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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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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存

玄武碩大頭顱從天而降,道:“難存,難續,難始,難終。”

桃花君:“這什麽?”

玄武:“此四辭,對四人因緣際會,亦是幹預的唯一方法。”

桃花君:“若不幹預,將如何?”

玄武:“命軌將崩,此世將滅,一如之前預兆。”

桃花君聞言眉頭微鎖,如此要緊,只這幾個字,實在……

程子封隨即說出他所想,“師伯,可否再出一細卦?”

玄武搖搖頭。

它張開大口,內裏血色淋淋,方才幾句已露天機,暫時說不得話了。

占天君上前,道:“我來吧。”

他手持銅錢,往空中一拋。

銅錢不落地,在空中描出些線紋,折點為星,足足耗費三個時辰,蔔出“難存”首卦。

此卦未展趨勢,未表事端,而是顯出一人未來。

此人今才八歲,十年後當成惡君,再十年後當成惡鬼,壞事做絕,兇事犯盡,集諸類罪孽於一身,真正的大罪惡人。

桃花君:“此人與滅世相關?”

占天君:“相關,也不相關,倘若幹預,此人將變治世聖賢。”

桃花君:“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這幹預的效用也太過頭了。”

占天君:“若是由你來做,不算過頭。”

桃花君:“我?”

占天君點頭,“‘難存’這卦對的是你。”

“……”桃花君:“需我如何?”

占天君:“即刻離開南山,待三日後寅時三刻,自你所在向東行兩百步,若遇上一人對你連說兩個“你”字,那就是他了。”

桃花君:“之後呢?”

占天君:“要殺要管,隨你而定。”

桃花君:“可以殺?”

占天君:“亦是一解。”

桃花君輕瞇了瞇眼。

占天君再掐指算算,“另有一樣,我也告訴你吧。”

桃花君:“什麽?”

占天君:“此人為你姻緣命定之人,一見則心搖意動,你八成下不了殺手,但切忌感情用事。”

桃花君:“多慮了。”

“?”占天君:“勿要小看命定之親。”

桃花君:“我並非小看。”

占天君:“……”

他一觸懸在半空的銅錢,銅錢翻了一轉,相面稍變。

“咦?”占天君:“你剪了情線?”

桃花君略一點頭。

占天君:“為何?”

桃花君:“情之一事,大多煩憂。”

占天君搖頭,“你總有一日會因此而後悔。”

桃花君:“那便後悔吧。”

占天君沈嘆一氣。

桃花君不甚在意,他看那銅錢描出卦相,問:“若只是帶一人回歸正道,為何是“難存”?”

“啊,說的也是。”占天君擡手空點幾下,相中幾星跳轉,又多出幾面卦相。

占天君開解卦相,初而輕松,漸漸神態緊繃,待他向桃花君時,已是面色凝重,道:“天無二日,道無二正。”

“……”桃花君笑笑:“原來如此。”

兩者,難存雙。

——

桃花君時常能聽到任己哭聲。

是那類細碎、輕微,極力壓抑過後,仍溢出的抽泣之聲。

但他很少能見到任己哭的樣子。

像這樣,在他眼前,不加任何遮掩哭泣的樣子,就更少見了。

任己眼淚一粒接一粒地落,滴在桃花君面上。

這麽難過,你到底為什麽哭?

桃花君想問,他一動,發現自己躺在地上。

四肢廢軟,內裏寂滅成灰,頗有油盡燈枯之相。

啊,被發現了。

桃花君有些悔,悔自己一時松懈,露了破綻,被最不知該如何交待的人覺察。

但他又覺得輕松,畢竟要不說謊地瞞下一個人,可不是件容易事。

桃花君脖子枕著任己的腿,越過任己的肩頭,看見密密的桃花。

蕊芯殷紅,一如任己此刻眼角。

哭吧哭吧 。

桃花君想,反正等傷心的勁頭過了,你遲早會忘記。

雖不太應該,但是看著他因自己那麽難過,桃花君有一絲深發於心,隱秘的,報覆的快感。

直到任己抽抽噎噎,斷斷續續道:“等,等你好了,你,你會來看我嗎?”

