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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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當落鎖,命魘被關進一間牢房。

這南山地界怎麽還有牢房呢?!

命魘扒著盆邊,怒道:“為什麽?!為什麽關我?!我這麽聽話,啥也沒幹!……”

“別吵吵了。”它身後有一人橫在床上,掏掏耳朵,指了門鎖道:“這鎖一落,外頭就什麽聲也聽不著了。”

命魘嘖舌,它倚著盤邊:“祈鬼,不是說把人迷的團團轉嗎?怎麽這麽掉份,就老實待這了?”

祈魘哼一聲。

命魘:“不會是你漏了什麽吧?”

祈魘沒好氣道:“先想想是不是你哪有破綻吧。”

命魘左右尋思,“不應該啊,我這套謊編的天衣無縫,除非……”

祈魘:“除非什麽?”

“除非是那假成仙錄,”命魘:“我早就說那玩意做的太糙了,程子封得有多傻登才看不出來,幸好我夠機靈。”

祈魘:“你機靈在哪?”

命魘從肚裏掏出那段平滑命盤,“它是誰的,我知道了。”

祈魘:“我也知道了。”

“誒誒誒?”命魘:“你如何知道的?”

祈魘翻了個身,背向命魘,一副實在懶得與傻子交談的模樣。

命魘琢磨來琢磨去,祈魘手中掌握與他大差不差,唯一多的就是那由照影生出的成仙錄摹本。

命魘盆搖的咣咣響,問:“那摹本你丟哪去了?”

祈魘:“一個你絕想不到的地方。”

命魘瞇眼:“……”

祈魘:“別亂猜了,集中眼前,你對付的是誰,心裏有點數吧。”

命魘砸舌,矮下身,在盤子底部寫下一道:事敗,先行。

——

南山各處覆蘇,唯獨死林例外。

提在天上晾了六十餘年,原本尚餘一點生氣被徹地拔幹,枝杈幹硬空脆,稍一碰便嘎巴亂響。

老龜連碰也不敢,它只得趴在石頭上,瞧著鋪在錯亂林間的下山小道。

它似乎總能看見,方老頭拄著拐,顫巍巍離去。

“你這一去,定死在路邊,無人收斂。”玄武道。

方老頭:“那也不錯,屆時我以天為被,以地為席。鳥雀啄食,蟲豸啃噬,我自此間中來,當回此間中去。”

“……”玄武:“那你何時再回來這?”

方老頭止步,他垂首思謀,再看看周圍,樹木健壯,枝繁葉茂。

方老頭:“待再開花時,我便回來了。”

這林子裏栽的樹,都是尋常花期,等再開,用不了多少時日。

如果不是它等的心急,用便便催肥,反將樹燒死。

或許他早就回來了。

程子封過來,坐在旁,道:“我猜你就在這。”

玄武:“小子滾蛋,又來看我笑話。”

“你的笑話早看膩了。”程子封:“我來,是另說個笑話與你聽。”

“嗯?”玄武昂首:“是什麽?”

程子封:“你可還記得“難存難續難始難終”四辭?”

“廢話。”玄武:“我自己蔔的。”

程子封:“四辭對四人因緣際會,這四人指誰?”

“桃花,占天,你,”玄武:“還有我。”

程子封笑:“不錯,正是在場你我四人。”

玄武看著他樂,十分不解,這算哪門子笑話。

程子封:“我編了個瞎話,道這在場只有三人,四辭缺了一個對照,有一人存在被我等忘卻,你猜如何?”

玄武:“如何?”

程子封:“有人巴巴出來認下了這個身份。”

玄武大笑三聲,“居然有如此傻蛋。”

它樂完之後再問:“這個傻蛋是誰?”

程子封:“猜猜看。”

玄武:“沒個提示?”

程子封:“自然有。”

程子封娓娓道來:“此人操縱兩副身軀,其一草草認下個不存在的身份,另一則與之綁定,編出個全須全尾的說辭,為的什麽?”

為的什麽?占個身份能為什麽?

玄武擺擺首,樂道:“總不會是想融入命軌吧?”

程子封:“為何不會?”

玄武:“萬事萬物皆有自命,何須侵占他人?”

玄武話一出口,便立刻想到了例外。

“不錯。”程子封認道:“此人之所以如此,全因身在命軌之外,真名無法示人。”

玄武:“……”

程子封:“它還教得了命魘,令得了祈魘。成魘之法由它所創,成仙之法亦由它所立。它定得了天命,驅得了四獸。”

程子封:“這樣一個人,或者,當稱是神,會是誰呢?”

玄武:“上一任天主?”

玄武自說出口,都覺一驚。

玄武:“它已經死了。”

“於天主而言,”程子封:“死等同於消亡麽?”

玄武:“……”還真是不知。

玄武再一想,又覺不對,“它若未消亡,怎會有你繼任?”

