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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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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子

任己腹中翻漿倒海,劇痛難忍。

迷蒙間見了那人,忽覺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

他哇哇哭道:“我死了嗎?”

“怎麽總在哭,”那人幫他抹了淚,笑道:“你離死還很遠呢。”

任己伸手去抓那人衣袖,只抓了個空。

他睜開眼,見湘娘在床邊啜泣不止,除此以外空無一人,便問:“他人呢?”

湘娘見他醒轉,擦擦眼淚道:“在外間等著,多虧他救你。”

任己心中一喜,登時覺得自己好了大半,“快讓他進來。”

外間人聽聲進來,卻不是任己熟悉的臉,而是個肩寬背厚的勇猛漢子。

任己:“你誰?”

猛漢抱拳道:“項重,來自南山。”

任己半疑半惑,以眼向湘娘求證。

劉湘娘點頭道:“救了你的,正是這位仙長。”

項重道:“我奉師命下山收徒,問一問你,是否姓孟字任己?”

任己:“是又如何?”

項重:“你可願拜我為師,為南山四代弟子,自此尊仙法,尚大道,擯人欲,棄情愁?”

“呵。”任己冷聲道:“不要。”

“……”項重:“我師有命,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得帶你上山。”

“笑話,”任己:“你師父哪位?”

項重:“桃花君。”

屋內一時陷入沈默。

任己:“叫他自己來同我說。”

項重:“……”

“桃花君,”任己:“我知道你在。”

他下了床,左右看遍:“你藏在哪,出來,出來!”

項重:“你行為偏執,漸失理智,還是早早與我上山為妙。”

“不!”任己:“我不要!!”

劉湘娘驚叫出聲。

任己轉頭向她。

在她眼裏,任己看見自己的脖頸上,開出了一朵紫花。

——

痛。

頭顱刺痛。

任己恍惚間到了南山。

他聽見旁人議論:“桃花君終於歸山啦!”

他興沖沖地去。

桃花君道:“你是哪位?”

任己:“我們曾經見過。”

“……武,武兄?”

——

程子封手握三十來張紙箋,草草排序。為首一張,道:“大魚行海,一日見頭,七日見尾。”

其餘謎面筆路風格與為首一致,皆精言兩語,描述人、物或景。

有講小船,寬窄僅容一人身,入海行不至百米,艙內汩汩。

有講祭物,果帶黑斑,米生蠕蟲,豬頭羊蹄,綠蠅環繞。

講手足浸於水中,發白皺爛。

講唇焦口躁,呼喊不得。

講鼓,咚咚如雷。

講人,攘攘如雲。

講大雨傾盆。

講飛蝗蓋日。

三十來張匯總文意,大約其上。

還有一張,與上述氛圍格格不入,講新婦絞面,擇選嫁衣。

謎底為一樂子……

程子封眨了眨眼。

天災、祭品、鼓與人,歸為一類,即天降災禍,祭祀祈福。

大魚、小船、手足、唇舌……

與新婦。

是人祭,偽名作“婚”。

這算個什麽樂子。

程子封得了解,去往北面尋三蕊姑的花園子。

他問了一人。

那人道:“往前五百步即是。”

他依言前行,走出五百步,左右仍是民宅,不見花園的影子。

猜測或許差了一些,又往前行了百步,除了民宅還是民宅。

他遇上一人,再問,“三蕊姑的花園子在何處?”

那人道:“你走過了,退回百來步即是。”

程子封:“……”

他依言回退,在這宅與宅間,發現棵枝葉茂密的大樹。

樹下擺張矮桌,配四個矮凳。

桌上坐銀絲炭爐,上有茶壺一件。

水汽湧上頂著蓋子,噠噠地響。

程子封打開壺蓋,哪想壺中無茶,只有一尾小魚,靈活一躍跳出壺口,“叭”吐出個泡泡。

泡膜一裂,這桌凳爐壺皆生出花來。

花纏上樹梢,攀上民瓦,不講時節,不究氣候,各色繁花憑空而生,一同於此刻綻放。

香粉太濃,程子封不覺打了個噴嚏。

這些花搖搖擺擺,竟一並嘻嘻笑了起來。

有一粉蓮化作少女,裙紗上粉下白,裸足瑩瑩。

有一薔薇化作豐滿婦人,唇色紅艷,鳳眼挺鼻。

還有位美男子,身如青竹,面若冠玉,不知是何花所化。

三蕊姑桌前就座,看看程子封道:“模樣俊俏,怎麽只你一人來。”

程子封置下紙箋,“我來猜謎。”

三蕊姑互相看看,笑道:“原來就是你呀,弄了座金山,將所有謎面一攬收走,叫我們沒得玩了。”

程子封:“玩?”

三蕊姑:“來此處者,皆有求於我,說做個什麽,就作什麽。哄得我心情一好,他問什麽,我也答什麽。”

程子封:“若他謎底猜的不對呢?”

三蕊姑:“解謎本是個樂子,樂到了即可,對與不對,又有什麽要緊。”

程子封:“扯謊。”

三蕊姑嬌聲道:“這位哥哥,何出此言?”

程子封:“謎底若如我所猜,必是件慘事,怎會拿它當樂子?”

“看來哥哥猜準了。”三蕊姑:“祀婚消災,以人為祭。災禍或從天降,或由人起,往水裏沈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能起什麽作用。終有一日,其禍必噬其身,惡人得報惡果,如何不是一件樂事?”

程子封:“……”

“哥哥,這謎底我自己說出來了,不算你猜中。”三蕊姑洋洋自得道:“所以是叫你同我彈珠子好呢,還是唱小曲好呢?”

