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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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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

白巖再睜開眼。

他在紅彤彤的花轎裏。

光線昏暗,他手腳短短,坐在一人膝上。

回頭,是愈發濃郁的紅。

一個新娘子穿紅衣,蒙著紅蓋頭。

白巖伸手想去扯蓋頭。

新娘握住他的手,阻止道:“言兒,別亂動。”

外頭起了聲響。

琴鐘磬鼓,塤笙簫柷,八音齊聚,人聲嘈嘈,不相和,不成調。

白巖伸著胳膊,掀開一點窗簾。

外頭那些俱豬首人身,黑面獠牙。

豬人穿著華服,帶著高帽,頭後鬃毛一甩一甩。

“娘親娘親,”他雀躍道:“好多豬頭呀。”

娘親掀開蓋頭,捂住了他的嘴。

“言兒,”娘親:“不要說話。”

白巖放下簾子,他眼前的轎面溢出血來。

“嗚嗚嗚……”他急切地抓住娘親的手。

發現娘親的手也滲出血來。

她整個人也滲出血來。

她化成了一灘血漿,將白巖淹沒。

白巖掙紮爬起。

一坨重物從天降,砸他背上,迫他四肢跪地。

掌心與膝蓋壓上尖碎的石子。

痛!

白巖的嗓子似銹住一般,發不出半點嗚咽。

“駕!”他背上的人呼道:“給我往前爬!”

白巖不動。

“啪”一響鞭子抽在他腿上。

這個更痛。

白巖想哭,但一點動靜沒有。

旁有人道:“殿下,畢竟是湘娘娘親子,不宜太過。”

白巖擡眼,看到刀,似是個侍衛。

他背上的人冷聲:“什麽湘娘娘,她是能大過我,還是能大過我娘?要我給她面子,笑話。”

這人跳了下來,蹲身拍拍白巖臉道:“小子,你我不同父不同母,偏偏有兄弟的空名,這樣,你今給我出個聲,我就饒你一回,如何?”

白巖想出聲,但如何努力,嗓子就是不響。

“行,夠倔。”這人站起,“來人,把他給我拎起來扇巴掌,直到他出聲為止。”

隨即過來兩人,一個將白巖架起,另一個掄圓了胳膊。

啪!啪!啪!……

痛。

總覺得不能比這再痛的時候,下一刻,就會重新體會。

白巖頭耳嗡嗡,不知過了多久。

他被放開。

他倒在地上。

護衛蹲下身,扶他起來,指尖輕觸一下他腫脹的臉。

“嘶。”

不可思議。

白巖發出一點氣音。

那離去的人回頭,“他出聲了?”

護衛起手飛刀,不知刺中了誰。

周圍一陣嘈雜。

護衛拉起白巖就跑。

屋子嘩嘩自兩邊過。

他們撞上個女人。

女人驚慌道:“出了什麽事?”

護衛:“他說話了。”

女人:“怎麽會?!喝了藥的啊。”

女人垂眼,看見白巖臉及身上,立刻明白過來是遭人強逼。

她眼淚嘩啦而下,泣道:“終是又錯一步。”

護衛:“湘娘,他活不了了。”

“不行!”湘娘道:“我要護著他,我要帶他走。”

“這是皇宮,”護衛:“你出不去。”

“你幫幫我。”湘娘抓住護衛的胳膊,“羅承,你幫幫我。”

羅承:“……拿東西,走後門。”

後門。

羅承駕馬車而來。

湘娘拉白巖匆匆上車,他被湘娘緊緊摟在懷中。

外頭,兵器拼鬥,慘叫哀嚎。

馬蹄踏得飛快。

再一會,靜了。

湘娘瞧瞧白巖傷口,抹去眼淚。

她翻翻車內,想找找有什麽可用。

拉開抽屜,見藥膏血粉凈布一應俱全。

她楞了楞。

後頭再起嘈雜。

湘娘撩窗看了看,“追兵。”

白巖害怕地抓住湘娘袖子。

湘娘拍拍他,聊做安慰。

她自袖口取出一柄匕首,置在白巖手上。

不顧他手上傷口,叫白巖攥拳,牢牢握住。

“羅承,”湘娘隔著門簾向外道:“你能不能應我件事?”

