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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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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封

“怎麽樣?”

巫行雲:“什麽怎麽樣?”

“我和莫闌珊的結局啊。”壁上燈盞道:“果然,還是有點倉促吧?”

“倉促?”巫行雲:“我怎麽覺得剛剛好。”

燈盞唉聲嘆氣,“你對僥幸活著回來的屬下太不友善了。”

“我更好奇,”巫行雲:“你是如何爭得這份僥幸?”

“哎呀,”燈盞:“不過就是不要臉。”

巫行雲:“哦?”

燈盞:“攔腰抱腿,哇哇大哭,再使使美男計,道我生平應人所求無數,你就不能行行好,也答應我一回嗎?”

巫行雲:“……”

燈盞:“完了,她就答應了。”

巫行雲:“滿嘴胡言。”

燈盞委屈道:“我說的可是大實話,不過,她答是答應了,有個條件。”

巫行雲:“……”

燈盞笑嘻嘻:“你覺著,會是什麽條件呢?”

巫行雲:“你可真是找死。”

山洞霎時起了數條火線,將巫行雲團團圍住。

巫行雲施法避過烈火,忽地動山搖,一件石錐破開山殼,貫穿巫行雲腰腹,將他釘死在壁。

山洞嘩嘩塌了半截,裂口之外,莫闌珊腳踏火星,浮在高處。

她收起重錘,從裂口踏入山洞。

甫一落地,即放出一條繩索,將巫行雲捆了個結結實實。

祈魘早一步跳至巫行雲身上,此刻從衣擺脫出,杏核大小的黑泥團子。

他頭上頂著剛剛摸出的一枚星石,在莫闌珊雙肩左右橫跳。

“闌珊,闌珊,”祈魘:“我做的不錯吧?”

“嗯。”莫闌珊收了星石,指頭摸摸祈魘大概是腦袋的部分,算作獎賞。

祈魘美滋滋,從一團軟成了一片。

莫闌珊又道:“就是故事有些古怪。”

“時間緊張,只能編到這個程度。”祈魘知錯就改,覆成圓團道:“有空我再修修。”

莫闌珊:“嗯。”

祈魘往洞穴深處蹦,邊蹦邊引道:“就在裏面。”

莫闌珊同它往深處去,發現裏面置著一大塊冰坨,內藏一人,黃衣葫蘆串,正是孫無。

莫闌珊離得尚遠,便有只玉蜘蛛從裏爬了出來,趴在冰面戒備來人。

祈魘跳到冰上,嘰嘰歪歪似與玉蜘蛛商談,半響回頭向莫闌珊道:“可以了。”

莫闌珊取出個琉璃小瓶,置在冰上,瓶內收了不少冰蟲,個個肥肥腫腫。

祈魘一拍瓶身,“喏,按說好的。”

玉蜘蛛湊近看看,十分滿意。

它咕嚕咕嚕將瓶子滾進冰裏藏起,向祈魘一點蛛頭。

“行了。”祈魘跳回莫闌珊肩上,“可以帶著走了。”

莫闌珊一展包袱皮,蓋住這個冰坨。

祈魘:“小心些,這也是它的巢。”

莫闌珊緩緩收起,直到小包子成型,才拿起揣進袖口。

祈魘美道:“這樣把柄就在手了。”

他左右瞧瞧:“應該還有個老頭……”

莫闌珊搬開亂石,見到一具奇異的屍首,肢節錯位,唇舌相縫,即便活著,也說不了人話。

“死了?”祈魘:“那便算了吧,反正此人不大重要。”

莫闌珊點頭。

她出來洞穴,見繩索散於地上,巫行雲已然遁走。

莫闌珊本就不指望能困住他多久,好在目的達成,該速速返回南山才是。

她心念至此,轉身變作流星,向南山去了。

——

程子封左帶方虎,右攜白巖。

林間徐徐漫步,頃刻回到南山。

雲臺之上,早有眾人相候。

貞三不見著程子封,道:“你比闌珊還晚了一步。”

程子封提起方虎,“怪他。”

方虎的脖子被衣領箍得難受,他嚷嚷道:“到地方了都,快放我下來!”

貞三不接過方虎,換了個稍微舒服些的提拎姿勢。

他向方虎道:“待會還得顛簸,為見你娘,忍一忍吧。”

一聽能見娘,方虎老實息了聲。

程子封左右看看,不見玄武那碩大身軀,便問:“老龜呢?”