桃花君楞住。

一瞬,他明白任己要做什麽。

殘灰生機乍現,火種覆燃。

與之相對,任己臉面現了被烈火燒燎的痕跡。

那模樣不算好看。

任己用手蓋住桃花君雙眼。

桃花君眼前是漆黑的未知,他聽到任己的聲音離得很近,卑微顫顫,似是祈求,“答應我,來看我吧。”

桃花君:“……”

誰告訴你的這個法子?

誰教的你毀道?

誰助的你?

是誰,可以越過我,這麽輕易就得你的信任?

桃花君心口燒開一把火。

他也是頭回知道,憤怒至極時,他居然會笑出聲。

“好。”桃花君:“我答應你。”

——

陶昭遠眨了眨眼,意識回籠。

他臉上仿佛還殘留夢中淚水痕跡。

他此刻坐在車中。

任己枕著他的腿,躺在側,雙眼緊閉,眉頭緊鎖,即便在夢中,也不得片刻清閑。

車外馬匹躁動不安。

陶昭遠掀開簾子,見外頭積了厚水,遠處不間斷地傳來砰砰異響,每響一聲,水面便走高一寸。

馬拉著車子避水,已是避無可避,對著持續上漲的水面縮著步子,局促不定。

陶昭遠取了金枝劍,劍尾於車廂底一頓。

此境隨即月落日升。

天每白一度,水面消減一成。

不一會,便接近幹了。

反倒是陶昭遠手與金枝劍接觸之處,“滋滋”生了焦痕。

陶昭遠速松了手,將劍放回任己身側。

那砰砰聲還在繼續。

馬車尋聲而動,待停穩,到了程子封近前。

陶昭遠從車中探頭,道:“南山君,停一停吧。”

程子封左手持劍,右手抱人,周圍劍氣四溢,一地碎石爛偶。

他道:“我在生氣。”

陶昭遠:“看得出來,可你這麽一直亂戳亂捅,也不是個辦法。”

程子封“哼”一聲,罷了手。

貞三不立在房梁,遠遠向這頭招呼:“桃花兄,難得再見真顏。若不是你,我得在水裏泡上一陣了,多謝多謝。”

陶昭遠回:“你還是這般不著調,早知不攔,讓你泡上一會。”

貞三不連道:“別啊別啊。”

親友再會,敘舊三兩句話足矣。

陶昭遠一敲車框,廂體四壁向四面延展,就地鋪開席子。

三人圍坐一起,先看白巖狀況。

翻翻眼皮,動動手指,白巖呆呆楞楞全無反應。

在這的只是一具空殼,他的神識被帶入更深的虛境了。

貞三不:“怎麽回事?”

程子封:“被騙跑了。”

“啊?”貞三不:“那怎麽辦?”

程子封不答,他看向陶昭遠。

陶昭遠垂眼,任己枕他腿上,正睡的深沈。

貞三不:“他這是又著了誰的道?”

程子封:“還能有誰?

貞三不意會,轉向陶昭遠:“誒?”

陶昭遠:“你怎麽知道是我?”

程子封:“除了你,我想不到還有誰會令他毫無防備。”

陶昭遠笑:“說的也是。”

程子封:“為什麽?”

陶昭遠:“你該知他記憶有缺。”

程子封:“不錯。”

陶昭遠:“你也該知我曾有一把剪刀。”

程子封:“……”

陶昭遠:“此剪可剪情,亦可剪憶。”

程子封早猜到,“是他自己剪的吧。”

陶昭遠頷首,“凡事一旦發生,總有留痕。虛境雖是夢,脫不去現實之影,或者說它其實另一個扭碎重構的現實。”

陶昭遠垂眸向任己,“他每入一回夢,便會想起數段忘卻的記憶。”

程子封:“他自己要忘,你逼他想起做什麽?”

“所記不全,渾渾噩噩而活,”陶昭遠:“豈非醒著作夢?”

