叫你的東西!”

某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寧扶清在朝中的地位日益穩定,沈如茵自然也聽見了寧扶胤重病的傳言,只是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竟一點兒也不想再關心這些朝中大事,覺得相夫教子什麽的,竟也悠閑。

沈如茵手掌上紋路細小而繁雜,人人都說她是個操心命,如今,她也想不那麽操心試一試。她總會想,當年是不是就是因為自己操心得太多,老天嫌她煩,所以幹脆從她身邊帶走幾個人,給她個教訓。

現在她身邊的人一個也丟不起,所以與其說不願想,倒不如說不敢想。

直到寧扶胤重病的消息傳得過甚,出門逛個市集都能聽見眾人議論,沈如茵才出於好奇一般隨口向家裏那位問道:“他們說的重病,不會是寒毒吧?你當初到底有沒有把杜白的方子交給寧扶胤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