程子封一轉眼,道:“我懂了。”

三蕊姑:“嗯?”

程子封:“你們在拖延時間。”

三蕊姑一楞,道:“我,我們並不認得你,拖延你的時間作什麽?”

“是啊,”程子封:“作什麽呢?”

南山君一向強運。

程子封對此有自知之明。

他出手一擲,來得此界,就意味白巖必離之不遠。

而這鏡中之人個個設法,只為阻卻拖延……

所謂一瞬而生千法境。

他與白巖相錯的……

是時間,亦是空間。

程子封起手,於虛點出此處命軌。

金色法文現真身,程子封依脈作符,倒逼全局回退。

他之意念一覽全宗,穿街走巷,在密密人流之隙……窺見一人背影。

此人著白衣,戴黑面,腳步一頓,似聽了什麽大動靜,他轉頭向左,望見一座霍然隆起的金山。

找到你了。

我要與你遇見,就在此時此刻。

程子封擡頭向天,道:“占天君,點蠟。”

他話聲完,便聽周圍驚呼四起。

磅礴海上掀起巨潮,勢頭兇猛,頃刻便近在眼前。

驚濤駭浪之間,浮現巨獸身影。

觀頭觀尾,似是一條大魚。

此地原住之民,脫去人皮,化作鮮花,被小魚叼走,投入水浪。

餘下之人,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只手足僵死,坐等水幕降臨。

外頭的占天君應是點足了八根蠟燭,海嘯內裏翻滾起泡泡。

程子封手握銅錢,擲出一枚,正向泡中白巖望過來的雙眼。

一擊得中,幕上旋起一渦。

海嘯聲勢浩大,陶昭遠如何能不見。

任己在他懷,悠悠轉醒。

陶昭遠:“走。”

他拉起任己沖向漩渦,眼見抵達關口,手上力道莫名一空。

回頭看,竟是任己推開了他。

任己雙目赤紅,似嗔還怨,任由海浪將他卷走,消沒於水下。

陶昭遠失聲:“別……”

程子封衣袍一翻,從漩渦跳出,踩在浪上。

他在大風暴雨中勉強睜眼,四處找尋,見一條胳膊探出水面,似是任己。

他上前一拉。

一具陌生屍骸破水而出,臉上枝蔓錯節,其央開紫苞一朵,蕊心“嗖”射出一道寒光。

似是銀針,極細極小,紮入程子封肩頭。

程子封反手一摸,衣裳皮肉,本體紙片,俱完好無損?

那枝蔓延伸,向程子封手上長來。

程子封速速撤手,趕在旋渦消失之前,拉陶昭遠跳入其中。

他與陶昭遠“咚咚”兩聲,落回船上。

貞三不手持蠟燭,見狀不禁問道:“怎麽只回來兩個?”

然下一瞬。

貞三不“咣當”落在個攤子後頭。

他手裏一左一右,提了兩盞燈籠。

面前有一人,皮相黝黑,獵戶打扮,俯身問他:“兩個燈籠,怎麽賣?”

貞三不:“???”

——

白巖聽見動靜,向左望去。

這燈街實在熱鬧,還有雜耍藝人作吐火把戲。

“砰”地一聲,火舌竄出兩三米遠。

白巖好奇心大起,正要近前。

被身旁人攔下。

他身旁之人都作尋常打扮,手裏暗藏刀刃。

聽遠方起了兩聲異響,個個面色警惕,觀察左右。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砰!”再得一響,掩蓋暗器破空之聲。

擋在白巖左前侍衛身形一僵,軟軟倒下。

飛鏢穿喉。

這下再不隱瞞,侍衛亮出兵刃,遮住白巖匆匆後退。

又不妨暗藏鐵絲絞首,頭顱旋轉飛離軀幹,灑下鮮血淋漓。

動靜大了。

百姓驚嚇四散。

白巖身周百步一空。

餘下侍衛好似驚弓之鳥。

觀左,棉布娃娃咯咯發笑。

觀右,木頭人偶噠噠亂響。

一驚慌避退,攤底下即翻出兩條黑影。

兩個蒙面刺客砍翻餘下侍衛,對上白巖一言不發,出手即是殺招。

寒鋒逼近,白巖褪無可避。

一點星芒於眼梢一跳,自白巖肩上躍過。

長劍挑開兩頭攻勢,一人勁衣擋在白巖身前。

他與兩個刺客直面對上,三擊四碰,便摸清底細,抓住破綻,一招斷喉,一劍封心,解決的幹凈利落。

白巖眨了眨眼,就結束了。

救星甩開一件黑袍,將白巖兜頭蓋臉罩住,摸下白巖面具,隨手丟了。

他帶白巖閃進巷子,拉著提著,登房跨瓦,忽上忽下。

白巖從未覺得自己這般輕盈。

他恍惚問:“你,你誰呀?”

那人笑道:“在下程家養子,程子封。”

——

貞三不坐在攤後,聽見一聲爆響,將將回神。

他將兩個燈籠遞那獵戶手裏,“不要錢,送你了。”

獵戶一怔,未來及拒絕,手裏便多出了兩個燈籠。

至於遞燈籠的人,沒了影子。

貞三不匆匆趕到,現場一片狼藉。

有兵士捆了雜耍藝人,將其摁倒在貞三不面前。

亦有那售冰糖葫蘆的小販,到他耳旁悄聲:“有外人出手相助,陛下現在安然無恙。”

貞三不:“……”

陛下?

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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