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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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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知

南山此刻,處處熱火朝天。

平地面,豎柱子,制鬥拱,搭瓦片……

還有不少南山弟子正禦器浮在半空,給卷樓繡紅的鈴鐺磨繡,上漆。

修整一新的鈴鐺在日頭下亮晶晶的,惹得白巖頻頻往那瞧。

程子封順溜地遞話道:“去吧。”

白巖“嗖”地跑沒影。

貞三不早就在等程子封了。

他面色嚴肅,應當是聽了陶盆說辭,問:“它說的是真的?”

程子封:“它說了什麽?”

“自然是天地失衡滅世之禍的源頭,”貞三不:“你打算怎麽辦?”

程子封:“不怎麽辦。”

貞三不:“?”

莫闌珊也候在旁邊。

程子封問:“你的小燈盞又說了什麽?”

莫闌珊:“他讓我扣下孫無屍首,當作把柄。”

程子封:”什麽把柄?”

莫闌珊:“此人對巫行雲重要至極,或可迫他就範。”

程子封聽了笑笑,“你將屍首擱在何處?”

莫闌珊眨眨眼,要放屍首,南山還有第二個地方可選?

程子封明了,又是笑,“走,去看看。”

冰柩深處鑿開大坑,橫置冰坨,內裏凍了一具屍首。

程子封剛一近身,玉蜘蛛立刻爬出來,蹲在冰面警戒。

程子封一指點上玉蜘蛛背部,壓的玉蜘蛛動彈不得。

他抓起玉蜘蛛,翻過面瞧瞧,一根根摸過蛛足,又捏捏蛛肚。

玉蜘蛛八足僵化,硬如石頭,任程子封施為。

程子封將玉蜘蛛通身盤過一遍,才放它下來。

玉蜘蛛一落地,即八足立起,渾身緊繃,愈發警惕地盯著程子封。

“我給你一個機會。”

程子封慢條斯理道:“唯一的機會。”

玉蜘蛛:“……”

程子封:“你就是那補位之人嗎?”

貞三不:“?!”

玉蜘蛛沈默許久,點下蛛頭。

程子封回頭向莫闌珊道:“冰蟲,還有嗎?”

莫闌珊應聲,取出一瓶。

程子封接過,指尖一撥,滾給玉蜘蛛。

“多謝。”程子封笑道。

玉蜘蛛兩足搭上小瓶,“……”

程子封轉身而走,過青龍白虎朱雀三窟。

窟上冰面平整,沒有雜痕。

貞三不也跟過來看看,“倒是沒有什麽異狀。”

程子封:“暫時沒有而已。”

“……”貞三不搖搖扇。

三人自冰柩出來。

“闌珊,”程子封:“你對祈魘的話有多少把握?”

莫闌珊一楞,“他說的有假?”

程子封:“自然。”

貞三不接問:“那陶盆呢?”

程子封:“亦自然。”

貞三不:“哪句是真?”

程子封:“大可當無一是真。”

貞三不:“……”

程子封:“陶盆在哪?”

貞三不:“我將它擱在屋裏了。”

程子封:“那祈魘呢?”

莫闌珊:“我會將它關起來。”

程子封:“他費勁功夫來此的目的……”

莫闌珊:“我會問他。”

程子封頷首,又指指她心口道:“剛剛失而覆得,切勿勉強。”

“弟子明白。”莫闌珊提起另一事,“師父,有些世家殘部棄暗投明,找上南山。”

程子封:“可信?“

莫闌珊點頭,“有我摯友作保,能否將他們先安置在山下?”

“……”程子封:“好。”

他向貞三不道:“走,找那盆去。”

貞三不:“做什麽?”

程子封:“看看它能再編個什麽瞎話。”

——

白巖在卷樓下頭看的躍躍欲試,也爬上高處,刷了兩個鈴鐺。

待他心滿意足下來,那命魘不知怎麽跑到這來。

它擺著盆顛顛過來,從肚中掏出一段空白環面,向白巖遞了遞。

白巖:“?”

