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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閑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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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閑居士

貞三不看八口慢悠悠地飲完一口茶,問:“如何作價?”

八口:“我這人買消息好使銀錢,但旁人若是要從我這買,需得以消息換消息。”

貞三不笑:“為何?”

“因好奇。”八口:“我衣食住行樣樣不缺,唯有一顆好奇心,如何填都不滿。”

“有意思。”貞三不:“那你想知什麽,敞開問吧。”

八口:“仙長這話可當真?”

貞三不:“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如何能不當真?”

八口果然敞開問,“諸位是要回南山,還是去世家?”

貞三不:“世家。”

八口:“為何?”

貞三不:“為收星石。”

八口:“收星石又是為何?”

貞三不:“你可知這星石由來?”

“當然。”八口:“傳為補天遺石,上古大能用它封定九州。”

貞三不:“我們得這星石,也是為封定九州。”

“……”八口:“九州不曾亂,封什麽?定什麽?”

貞三不慢道:“馬上就要亂了。”

八口:“為何?”

貞三不:“我等將滅世家。”

八口聞言拍腿大笑:“這又是為了什麽?”

貞三不:“先生可知魘鬼如何生成?”

八口:“略知一二,聽聞是因一場疫病。”

貞三不點頭,“果然是只知一二。”

八口拱手,“請仙長賜教。”

貞三不:“所謂器池之“器”名,乃以音傳訛,正確當寫作……”

他以指蘸水,在桌上寫下個“棄”字。

“器池實為棄池,為南山處理廢物之地。經年累月,積得甚多。”

貞三不:“四真人拍腦袋想出一策,作成仙錄一卷,推於世間,意欲變廢為寶,換些吃食。”

八口微訝:“竟是如此。”

貞三不頷首,“誰料得世人為得一器,不惜以活人祭祀。池中人血集結,怨氣匯聚,竟成養鬼之地。”

“有修成大鬼,附身於器,再借器竊取人身。”

貞三不:“如今世家大大小小,均是活人之鬼。有何理由不滅?”

八口:“……此話當真?”

“你這麽問,”貞三不:“定是覺得哪裏不真了。”

八口:“恕在下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真是如此,南山萬不至於要滅世家。”

貞三不:“哦?”

八口:“世人崇仙,正因懼鬼,若無鬼,何人求仙?”

貞三不聽了,哈哈大笑,“話是不錯,但若這鬼之存在,引得天地失衡,覆滅在即。南山再坐得住,也要管上一管了。”

八口聞言有些驚。

貞三不:“此界由陰陽調和而生。如今陰者,鬼冠仙名,如今陽者,鬼之傀儡。一邦之民,裂為九種,爭鬥怨懟,片刻不休。上下顛倒,陰陽失序。亂至於此,如何不崩,如何不亡?”

八口結巴:“原,原來如此。”

貞三不:“我等收星石,是要借其中上古之力,封定怨氣,屠滅惡鬼,再立人皇,重整世俗。使陰陽歸位,保此界存續無憂。”

八口:“屠滅惡鬼,在下不敢多言,但人皇再立,需得名頭。名正方能言順,仙長如何打算?”

貞三不一指任己。

任己:“我父為孟章,母為劉湘娘。”

“這……有望有望。”八口:“早就聽聞劉氏小女得天詔,言其子必為人皇,再加孟文帝後嗣,登高一呼必百應。”

貞三不:“這麽多消息,可夠換你那一則?”

“綽綽有餘。”八口兌現道:“世家內亂,與他們立家之器相關。諸位要收星石,必會到各家領地走一遭,屆時定見諸多反常。”

八口取出數個信封,“我派往各地之人,俱錄在信中,仙長每到一處,便可找他們問個清楚,若有旁的需要,也盡管吩咐。”

話罷,他將信封遞給任己。

貞三不聽言觀行,“看來八口先生早有準備。”

八口:“良禽擇木而棲,況且這也是我家閣主的意思。”

貞三不瞥任己一眼,道:“既然提到陶閣主,捎帶問問,他近來可好?”

