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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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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

陶昭遠:“我還未說。”

程子封:“這世上無有我不敢應之事。我一旦應諾,必然做到。反倒是你,可想好了?”

陶昭遠:“我已想了許久。”

程子封掂掂他這話分量,應道:“說吧,做什麽?”

陶昭遠看向任己:“待他完全醒來,請你代我問他一句話……”

——

“我想問你一句話。”任己道。

桃花君:“什麽?”

任己:“仙人壽幾何?”

桃花君:“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

任己:“凡人呢?”

桃花君:“百歲稀矣。”

“這差的也太多了。”任己踢踢石子,擡頭:“我還想再問你一句話。”

桃花君笑道:“我不想答。”

任己生氣,“你又不知道我要問什麽。”

“正是知道,”桃花君:“我才不想答。”

任己忽覺一股劇痛,如鋼針直入顱腦。他渾身冰涼,顫抖不止,雙眼難睜,不可視物,耳旁模糊聽到項重聲音,說道:“他毀道重修,基本無望,做不得仙,便要做人。而人,為子為兄為夫為父,不能履責,終身抱憾。師父,此話本不必我說……”

再一針紮入,任己如墜火海,他忍耐不住,撕心痛叫。

慘聲中,有一女大笑,“孟任己,你叫我好等!”

任己猛睜開眼。

他眼前非人,而是一張白面。

眼耳口鼻栩栩如生,眉心點紅。

面具張口人言:“自束自縛,自消自亡。你名任己,怎不能真作回自己?”

任己深吸口氣,身亦墮入深水泥潭。

他猝然驚醒。

醒在窗邊席臺之上。

窗戶大開,他略一轉眼,就能看見窗外無盡花林。

花色雪白,裹滿枝頭。

個別骨朵已然落了,開始結小之又小的梨子。

“做噩夢了嗎?”有人問他。

這聲……

任己回頭看,真是陶昭遠,就隔著案幾坐他身旁。

任己眨巴兩眼,再看外頭,真是梨樹林子,漫天遍野的雪白,望不見頭,亦不見尾。

“又在看了。”陶昭遠:“十畝梨林,通通手植,年產三萬斤的梨……”

陶昭遠酸他:“真了不起。”

任己暈暈乎乎,總覺哪裏不對。

“發什麽楞?”陶昭遠起身,離任己更近。

任己順手就抱了上去。

直到兩人身軀緊密無間的貼在一起,任己才發覺有什麽頂著他的肚子。

他低頭一瞧,陶昭遠腹部高高隆起,絕非正常能有的樣子。

任己:“……”

陶昭遠拉住任己的手,放在渾圓的腹上,道:“他快出來了。”

他?

任己問:“誰?”

陶昭遠溫言軟語,“我們的孩子。”

任己看看陶昭遠,再看看肚裏的孩子。

他神志不清地想:“我是不是瘋了?”

他繼而又想:“我是不是還在做夢?”

哦對了。

這的確是夢。

任己恍然大悟,幻夢如晨霧遇朝陽,散得幹幹凈凈,他睜開了眼。

上下左右皆是廂壁。

他撩開車簾,外頭是馬是院,薛家宅裏。

這回,該是真的醒了吧?

任己下了車。

走前沒幾步,就見庭中水池邊上立著個人。

日頭偏西,灑下的光柔了許多。照在陶昭遠身上,渾身染了赤色,暖洋洋的。

看著此景,任己不知為何,竟覺有些刺眼。

陶昭遠回了頭,向任己道:“這池子裏有花有魚,布置的不錯。”

任己回神,極順地從隨身錦囊取了把傘,不同尋常的遮雨油紙樣式,它疊了多層,壓得厚重,遮上來如同遮上一片屋檐,整個暗了一層。

陶昭遠抗議:“我已經好了。”

任己不應聲,撐傘的手倒是堅決不讓。

陶昭遠無法,只能任他打傘,埋怨道:“想曬個太陽都不成。”

任己當作未聽見,他見陶昭遠左右空無一人,問:“你的侍女呢?”

陶昭遠:“就在車裏,你沒見到?”

任己想想,那車裏莫名堆了些瓶瓶罐罐,哪有人影,於是搖頭。

陶昭遠笑道:“那就得麻煩你照顧我一陣了。”

任己聽了這話,心頭一喜,他一步近前,確認道:“真的?”

陶昭遠:“自然。”

任己眉毛一揚。

這時程子封背了白巖過來,他手裏拿了一把蠟燭,喚道:“任己,來搭把手。”

任己眼盯陶昭遠,口中應“是”,應得過分開心。

他走開前不忘將傘遞到陶昭遠手上。

“拿著吧。”任己道。

陶昭遠接過。

他擡頭見傘底繪了幾根花枝,末梢零星幾點白,像是梨花。

陶昭遠微一笑,捏著傘柄,慢悠悠地轉了起來。

——

任己接過程子封手中蠟燭,註意到白巖異狀。

他聽程子封幾句說個清楚,又見貞三不過來,手上烏烏糟糟捧了塊泥。

貞三不呼喊:“昭遠兄,備齊了!”

任己:“師祖們,這是要做什麽?”