命魘:“摸一下。”

白巖果斷:“不。”

命魘從肚中掏出個熟透的果子,遞給白巖。

白巖笑瞇瞇接過。

命魘:“來,摸一下。”

白巖於是上手一摸。

空白環面忽煥發一段銀光。

命魘:“嘻嘻,果然是你。”

它正在樂,就被人端起來。

程子封轉手將它交給莫闌珊,“不必問了,一起關了。”

莫闌珊掐住命魘,匆匆離去。

白巖一見程子封就笑。

程子封拉住白巖的手,擡頭一望。

此處為卷樓真跡,二十層以上仍有封印。與之前不同,左右豎起兩豎玄梯,正節節鋪就。自高空落下的“碰碰”響聲傳至最底層還清晰可聞。

程子封向白巖:“要不要上去看看?。”

白巖點頭。

“正好。”貞三不拿出一個小包,“捎帶送點吃的。”

程子封:“給誰?”

“方虎唄。”貞三不:“他要去頂層見苗兒,爬了好幾日,大概在二十分之一處。”

程子封接過小包,在手上顛顛,塞的夠實的,揣進袖兜。

“還有還有。”貞三不取出成仙錄。

錄冊被繩索捆住,還在那齜牙咧嘴。

貞三不:“不知為何它對我敵意重重,你若有興趣,可打開看看。”

程子封接過,線繩一觸即脫。

成仙錄瑟瑟縮縮,變得老老實實。

程子封展開卷冊,冊上一片空白。

貞三不看著也是意外,“或許需意念投入……”

程子封:“若是投入意念,反而糟糕。”

他手上生出明火,將卷冊一燒而盡。

烈火殘餘閃了些鬼咒痕跡,實為陷阱。

程子封:“這冊子是假的。”

貞三不:“……”

他早先蔔得天命化身照影,舒念以筆塑型,出來的毫無疑問是真品。

這件假貨是誰制?是誰換?真品又在何處?

貞三不撓頭不已。

“不急,”程子封:“真相離得不遠了。”

——

卷樓高高,遙不可及。

白巖問程子封:“我們怎麽上去?”

程子封指尖一勾,劍躍出袋子,載二人一飛沖天,眨眼臨近封印。

金光陣紋齊齊一退,兩人身前憑空多出起碼二十來段樓層。

劍便追封印而走。

方虎埋頭哼哧哼哧上爬,忽見一道掠影疾馳而過,不禁“咦?”

影子俶爾回來。

程子封:“喏。”丟過來一個小包。

方虎在包上嗅嗅,道:“來的正好。”當即拆開小包,大快朵頤。”

程子封帶白巖繼續往上,劍的速度越來越快,對金封緊追不舍。

終在封印閃退之前殺到。

金光綻霹靂,刺的劍身抖抖不支,方向一偏墜進樓裏。

程子封與白巖被拋在空中一滯。

白巖:“怎麽辦?上不去了。”

程子封笑:“誰說我們要上了?”

白巖眨眨眼。

金封倒轉,自頂上轉至腳下。

程子封與白巖身落,穿金封而過。

他們越落越疾,越疾越落,風呼呼自兩耳刮過。

白巖被風卷的厲害,險些散了發冠。

他摁住冠道:“這麽落下去,會摔死的。”

程子封又笑:“誰說我們在落?”

剎那,靜止。

白巖與程子封停在半空,唯兩側樓層嗖嗖而過,快若殘影。

連綿的影子接向終點,卷樓頂層緩緩停在白巖身前,寬大木板上開一方口,容一人身過。

白巖手剛摸上邊。

程子封道:“不去那。”

白巖低頭,“那去哪?”