“多謝仙長掛心。”八口:“近日落霞谷醫仙出世,被我等架來給閣主調養身體,幾服苦藥下去,已然大好了。”

“醫仙?”任己問:“什麽醫仙?”

八口:“落霞谷孫氏後人,醫術精絕,有三不醫之名。”

“三不醫?”貞三不笑:“哪三不醫?”

八口:“巳時前不醫,申時後不醫,每七日末兩日不醫。”

“誒?”貞三不:“不該是活人不醫之類嗎?怎是時辰,奇怪。”

八口:“怪是怪些,但此人不負盛名,醫術了得。”

貞三不搖搖扇,“……”

八口:“兩位稍候,我去拿個信物。”

他起身,去往後室。

待瞧不見影,任己問貞三不道:“方才所說,是真是假?”

貞三不:“全真,自是不可能,但若說全假……六十多年前,我等真這麽以為。”

任己:“……”

貞三不:“真假無須論,他信不就好了麽?”

任己:“也是。”

貞三不呼呼搖扇,眼往窗外一掃,見白巖蹲在院中,正與只烏鴉聊的熱切。

他稍掐算,對去而覆返的八口笑道:“方才先生說,若有需要,吩咐就是?”

“不錯。”八口:“仙長有什麽需要?”

貞三不:“你這宅子,能不能借來一用?”

八口:“自然。”

貞三不:“若是毀了呢?”

“?”八口看看任己,道:“也可。”

貞三不:“爽快。”

他以扇點點任己的胳膊,道:“我們先下去一趟吧。”

——

白巖飽飲小團子湯,漲得肚皮圓溜,坐在後院消食。

他捧劍寶在手,打開劍扣,拉出劍面一看。

劍面灰撲撲,模模糊糊照出個人影。

白巖垂眸打量半響。

摸摸劍身,冰涼涼。

敲敲劍體,響當當。

“奇怪,”白巖:“怎麽不在呢?”

“什麽不在?”

這聲就響在白巖耳旁。

白巖轉頭一瞧,是只烏鳥立他肩上,口吐人言。

白巖盯著鳥看半響,道:“是你呀。”

烏鳥:“你知我是誰?”

“嗯。”白巖:“喜歡挨罵的人。”

“……”烏鳥:“你才喜歡挨罵。那是情趣,懂不懂?”

情趣?

生詞。

白巖想問一問,發現自己並不知烏鳥內裏的人是什麽名字。

他於是先問:“你是誰呀?”

烏鳥呼扇翅膀兩下,“我乃閑閑居士。”

白巖:“誒?”

烏鳥得意,“是不是在哪聽過啊?”

白巖點頭,“邪仙傳。”

烏鳥:“不錯,邪仙傳正是出自我手。”

白巖:“還有四小本。”

烏鳥:“你說得可是《邪仙歷風月》、《馬上醉春風》、《池畔雙飛燕》和《霜下暖芙蓉》四小本?”

白巖點頭。

烏鳥更加嘚瑟,“的確也是我。”

白巖:“它們都是你寫的,那你一定很懂。”

烏鳥:“懂什麽?”

白巖:“談情說愛。”

烏鳥詭異地沈默了會,道:“算,算是吧。”

白巖一臉嚴肅,“那我有一事要請教。”

烏鳥:“你等等。”

它呼呼起飛,落到個路過弟子身上。

弟子急剎住步子,轉身、過來、坐下一氣呵成,“還是人嗓說話舒服。”

“來,講吧。”弟子:“你要請教什麽?”

白巖:“若是有一人讓你來見他,你來了發現他又不在,為什麽?”

弟子抓抓腦袋,“你做了什麽讓他生氣了?”

白巖眨巴眼:“會嗎?”

“會。”弟子:“比如他什麽時候說,讓你來見他?”

白巖:“許久以前。”

弟子:“多久?”

白巖:“大概六十年前吧。”

弟子絕倒:“服了,等六十年,何止生氣,宰了你的心都有。”

白巖低頭:“這也不怪我呀。”

弟子:“那你為何這麽久才來?”