貞三不一指項重,他正小心翼翼地托著,手掌上趴個不比剛出生大多少的小龜。

程子封:“哎呀,變這麽點了。”

老龜雖變成了小龜,但脾氣不減,聽程子封譏笑,立即脆響響地回了句“混球”。

程子封聽它說話中氣十足,想是沒什麽大礙。

“師父。”莫闌珊過來程子封身前,將從巫行雲處得了的星石,交給程子封。

程子封顛顛一手石子,正夠九個。

他並未拿它們做什麽,轉手收起,繼而衣袖一擺,劃開天上帷幕。

天頂乍現一座宏偉巨峰,山尖朝下,底盤朝上,一條銀索繞山纏纏,以纖細索身托萬鈞之重。

程子封笑:“真了不得。”

群鳥應召先飛。

眾人接著驅動法器,懸於高處。

舒念筆尖一點一提。

山林草皮,雪峰泥沼等等一概掀起,被收入一副奇長奇粗的畫卷子。

舒念雙手環抱,才將將摟住中間,畫卷兩頭歪垂,由另外兩名弟子托起。

畫卷一去,其下露出真容,乃是一個頂頂大的圓坑,蓄滿積水,匯成不可測的深湖。

上山下湖。

程子封上下溜了一圈,回到當間。

貞三不:“如何?”

程子封:“你們需退的再遠一些。”

貞三不:“多遠?”

程子封招來大鶴,將白巖放在鶴上,一拍鶴尾,大鶴即如離弦之箭,被烈風裹挾,遠遠地射了出去。

程子封望望遠方那點白,指給貞三不道:“喏,那麽遠。”

貞三不:“……”

方虎:“……”

——

人退鳥散,遠遠避開南山。

程子封上到倒垂的南山顛,於茫茫黑壤之上一觸,顯出無數流紋。

紋花似機關巧件,連環九鎖,契合勾纏,牽一發而動全身。

此刻僵死於一竅,噠噠叩響而不通。

程子封遍覽全盤,心中推算,選定一處,落指進去,朝反向一撥。

流紋應勢而動,一處動而處處動。楔結開,僵鎖解,覆蓋南山的死陣頃刻消失於無形。

飛索拉提,將南山回覆正位。

它末尾尖錐浮在程子封手上探頭探腦,似在忐忑能否落下。

程子封:“來。”

飛索“嘩啦”自山體抽身,收成一盤,落入程子封掌上。

程子封一躍立於山巔,隨重峰而下。

南山自九天落,壓進深湖,大水溢出成瀑,陣陣轟鳴過後,一切覆歸原狀。

黑龍殘屍於水中浮起,頭身處處潰爛,更顯猙獰。

它空洞的眼眶對上程子封。

眼裏的小蟲重新活泛,操縱黑龍直起身軀。

程子封:“神獸之尊,怎能如此狼狽?”

他道:“不如我幫幫你吧?”

程子封做了個收攏拳頭的手勢,一字曰“吞”。

黑龍頓感有磅礴生機如潮湧來,不管它收不收的下,硬塞式地懟進了它的喉嚨,迫它吞了下去。

殘驅覆生,血肉填補,毛須完備,鱗甲披身,龍軀通體閃閃,一如生前全盛。

它兩眼血紅,觀山巔程子封,不過一殘破紙片,風自他身嗖嗖而過,不堪一擊。

然只是看起來如此……

巫行雲謹慎道:“你要這樣同我打?”

程子封悠悠道:“我並不介意。”

巫行雲沈默以對。

程子封笑:“看來你還是介意。

巫行雲:“我有一折中之法……”

程子封斷道:“我拒絕過了。”

“……”

巫行雲:“我有自知之明,即便現狀如此,若與你戰,我必敗無疑。”

程子封:“可你仍是要戰。”

巫行雲:“不錯。”

程子封:“為了什麽?”

巫行雲:“這世間生靈,除人不值得憐惜外,其他俱是無辜。”

程子封笑:“這算什麽?大義?”

“不錯,這是我的大義。”巫行雲:“更何況若此世覆滅,他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程子封:“這算私情?”

“對。”巫行雲:“至於你……”

程子封:“我?”

巫行雲:“我不信你能坐視此界消亡。你必有你的大義,亦必有你的私情。”

程子封:“你為何如此篤定?”

巫行雲:“因你不是仙,因你仍是人。”

程子封:“……”

巫行雲:“與你一戰,即是最終之戰,我需一個月時間準備,以求不留遺憾。”

“如此充分的理由,”程子封:“我怎會拒絕?”

黑龍得此應諾,一飛沖天,消失在遠方。

程子封獨立於南山之巔,周遭漸冷,寒風漸急,他發絲衣袍隨之亂舞。

忽頂上傳來一聲鶴啼。

大鶴飛來盤旋,身上載有一人。

白巖趴在鶴身朝底下看看,問道:“我可以下去了嗎?”