程子封牽著他踩上下一層的桿子。

程子封:“這。”

白巖左右瞧瞧,這和下頭的布局也差不了多少,書架子,桌臺子。

唯一不同的是,架子、桌臺、地板都蓋著厚厚土塵。沒蓋住的地方則散著書、燈臺、筆硯,亂糟糟的。

白巖從桿上跳下,腳一沾地,土塵似被震的浮起。

它們浮起卻未再落,擠攘攘地滾成一條飄帶,從窗口滑了出去。

本來亂七八糟的物件自歸自位,整個煥然一新。

白巖往裏走。

他聽到書卷翻動的聲音,回頭見程子封坐在案後,是比現在小許多的模樣。

程子封手裏持卷,身旁立一位長須老者,他細聽程子封的問,時不時抑制不住地咳嗽兩聲。

這樓中收百家之經,千宗之法,萬門之術,最初底本,均由方老頭默寫而出。

先寫後修,修完再補,補完再抄再錄。

幸得他長壽,這些做完,程子封習時,還能聽他講上一講。

程子封閱卷間隙擡頭,見方老頭眼瞧著外。

外頭龍虎鳥龜在樓頂上打鬧,誰不敵被拋下來了,便硬扒住邊緣,腿腳亂蹬地爬回去。

方老頭看那笨拙揮舞的兩只龜足,不禁笑笑。

程子封:“……”

“你為何不成仙?”

程子封問出一個與他手上書卷毫不相幹的問題。

方老頭轉回頭,神色詫異。

程子封:“仙人長壽,不懼離別。”

方老頭捋捋胡須,問:“何為仙?”

程子封:“……”

方老頭再問:“何為人?”

程子封:“……”

方老頭:“你有答案嗎?”

程子封搖搖頭。

方老頭:“可願聽聽我的答案?”

程子封:“自然。”

方老頭於是道:“我所知的仙,長居山野,不受饑苦,不受戰亂。無上下之分,無尊卑之別,一心為求道之極致。”

“而我心中之道,術也好,法也好,經也好,是人之術,人之法,人之經。”

“人因短壽,方有傳承。我所知道理,一落於筆下,便是舊聞,待來者在其之上再創新說。終有一日,人將探得道之極致。”

方老頭:“我已做了我心中之仙,覆有何求?”

程子封聽教,彼時似懂非懂,此時亦不敢說算是懂了。

他低下頭,再擡起眼,手指點向一副畫像。

周圍幻象通通被收入畫中,只殘得一面人像,勉強看得出是位白須老者。

白巖問:“他是誰?”

程子封:“是我另一位恩師。”

白巖:“他之後如何了?”

程子封:“他離開了南山。”

白巖眨眼不解。

程子封:“他道自己離了本家一身自由,原打算四處看看,捎帶尋尋南山。南山,南山,顧名思義,應在南面。他特意從最北開始……”

“誰想,所謂南山,正在極北之巔。他一來便被四個潑皮纏上,如今匆匆老去,若再不離開,怕是沒有機會了。”

“不過,”程子封:“這只是他口上說辭。”

“口上?”白巖:“那實際呢?”

“人懼離別,”程子封:“又覺得生離好過死別。”

白巖:“……”

程子封:“南山傳承仙道本只有取器一途,如今方法雖由我所創,但源頭來自於他。”

白巖歪頭:“為何要與我說這個?”

“不為什麽,”程子封:“與我相關的,我都想讓你知道。”

白巖:“……”他轉頭又看看畫。

那畫上之人捋捋胡須,又沖他擠擠眼。

程子封:“怎麽?你同他打過招呼了?”

白巖煞有其事點頭,“嗯。”

程子封:“他說了什麽?”

“……”白巖想了想,“他說你聰明,是個乖徒弟,成就了不起。”

程子封:“嗯。”

白巖:“當然更要緊的還是他教的好。”

程子封笑了。

他手指一勾,將畫卷起,拿在手上。

“也叫舒念補個色吧。”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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