羅承:“什麽?”

湘娘:“將言兒送到南山,交給他兄長吧。”

羅承打馬不停,“那你呢?”

湘娘:“他們看重天詔,不會讓我死。”

羅承:“……”

“羅承,”湘娘:“你應我。”

羅承:“湘娘,到這關頭,我就問你一句。你實話告訴我,任言,到底是誰的孩子?”

湘娘:“你……原來一直在意這個?”

羅承:“我只是想弄個明白。”

湘娘捏住白巖胳膊,在他臂上寫了個“跑”字。

湘娘:“虎毒不食子,你放過他吧。”

羅承:“……”

湘娘:“帶他去南山,算我求你。”

羅承:“……好。”

湘娘轉回頭來,最後瞧了白巖一眼。

她跳下馬車。

很快,後頭嘈雜歇了。

白巖坐在車中,呆了許久。

他眼睛澀得生疼,卻沒有淚滾出來。

他將匕首收進袖裏。

馬車停了。

停在片似火燒的林子裏。

羅承將白巖拎下來,丟在地上。

他眼眸極冷,“你不跑嗎?”

白巖爬起就跑。

他這一跑,羅承心中頓如明鏡一般,三兩步追上,抓向白巖後領。

白巖回頭一揮匕首。

羅承掌上一痛,裂道血口。

他心中一怒,起手飛刀。

一柄刺中白巖大腿。

白巖倒地,仍一點點前蹭。

羅承踩住他的背,奪下匕首。

他瞄了眼手中短刃,“湘娘,別怪我。誰叫人皇只得一個。”

他手扣住白巖頭顱,匕首入喉。

血迅速溢出脖頸,染透了衣裳。

白巖的頸上開了個洞。

他就這樣躺著,睜著眼,看羅承抹去了匕首上血跡,插入腰間,轉身離去。

然羅承走出兩步。

忽又回頭。

他神色猙獰,成了蟲身上的一張人面。

“為什麽?”他道:“為什麽你沒死?”

白巖身下塌陷。

他落入了下一層死境……

——

這是個什麽地方?

黏黏糊糊的。

像是殺驢之後從腹腔掏出的那一坨,堆著漚爛了。

四周褶皺無不軟乎糜糜,時刻不停泌出汁水。

上方垂肉,似鐘乳倒掛。

下方蓄起了烏沼,盛滿了爛泥。

就這麽一個鬼地方,偏偏還有個人。

他臥在泥裏,無所事事,用手捏了兩撮泥條,立在沼上,比作兩人,對著說話。

兩泥條一開口,便要論“源”。

從楚漢之爭,回至大秦一統,經戰國春秋,到周商夏堯。

再溯神農氏農耕,伏羲氏漁獵,有巢氏築屋,燧人氏用火。

這要再往前,一泥人就問:“我等自何來?”

另泥人答:“有大神女媧,取天水,和地土,捏泥為人。”

“那天與地,又從何來?”

“有盤古大神,生於混沌蛋中,橫一斧,開天辟地。”

泥人:“那這混沌蛋,又從何來?”

另泥人默聲不語。

忽有垂肉滴水,落泥沼,聲空靈,響徹此穴前後左右。

另泥人道:“此便有一蛋生。”

“原來如此。”泥人又問:“那這“此”,又從何來?”

