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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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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工

劍寶頂開簾子,瞧見馬不知踩了什麽,傷到了蹄子,半提著左前腿遲遲不落。

這是要耽誤了?

任己從後頭來,一拍馬背。

馬匹化作紙片,飄飄落地,燃盡成灰。

任己再從懷中,取了一張白紙,折作馬形。

合掌一拍,重新幻出只高頭大馬。

劍寶掀開簾子出來,“你這紙偶術,修的不錯。”

任己:師祖過獎。

同是幻出的車夫提鞭一甩,馬車再動。

劍寶出了車廂,跟著任己到了車後。

它:“我有事要問你。”

任己:“”師祖請講。”

劍寶:“那雜役說的全是實話?”

任己笑:“瞞不過師祖,有真也有假。”

劍寶哼一聲,“我想不通你為何要替他圓謊?”

任己:“令尹等人死狀確如他所述,只是那廚子不同。”

劍寶:“怎麽個不同?”

任己:“後院井旁生了一株桃樹,枝杈穿掛一具骸骨,血肉沃土,我進去時,花開的正濃。”

劍寶了然,“哦……”

任己:“銀枝見那私奴身化桃花君,已是惱怒,若叫她知道私奴不止借了身份,還殺了人,且不能剁了他洩憤。我又何必說,惹她憋一肚子氣無處發呢。”

“……”劍寶品了品任己說話的語氣,道:“怎麽聽起來像你憋了一肚子氣無處發。”

任己一楞,繼而笑道:“果然,瞞不過師祖。”

劍寶:“倒想問問,那私奴為何殺不得?”

任己:“樹生三十載,不幸長歪了,其材未必不能用,更何況人。”

“哦,更何況是欠了你救命之情的人。”劍寶:“那我再問問,你打算如何用?”

任己:“是刀,就作刀用。是靶子,就作靶子使。”

劍寶:“那何時是刀,何時是靶,由誰來定?”

任己客客氣氣道:“自然由我。”

“……”劍寶忽長嘆一氣。

任己問:“仙長為何嘆氣?”

劍寶:“你與他,果然是不同。”

此話一出,“他”指的是誰,兩人都心知肚明。

任己:“我不及他。”

劍寶:“你若不及,如何能取而代之?”

任己:“取而代之?”

劍寶:“天下唯一正,你既然修成了正,即意味之前的正不覆存在。”

任己一怔,道:“想不到師祖也會有看走眼的時候。”

劍寶:“我走眼?”

任己:“師祖曾說我的道立的晃蕩不穩。”

劍寶:“不錯。”

任己:“是因這道並非我的。”

“?”劍寶細瞧任己,道法基底上延,均是正,渾然天成,並無兩離之相。

它再看任己,受道法所束,他說的定是實話,只不過……是他自以為的實話。

劍寶想了想,問:“你身上這道,是桃花君的?”

任己點頭。

劍寶:“發生了什麽?”

任己:“細節……我不大記得了。”

劍寶:“嗯?”

任己:“當時我身中蟲蠱,意識不清,模模糊糊見他來救我。醒來後我便在南山,什麽記憶都沒了。”

“……”劍寶:“其他人沒見到什麽嗎?”

任己搖頭,“師父說,他撿到我時,我已是昏迷不醒,獨自一人躺在白花林中。”

劍寶:“白花林?”

任己解釋道:“就是曾經的死林。”

劍寶:“死林開花了?”

任己:“僅是幻術。”

劍寶:“咦?”

任己:師祖,哪裏不對?”

“我只是意外。”劍寶:“雖是幻術,玄武能肯也是不易。”

任己不解,猜測涉及密辛,並未開口問。

劍寶琢磨了會,還是覺得不對。

它觀任己神魂靈智,均完好無損,“怎麽會單單缺了塊記憶呢?”

任己:“其實偶爾我能想起些片段,但不持久,睡一覺過去,便會再忘的一幹二凈。師父師伯也覺得奇異,猜測大概是蟲蠱的緣故。”

“我剛剛就想問了,”劍寶:“蟲谷,是個什麽東西?”

任己大感意外,“師祖居然不知?”

劍寶:“嗯?我該知道嗎?”

任己:“八大世家之一巫氏,擅蠱蟲。”

“……”劍寶皺眉:“八大世家,什麽時候有巫氏了?”

任己:“八大世家,葛秦彭張,易齊公良,再加一個巫,一直都有巫氏。”

劍寶:“不對,葛秦彭張,易齊公良,加一個孫氏,擅長醫道,傳家之器乃是一副銀針。”

任己睜大了眼,劍寶說的如此篤定,以至於他開始懷疑自己,“難道是我記憶有誤?”

劍寶也覺古怪。

前頭車簾子掀起,白巖露出頭,兩眼瞧著劍寶。

劍寶不知為何,有了偷溜出來遲遲不會的心虛感。

“……”劍寶:“盯這麽緊幹嘛,不知道越看的緊,越溜得快嗎?”

話是如此,劍寶堅持不過兩息,便飄而起身,回了前車。

——

車馬日夜兼程,片刻不歇,顛了幾個整日,終於遠遠望見秦氏城樓。

不愧世家首府,墻面高大,守衛監防,來往人員進出,秩序井然。

銀枝寶枝換回男子扮相,兩車排在進門關卡。

那把關的領頭問:“哪裏來?”

銀枝道:“良縣。”

領頭:“入城做什麽?”