程子封:“探虛境。”

陶昭遠撐傘過來,數數蠟燭,看看泥團,“可。”

他手指一抹泥面,泥團自發而動,塑成一個缽形。

貞三不捧著缽去池子裏舀了些水,順帶將兩手洗洗幹凈。

陶昭遠再叩車廂,馬化為紙,落到任己手中。

車體各部散開重構,變化為一條船,寬大浩蕩,可去海上一游,“咣當”砸在庭中,直接頂開院墻,撞得磚頭散落。

砰砰砰好大的動靜,然這院中竟無一人聞聲出來。

任己登上船板,在高處望望。

不止院中,目之所及彭城地帶,皆無人煙。

陶昭遠:“我們此刻在虛境接處,自然看不到虛境內人。”

“哦。”任己點點頭。

程子封、貞三不同登上甲板,尋平整處將缽放在當間,八方置下八根蠟燭。

程子封令白巖躺在懷中,與其餘人一並圍缽而坐。

陶昭遠:“夢魘身周九重虛境,九乃虛指,實則虛中有虛,幻中有幻,一瞬而生千法境,足有萬萬之數。”

他手自缽上揮過,蠟燭無火自燃。

一息間,缽中之水無火自沸,咕嘟咕嘟湧起了泡泡。

那泡有大有小,有疏有密,擁擁擠成一團,亦足有萬萬之數。

其中一泡炸開,即在缽面之上,浮現一幻一景。

陶昭遠:“虛境以水相連,我等也可借水深入,只是這境有萬萬,能否一擲直達白巖所在,就要看南山君的了。”

程子封:“以何物擲?”

陶昭遠:“不可用虛境造物,幾位身上有沒有自外面帶入的物件?”

貞三不看看身上,“這衣裳鞋襪,腰環玉佩是不是都成?”

陶昭遠搖頭,“有被夢魘替換之嫌。”

貞三不想了想,靈光一現,取出三枚銅錢。

貞三不:“這上頭有舒念術法痕跡,至少此刻,絕無替換。”

“三枚,便是有三次機會。”陶昭遠:“南山君,請擲缽中。”

程子封接過銅錢,拈一枚在指尖。

他摩挲邊緣數下,一投入水。

那錢幣擊中一泡,整個水面剎那鎮靜下來,八根蠟燭齊滅。

任己觀察左右,仍在庭院,無事發生。

鳥該啼啼,蟬該鳴鳴。

任己:“是……”

陶昭遠擡手阻卻。

突砰地一響,烈如炸開。

這船周圍忽湧出大量的人。

他們無不拍手叫好,互道恭喜恭喜。

周圍屋房,一瞬穿紅戴綢,似是有大喜之事。

果不然,屋內傳出一副擔板,上坐一名紅衣女子,觀眉目似是薛曉曉,但神態大不同。

人來人往間,只見新娘,不見新郎,或者說人人都可是新郎。

程子封皺眉,“共妻?”

擔板從門出去,又從門進來。

再看四周,哪裏還是薛宅,變作了宗祠。

那擔板上也不見薛曉曉,而是個裹著紅衣的大罐。

隨後眾人亦人手捧一件瓶罐而來。

他們於宗祠點柴放火,燒成沖天火勢,將那些瓶瓶罐罐置於火中。

任其赤紅碎裂,他們在一旁圍舞享樂。

任己恍惚聽到慘叫之聲,細追看去,也只見殘灰渺渺,躍於火上。

大火越燒越旺,亦將圍著的眾人絞入其中。

樂聲慘叫一並消弭。

直至日落月升,那些破瓶碎罐裏頭掙紮出些胳膊小腿,咿呀咿呀正是無數嬰孩。

他們放聲大哭。

淚水澆息烈火,匯聚成海。

陶昭遠合上了傘,他們所在的大船終於起航,漸漸遠離那火坑,飄於汪洋。

月黑霧濃。

遙遙見零散星點閃爍。

待駛到近處,才覺是數十尾小舟,於舟頭掛燈,夜晚渡客。

陶昭遠主動問道:“船夫,這是渡往何處?”

船夫:“極樂之所。”

陶昭遠:“可許我們搭個船?”

船夫仰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程子封,“旁人不成,你們卻可。”

陶昭遠還未應聲,就聽船上其他人等嚷嚷道:“我們千辛萬苦才上得極樂舟,他們憑什麽這麽容易?”

船夫:“自然是因他們與眾不同。”

船客疊聲問:“哪裏不同?”

船夫不予理睬,只向陶昭遠道:“公子幾位?”

陶昭遠:“三人。”

船夫:“船上還能容下四個,再多一位也無妨。”

陶昭遠:“不必,就三人。”

他回頭對程子封、貞三不道:“還是留下一人穩妥,你們以為如何?”

貞三不道:“什麽極樂,一聽就不正經,我不去。”

陶昭遠:“也好,你點一根蠟燭照水面,可看見我等行蹤。若有不測,點齊八根蠟燭,救我們一救。”

貞三不點頭應允,留下照看白巖。

程子封、陶昭遠、任己跳到舟上。

船夫一點撐桿,舟移水動。

前方不遠,一城華燈初上,吹來徐徐春風,香惹人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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