程子封:“這就得說說另一個笑話了……”

六十年前大局,知曉全盤計劃的,唯程子封和玄武。

天地失衡,滅世之禍,源頭既不在魘,也不在仙。

天命本相為一卷書冊,內容定下人兩分之法,一半為仙,一半為魘,彼此相斥,彼此相離,未來定引得天地兩分。

此命之定軌,強改則崩。

程子封另辟蹊徑,決定就依原軌令天地覆滅,他托住當中,再取天水地土,重塑世間。

此法困難重重。

如何跳之界外,而不毀世間?

如何托住當中?

如何取天水地土?

如何施融合之術?

如何再立天命?

如何再造命軌?

程子封設想無數,演練無數。

他甚至作了兜底之法,分神念納入九枚凡石,制成星眼,打入九州作樁。

若他失敗,有星石穩固,足以再維持天地百年,以待來者。

未曾想,差錯出在……

程子封:“我並非天主繼任。”

玄武:“嗯?!”

氣運相傾,一言可改天命,居然不是?!

程子封:“我出得界外,天地拒我,言我並非他主。”

“……”玄武懵圈道:“那是沒有繼任?”

程子封:“有的。”

玄武:“是誰?”

程子封:“只我一人知曉便可。”

“……”玄武沈沈嘆氣:“你啊……”

程子封笑:“還是死了好嗎?”

玄武雙目赤紅,巴掌大的小龜一頭撞上程子封大腿,連翻出數個跟頭。

它甩甩腦袋,清醒過來。

“的確是他,”玄武:“我堅持不了太久。”

它與程子封一道轉頭。

死林枝上,立滿無數烏鳥。

“嘎。”

烏鳥啼道。

“嘎。”

——

程子封上了青階,臨到黑崖。

白巖立在那,瞧著崖壁。

程子封站他身旁。

白巖見他肩上空無一物,問“龜龜呢?”

程子封:“見不到了。”

白巖:“是再也見不到了嗎?”

“……”程子封:“或許。”

白巖有些失落,他上手摸摸崖壁,那黑崖顯出八個大字,言:不滅不生,不舍不得。

程子封略感意外,他疊著白巖的手碰碰崖面。

眼前一瞬閃過萬景,前因後果,彼此關聯。

壁面文字顯現,章章回回,標標目目,俱一清二楚。

原來,這才是成仙錄真身。

崖面末尾文字閃動,變換不停。

此書結局未定,待他促成。

程子封收回手。

壁上字跡停留不久,回填消失。

白巖:“你準備如何?”

程子封:“自然一戰。”

白巖:為什麽?

程子封:“……”

白巖:“此並不存在。”

程子封看看周圍。

近青山綠水,黑崖長階,遠城池鄉間,人獸鳥蟲……

這種種之象,眼可視,耳可聽,手可觸,然究竟是實投於心的虛影,還是本源在心向外的映射?

不解,難解,解亦無用。

程子封:“如何存在,如何不存在?”

白巖聽了,似懂非懂。

遠起一聲尖啼,驚群鳥飛,黑壓壓一片集結山巔,蓋的峰頂雪色不可見。

白巖望著那異相,問程子封:“你會輸嗎?”

程子封:“不會。”

白巖:“定能贏嗎?”

程子封笑:“必然。”

白巖抓著程子封袖子,黏糊糊的蹭蹭,他另手摸出個骰盅。

程子封訝異,“這會還要賭一把?”

白巖頭點半截,腳下長階一晃,站立不穩。

程子封順手將白巖兜住。

周遭顫顫抖抖,他們二人渾然不受影響。

白巖話說完整:“要賭。”

“好吧。”程子封:“這階上不太平整,有更合適的地方。”

白巖知他說的是哪,道:“不要走路,你背背我。”

程子封實在受用這軟乎乎的調子,應:“好。”

他背著小祖宗到歪脖樹下,石桌子旁。

賭盅一落桌,石桌子也成例外,任山體如何搖動崩落,均與此處無關。

程子封:“大還是小?”

白巖:“大。”

程子封:“那我就是小。”

他搖一搖盅,白巖也跟著搖了搖。

程子封:“賭註是什麽?”

白巖:“那不重要。”

程子封:“什麽才重要?”

白巖認真道:“我贏比較重要。”

程子封揚眉,垂眼一掃賭盅……

唔,結果不意外。

“那你改選小?”程子封道。

白巖搖頭,“不能你讓我。”

真會出難題啊。程子封:“我想想看。”

白巖見程子封仔細琢磨,“你不問我為什麽嗎?”

程子封笑笑,“我自己說的話,我還記得呢。”

所謂錯誤……

不當死者死,不當贏者贏。

唱聲起,源自地心,震在耳旁。

四獸嘶吼,疊層層音浪。

九枚星石自發而出,環在白巖身周。

山頂破開,伸出一只巨大蛛足,白如玉,潤無暇。

程子封手指一勾,劍飛來,懸停半空,再自遞到程子封手上。

程子封:“待我殺了它,再回來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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