白巖對指尖道:“我忘記這件事了。”

“呵呵。”弟子:“你自求多福吧。”

白巖拉下個臉。

“等等。”弟子上瞧瞧白巖,下瞧瞧他膝上劍,加方才說的話,“你小子,該不會不是程子封吧?”

白巖:“?”

“師叔。”

白巖聞聲扭頭,是貞三不,他搖搖扇子,笑眼招手。

“來師叔,跟我出門去。”貞三不:“這外頭賣的名產一糕三酥,聽說可好吃了。”

白巖看看自己肚子,“可我這會不餓呀。”

貞三不咧開一口白牙,“沒事,我吃,你付錢。”

“……”白巖:“不去。”

貞三不:“快點著,不然以後別想我給你念本。”

“……”白巖猶豫會,撇嘴道“好吧。”

他別別扭扭站起,去到貞三不跟前。

貞三不向弟子招手,“你也……”

弟子起身,一臉純良,“師兄,我就不去了。”

貞三不笑笑,他手指指上,道:“閑閑居士,不若你往上看看?”

弟子聞言一驚,猛擡頭向上。

除去天與緊閉的樓窗,上邊什麽都沒有。

他腳下“當啷”,憑空多出一掛鎖頭。

鎖頭“哢嚓”相合,流紋層層展開,結成堅固印壁,像個圓頂的罐子,將弟子扣在其中。

弟子在裏跳腳,呼貞三不道:“騙子!騙子!”

貞三不坦然應下,當這話作誇獎,滿面春風。

任己自暗處走出,問閑閑居士道:“閣下跟我們一路,到底是何目的?”

閑閑居士:“你看我像是一問就告訴你的人麽?”

任己:“我不覺得。”

閑閑居士:“你不覺得,還問個蛋蛋。”

任己:“我雖不覺得,但莫師伯的吩咐,我總是要聽的。”

“哦?”閑閑居士:“瘋婆娘叫你問的?她說什麽?”

任己:“她說閣下附身之法,完全可以來無影去無蹤。之所以頻頻露面,定另有他意。”

閑閑居士:“什麽他意?”

任己:“閣下似乎是友非敵。”

閑閑居士:“哎呀,這話可不能亂說呀。”

任己:“閣下一路少有殺手,多次提醒,對我等算是個助力。”

“不提這還好,”閑閑居士:“對你們有助力,對別處就是犯了大過。”

任己:“閣下說了“別處”。”

閑閑居士:“是說了。”

任己:“是“別”而非“我”,閣下與他們不完全一道,那便可談。”

閑閑居士:“談什麽?”

任己:“共贏。”

閑閑居士:“共之基為何?”

任己:“心所向,本為一。”

閑閑居士:“這也是她說的?”

任己:“一字不差。”

“呵,”閑閑居士嗤道:“小兒說謊不打草稿,以她對我之了解,斷不可能說出‘心’一字。”

他雙臂抱懷,頭一扭,哼一聲,似負氣,不搭理任己了。

貞三不在旁觀察良久,見此不禁笑出聲。

閑閑居士:“騙子,你笑什麽?”

貞三不:“你這番作態,像我認得的一個人。”

“哦?”閑閑居士提起興致,“我與那人差的可多?”

“舉止像,神態像,說話的語氣也像,但……”貞三不:“終究只是仿個皮子,內裏差的遠呢。”

閑閑居士聞言,臉上“唰”地沒了表情,他五官尚在,卻一派空空。

居士道:“你這人說話真不中聽,我本還有意與你們玩上一玩,現在麽……”

他從懷中掏出個盒子,開蓋一倒,落出九節蜈蚣。

蜈蚣足一沾地,竟騰起滾滾黑煙。

他擡頭高呼:“老頭!”

聲落,白巖眼一眨,發現自己已在罐中。

而那閑閑居士出得陣外,坦坦蕩坐上距貞三不不遠的大石。

黑煙漸密,很快看不分明。

白巖聽得任己在外呼喊,很快也沒了聲息。

他腳下地面崩毀,墜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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