另泥人:“這我哪知道去。”

泥人:“你個家夥胡說一氣,看,編不下去了吧。”

另泥人:“你知道?那你說來。”

“我說就我說。”泥人:“早在萬萬不存之時,有一天主,得一壺器。此壺內蘊天水地土,口作日月,瞬息可造萬萬世界。”

另泥人:“這我聽過。”

泥人:“萬萬世界中,唯一處有了生機。生機來之不易,天主遂作四獸,劃東西南北四向,命四獸各守一方。”

另泥人:“這也耳熟。”

泥人:“四獸依葫蘆畫瓢,作羽、毛、鱗、介四族,劃一方為多處,命其分而守之。其一毛蟲得了靈機,漸成氣候,褪了毛去,脫離四族,獨成一類“裸”,自名為人。”

另泥人:“你這說了半天,才講到我們啊。”

泥人:“錯了,我等並非人。”

另泥人:“那是什麽?”

泥人:“天主在上,四獸次之,四族再次之,人最末。若你是人,可得甘心?”

另泥人:“自然是不甘心。”

泥人:“故便要征四族,鎮四獸,滅天主,得一上位之上。”

另泥人看看左右,道:“原來此地是人屍血海,看來他們失敗了。”

泥人:“非也,他們成功了。”

另泥人:“那怎麽會?”

泥人:“人得上位之上,於內再分上下。上屠下,下殺上。上時而為下,下時而作上。周而覆始,循環往覆。我等不過敗者殘骸,捏泥為軀,裂縫為口,閑來無事,對嘴兩句。”

另泥人搖頭:“你也夠能扯的。”

泥人:“我句句真理。”

另泥人嗤:“我等若是敗者殘骸,怎會遺落在界之外?”

泥人:“這我不知。”

另泥人:“我看你是雞兒亂扯,蠢蛋一個。”

泥人:“我看你才胡說八道,蠢驢一頭!”

“你蠢!”“你蠢!”!@#

兩泥條一言不合,掐起架來,直掐得頭凹腿陷,泥點飛濺……

直至兩個泥條都掐沒了,這臥著的人才舒一口氣,“唉,我可真是太無聊了。”

他掏掏耳朵,看著萬年不變的上與下,愁道:“能不能來個解悶子的?”

言一出,法即隨。

某處忽響“撲通”一聲。

這人聽了,彈跳起身,飛速趕到一瞧。

“原來有新人來了。”

新人頭顱敞口,眼耳沒了,鼻子被削,喉嚨打洞,臂膀不全,還少了半截腿。

他整個人血糊糊的,臥在泥裏小小一團。

“餵?還活著嗎?”

自詡老人的家夥得不著應,掐開新人下巴,手指伸入齒間一探,內裏無舌。

但摸摸頸側,還有些動靜。

他擡起頭,看一眼頂上。

頂部貫個大洞,洞分九層,每層各一虛擬人間。

“九死境?”這人認了出來,道:“那該有九死蟲。”

果然九境鉆出只碩大蟲身,九張人面拼連一起,張嘴狂嘯,聲如獅吼。

其吼帶腥風,沖下來熏得這人趕緊捏了鼻子。

他蹲身向那新人道:“你還挺倒黴的,招了人拿它對付你。不過歷九死而未死,這境和破了也差不多了。你作何打算?”

新人自然說不得話。

他道:“我呢在此處,算是你老前輩。這地方無聊的很,你定是不想待的。若是要回去,你可以努努力爬起來,一層層跳上去。每上一層,便由死到生。”

新人:“……”

“當然,以你之狀況,這事不容易。”他道:“我這人心善,最看不得旁人慘兮兮。你若想叫我幫幫你……”

他伸出一手,攤掌向上,“就將手放到我的掌上來。”

新人:“……”

他笑道:“我知你現在兩耳不得聞,兩眼不得視,無知無覺,與塊死肉無異。倘若如此,你都擡得到手來,那我就註定要幫你了。”

新人:“……”

他晾著手等了一陣。

新人無半點動靜。

他打打手道:“哎,我就說嘛。那你繼續努力,我先溜了。”

他站起身,擡腳要走,忽覺著後擺被人揪了一下。

他回頭低瞧,見新人伸出殘餘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裳。

他俯身,握住那血淋淋的指頭,笑:“這也成。”

頂上毒蟲疊聲念“死”。

他擡眼,“就回去耍一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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