程子封:“當然。”

大鶴落地,遭寒風一吹,人似地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這地方對它來說太高太冷,一放下白巖,便匆匆扇呼翅膀往下,去暖和的地界了。

程子封與白巖同在山巔,觀南山子弟星落如雨,一一降在各處。

隔了六十多年,有太多地方要修繕,夠他們忙活一陣了。

貞三不、舒念與方虎往卷樓去,餘苗兒大概在那。

項重往大殿,那處除了大殿雲臺,還有居所公廚庫房,需指揮灑掃,安置家當。

衛雲霄去了沼澤窪地,想讓蘆葦蕩重新長起來,頗廢些功夫。

莫闌珊去了側峰熔爐。南山破開湖水挨貼上紅漿,紅流正順巖縫上湧,發出滋滋響動。

另有子弟去了冰柩,悼念先人,置放這段時間的亡骨。

至於山巔,程子封與白巖落腳之處,除狂風暴雪,無人再往這邊來。

四周凝起雪花,初而疏疏,漸漸密如織網。

他們該往下了,若再多站一會,可能會裹成雪娃娃,沒了雙腿,被永遠的留在這裏。

他們一同往下,越走腳下的雪層越厚,一步一陷,令人懷疑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上與下模糊,天蒙蒙不可見,只有雪花,如落羽飛蓬,螺旋式地接著天與地。

這樣繁雜紛擾的境地,這樣密密麻麻景象,是否有人能從萬萬千之中,認出一片雪花?

有。

程子封自鑄鐵器,於雪頂練劍悟道,一百零七載,朝朝不落,日日不休。

他的劍上,便常落一片雪花。

這片雪花的樣子與其他大差不差,它甚至更小,更不起眼。

但程子封就是認得,常常落在他劍上的,就是這一片。

他劍尖一抖,雪花落了下去。

然一轉眼,它就乘著風,再度纏上來。

程子封刻意垂著劍,它就扒在鐵面,一拱一拱地往上蹭。

程子封顛顛劍身,它亦跟著一蹦一蹦,像是塊甩不脫的黏黏糕,總是穩穩地落回劍上。

“你就這麽想待在劍上嗎?”終有一日,程子封忍不住問。

他擡起劍,雪花沿著劍身,輕浮浮地落在劍柄突出邊緣。

一人一雪花對視。

程子封從一片小小雪花裏感受到意念的存在。

它道:帶我走吧。

“去哪裏?”

雪花:去不是這裏的地方。

程子封禁不住笑笑,繼續問:“為什麽要去?”

雪花:因我想知。

“知什麽?”

雪花:知我所不知道的。

程子封沈默:“……”

雪花:你不願意嗎?

“不。”程子封:“是你一旦離開這,就會化掉。”

那是什麽。雪花問。

程子封:“那代表死。”

雪花:……

程子封:“反悔了嗎?”

不。雪花道:那樣的話,我就知死了。

程子封遂以劍托著它,帶它離開山巔。

他一步步往下走著,到了雪色稀疏,土壤斑駁裸露的地界。

那以下,有別樣的色澤。

山川流水,青樹百花,蜂鳥蝶影,鹿獐顯跡。數不盡躍動的,繽紛的,各式樣的花點,生機勃勃。

或許,它誕生的地界也曾孕育過這些,只是在大雪覆蓋之下,一切都消無。

雪花這麽想的同時,它感覺自己開始融化了。

程子封問:“後悔嗎?”

不。雪花言:現在除了死,我也知什麽是生了。

……

它似乎經歷了漫長的沈睡,等它再次擁有類似醒來的感觸時,雪花發現自己仍在那柄劍上。

只是這柄劍的劍身,套上一副霜殼。

雪花在裏頭自由游躥,以及如果它想的話,甚至可以將其他冰晶與自己接在一起,令它的個頭看起來稍微大上那麽一點。

它正沈浸於自己變得史無前例巨大的快樂中,忽聽一人聲道。

“你這一覺睡的真夠久的。”

它像只地鼠一樣地鉆出霜殼往外瞧,還是那個人。

他坐在青石階上,一手托腮幫,看樣子似乎真的等了很久。

“這個世界有意思的東西很多,只看一眼就死掉的話,太虧了。”

他這麽說。

“如果有一日你覺得厭倦了,我會送你回去。”

他這麽說。

“該給你起個名字嗎?劍寶或者劍福,你覺得哪個好呢?”

他這麽說。

雪花覺得很難選。它還不能準確理解所謂名字代表了什麽,但它想……

“唔。”程子封拋開胡來的心思,稍微認真琢磨了一下,想出個相對正經名字,他道:“還是叫……”

不管你取了什麽,我會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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