銀枝:“訪友。”

領頭再一一問了友人姓名,家住何處。

銀枝對答如流。

核實無誤,領頭擡手放過。

一切順順當當,車馬剛過城門口,留著車廂內的白巖忽“咦”了一聲,道:“誰在講話?”

車廂內本來一片靜默,白巖冷不丁這麽一句,著實有些嚇人。

貞三不:“說什麽了?”

白巖:“攔下。”

他話音剛落,原本已放過的領頭帶著眾守衛追了上來。

領頭一把拽下車夫,槍頭一挑,掀開車簾。

銀枝拱手:“何事?”

“你們,”領頭:“剛剛說是從哪來?”

銀枝:“良縣。”

領頭:“本城新規,良縣來人,沒收全部財物,你等四人,快快下車,聽候安排。”

銀枝、寶枝、白巖與貞三不面面相覷。

銀枝:“怎麽?”

貞三不:“便聽命吧。”

他們下了車子。

白巖還想拿著劍寶,那領頭一聲大喝,“聽不見我方才說的嗎?沒收全部財物。”

貞三不拍拍白巖,道:“放心,丟不了。”

四人將全身口袋掏了個幹凈,俱放在車裏,立在道旁。

守衛將整車駕走,不知去往何處。

領頭回頭,再問排在後的任己,“你從哪來?”

任己:“良縣。”

“……”領頭:“什麽,欒縣?進進進。”

任己:“官爺聽岔了,是良縣。”

“岔不岔的,”領頭:“我不知嗎?趕緊,走。”

任己:“……”

貞三不對任己微一點頭。

任己道:“說的是。”

他打馬趕車,先進了城。

餘下四人在太陽下烤了一會,來了個文書小吏,穿一襲長衫,滿頭是汗,匆匆跑來問道:“說是四人,在哪?”

領頭擡手一指,正對白巖四人。

小吏近前,草草認了遍臉,道:“同我來吧。”

貞三不:“去哪?”

小吏:“還能去哪,當然是去找個活唄。”

貞三不迷惑,“活?什麽活?”

“營生的活啊。”小吏道:“不然你們身上半個子都無,明日喝西北風啊。”

貞三不:“先沒我財物,再叫我做工,這是何道理?”

“嗯?”小吏奇怪道:“這什麽說法?不是你們在良縣過不下去,才來秦城討生活的嗎?”

貞三不:“?”

小吏:“?”

兩人雞同鴨講,完全對不到一起。

貞三不:“定是哪處弄錯了,這位官爺,不如放我們離去,我再找那城守討要財物。”

小吏:“不成不成,我乃此地司工。秦城之內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飯吃,你們既交到我手,便不能作例外。”

貞三不:“那你要如何?”

小吏:“同我來。”

他領著四人到了一處院子,進了圓門。

小吏:“來都來了,不如一試。或許平步青雲,就在此一遭。”

貞三不看那院中,人潮洶湧,七扭八扭拖出長長隊尾。

隊伍擡頭置一張桌子,桌後坐一人。

小吏指桌後那人道:“這位是知先生,來人報上所長,由他出題作考。”

隊伍排頭在桌前坐下,先道自個姓甚名誰,來自哪方,後道:“我知算。”

那知先生開口便出了一道算題,言:“今有貸人千錢,月息三十。今有貸人七百五十錢,九日歸,息幾何?”

銀枝一聽就道:“九章算術,原題。”

那凳上人眼都不眨,流暢答道:“六錢四分錢之三。”

“正解。”知先生點點頭,又問:“今有貸人千錢,月息二十。今有貸人八百六十錢,十五日歸,息幾何?”

凳上人支吾起來,舉雙手去數,半天不應。

知先生嗤笑:“這算知嗎?”

凳上人悻悻離去,再換一人坐到凳上來,如此輪替。

小吏領著四人穿過圓門,再到一院。

此處比起剛才,人稀了不少。

同是一桌,後坐一人。

小吏手掩袖中,示意道:“此為曉先生。”

往後還有一院,人來往更少,零星幾個。

桌後同是一人,手頭打扇,身旁就茶。

小吏躬身見禮,“這位是精先生。”

最末一院,半個來人都無。

僅一人趴在桌上埋頭大睡。

小吏躡手躡腳,悄聲介紹,“這位,是通先生。”

知曉精通,如此四院。

小吏:“幾位,去考吧,若是能過,家養不愁。”

貞三不:“若是過不了呢?”

小吏:““精”不過,還有“曉”,“曉”不過,還有“知”。”

貞三不:“若是同剛開始那人一般,“知”也不過呢?”

小吏:“那人心有持念,做不得參照。若是不過,大可大方請教,四位先生最懂任人,必能依用選出一個合宜的。”

貞三不:“若是無用呢?”

“不會。”小吏道:“生作人了,總有用途。”

銀枝寶枝兩位姑娘接貞三不示意,前去試了試。

寶枝去曉先生處考文,得了個文書小官,發袍一件,木印一枚。因得近日禁書禁畫,起用暫緩。

銀枝去精先生處考算,領了個分田計稅的差事,發袍一件,銅印一枚。

擱在手上沈甸甸的一塊銅疙瘩,不說別的,僅論銅價,也能換幾個子。

小吏滿意地點點頭,他再瞧貞三不和白巖,“就差你們兩個了。”

貞三不:“這通院無人,是去不得嗎?”

小吏:“去自然能去,只要別怕落個沒有自知之明的名頭。”

貞三不呵呵一樂,擡手就去敲通先生的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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