程子封:“不好嗎?”

陶昭遠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不好。”

程子封:“中意你這等無情之人,任小子真是可憐。”

陶昭遠不僅不駁,反而讚同:“是啊,可憐。你為他叫屈,莫不是同病相憐?”

程子封:“……”

貞三不看看程子封,再看看陶昭遠,扇子一敞打開呼呼風道:“我懂了。”

陶昭遠:“懂什麽?”

貞三不:“如今這虛境中,除了我白小師叔,還陷了任己。你這麽不慌不忙,定是胸有成竹。”

陶昭遠聞言,笑了笑。

貞三不:“你這什麽表情,難道我猜錯了?”

陶昭遠:“半錯不錯。”

貞三不疑:“怎麽個半錯?”

陶昭遠:“不忙問,我有事要先請教你。”

貞三不:“何事?”

陶昭遠:“問一問幹預之果。”

早先為避滅世之禍,玄武耗盡畢生所修,出了四辭,作幹預之引。

“難存、難續、難始、難終。”

桃花君應“難存”,他帶回任己,授他以正,若非中途毀道,任己早幾十年便該成聖賢之身。

如今中插一杠,結果難測。

陶昭遠問:“我等幹預,是否起了應有之效?”

貞三不:“還未定。”

“還未定?”陶昭遠:“世人皆傳,你占得天命本相,解透命軌,未來盡寫於南山忘了崖。那日見面,你也曾洋洋得意賣一句蔔辭給我,怎又未定了?”

占天君不答反問:“世人都傳,我將蔔辭寫於何處?

陶昭遠:“忘了崖。”

占天君:“忘了崖為何稱忘了?”

陶昭遠輕瞇了瞇眼。

南山前黑崖,若當日有人入山,必顯其名,次日定褪,除此之外,再難有一字加於上,故稱“忘了”。

陶昭遠明了,“你寫辭是真,難道忘了崖是假?”

占天:“不錯。”

忘了崖是假,那南山又有幾分真?

陶昭遠看眼程子封,道:“看來這與我關系不大,我不問了。”

他道:“那你占得天命本相又是真是假?”

貞三不:“真的。”

陶昭遠:“天命本相為何?”

貞三不:“是一本……”

陶昭遠疑而覆道:“一本?”

貞三不擡頭看天,晴空萬裏無雲,不見雷影。

看來在這虛境之中,可說。

貞三不:“是一本書。”

“書?”陶昭遠左右思量,喃喃:“怪不得。”

陶昭遠:“既然是書,定有結局。”

貞三不:“當然。”

陶昭遠:“你也定然看了。”

貞三不:“生性好奇如我,怎能不看?”

陶昭遠:“那我只問你,任己的結局如何?”

貞三不雙唇一碰,“死。”

陶昭遠眉頭一收。

貞三不還笑:“人仙魘,誰能逃一死?他死之時,無有惡名,無有罪名。”

“……”陶昭遠道:“好吧。”

貞三不:“說起書來,叫我想起一事。”

陶昭遠:“什麽?”

貞三不:“我在那秦地良縣曾見過一本小冊,名桃花傳奇。裏頭寫你開辦酒會述的實在詳細,連無斑師伯將酒全部喝空以致於會上無酒都寫到了,簡直同親歷一般,真不知這位作者閑閑居士是從哪聽來的?”

陶昭遠:“自然是我告知於他。”

貞三不拍手道:“原來如此……欸?”

“實不相瞞,”陶昭遠:“我目前與他們算是一夥。”

程子封:“你為的什麽?”

陶昭遠:“為來見你。”

程子封:“看在過往情面的份上,我已經耐著性子陪你耗了不少時間。”

陶昭遠笑:“那可真是多謝南山君了。”

程子封:“孟章在時,你來過彭地,也曾探過虛境。我現急著救人,沒太多時間與你兜圈子,要我做什麽,直說便是。”

“少見你如此焦急。”陶昭遠果然直接道明本意,“南山君,請應我一件事。”

程子封答的毫不猶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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