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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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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有作

獸齒:“我名胡善。”

白巖驚覺腳下一震,地面大開,垂頭可見身下滾滾紅流。

周邊所有廢器與他同墜。

他臨近紅漿,漿體忽豁開一洞,露出其下汪汪泥海。

白巖落入泥中,往下沈了沒有兩息,逆勢而起。

他屁股坐到了實處,疙疙瘩瘩,死硬邦邦,好硌好硌。

待身下全部露出泥海,白巖發現自己被只巨型大龜負在背上。

大龜殼似山巖,層巒疊嶂,崎嶇百怪。

白巖爬起身,在巖縫裏艱難行了兩步,又瞧見那獸齒,卡在了一處陡峭,齒關廢力開合,嘎嘎彈響。

大龜搖了搖身,獸齒攀附不住,落回泥海。

周圍泥水咕嚕冒泡,迅速將它吞沒下去。

大龜穩住身姿,在泥海漂浮游開,游向一處竹搭棧橋。

待近了,旋身,將白巖對著橋面。

白巖輕松蹦了上去。

他曾入了泥裏,裹了一身渾濁腥黏。

泥水按理該牢牢掛住,不知為何此刻隨勢而退,甩甩就沒了。

大龜再而升起,露出龜殼下一幽深大洞。

洞裏伸出個碩大的頭,一對龜目,大如兩顆人顱。

粗長脖頸,宛如巨蟒。

巨龜垂首,對著白巖:“……”

白巖亦是:“……”

一人一龜對看半響。

巨龜縮回長頸。

泰山之軀漸漸縮小,小如一掌可托。

小龜貼上白巖褲腿,慢悠悠地往上爬。

白巖五指一抓,提起龜殼,托在掌上。

小龜仍不滿意,再依袖子往前爬。

它爬啊爬,鉆入白巖衣襟,調轉身軀,頭沖外,兩前掌扒著領口,小尾巴刮刮,甩得恣意極了。

白巖伸指摸了摸烏龜/頭頸,忽聽一聲:“你怎麽在這?”

白巖擡頭看,是任己。

他手托了個小盆,裏頭盛滿泥海之泥。

不見白巖答,任己換了個更溫和的語氣,再問:“你怎麽在這裏?”

白巖心頭虛虛,說:“學道。”

任己神色微妙起來。

他側過身,身後即是泥海唯一的入口。

入口此刻湧進一行,擡大筐的肉餅。

小龜從白巖衣領爬出,重入泥海。

不一會,泥間伸出條粗長脖頸。

新進弟子舉起竹筐,將肉餅倒入大張的龜口中。

引路弟子見著白巖,驚覺回頭,才發現隊伍裏少了個人。

任己問白巖:“你如何進來的?”

白巖比了個墜落手勢,道:“噗通。”

任己:“……亂來。”

他轉向局促的引路弟子道:“師叔同我走吧。”

引路弟子忙不疊點頭。

白巖跟著任己,進了向上的巖洞。

任己:“待會帶你去衛師伯那。”

白巖:“哦。”

任己:“怎麽不問去做什麽?”

白巖:“做什麽?”

任己:“給你做件新衣裳。”

白巖:“哦。”

“……”任己回頭瞧了瞧他,“怎麽這會這麽老實?”

白巖:“我一向都很老實的呀。”

“……”任己先嘆後笑:“我都不知該怎麽回你了。”

出了巖洞,見了莫闌珊。

莫闌珊奇怪道:“他怎麽在底下?”

任己:“說是學道。”

莫闌珊笑了,問:“師弟,學的怎麽樣?”

白巖抹抹嘴:“馬馬虎虎吧。”

莫闌珊笑得更開心了。

她樂完,記起正事,從旁邊的臺子上取下一柄劍鞘,遞給任己。

任己入手一沈。

這鞘鐵制素漆,無甚裝飾,比起尋常略寬略長。

莫闌珊:“我按印象裏霜邪大小制的,應當合。”

任己點點頭,道:“還需有感應牽系之法。”

莫闌珊一敲鞘面,浮起少許亮紋。

莫闌珊:“做了的。”

任己明了,他收起劍鞘,“師伯,再求一縷紅漿。”

莫闌珊隨手招來一縷紅漿,落入任己掌上小盆。

紅漿自將泥水裹起,在盆中翻滾,混混沌沌似一顆紅蛋。

任己亦收起盆,拜道:“多謝師伯。”

莫闌珊擺擺手,問:“去器池的人選,定了嗎?”

任己:“考已開,十日後定。”

莫闌珊瞧瞧白巖,嘆氣道:“真不知想不想你去。”

白巖摸摸腦袋,沒懂得她的意思。

她又問任己:“你傷如何?”

任己:“不妨事,口子淺。”

莫闌珊:“那金枝劍暫與你不合,能不用就不用吧。”

任己:“是。”

說完話,兩人從熔爐出來。

白巖道:“你受傷了?”

任己:“小傷。”

白巖:“多小?”

任己瞧他似有不問清楚不罷休的意思,便拉開衣袖,呈給他看。

任己腕上有幾個半寸長的血口,似是被什麽紮的,結了血痂。

白巖:“是因為我嗎?”

任己:“不算。”

白巖低頭,摳起了手指頭。

若是不說開,怕是要糾結幾日。任己:“你若過意不去,幫我個忙。”

白巖:“什麽忙?”

“來。”任己拉著白巖的袖子,帶他擡腳一步,從焦壤到了雪封之地。

此地雪積得極厚,落腳即陷。

此刻未起暴風,看得清前方遠遠有一處冰洞。

任己與白巖一步一拔,好不容易到了洞前。

洞口立一老者,見了人來,先俯身施禮,後道:“此處冰柩,沈屍骨,悼先祖,來所為哪一事?”

任己未答,食指一挑,老者便自轉了身,引兩人入內。

洞內冰結連綿,唯有腳下有石板釘入冰層,拼出一條路,通往深處。

越往深處越黑,白巖摸索著走,摸到了任己後背。

任己覺察,將他讓到先。

前頭隱隱發出光亮。

白巖到了光源所在,發現是一處諾大冰窟。

腳下冰層埋了許多明珠,似天地倒置,夜幕星辰鋪於腳下。

白巖趴到地上去看,見一枚明珠照亮一截棺尾。

上有刻字,為“孟章真人衣冠”。

右前不遠另有一顆,同嵌在棺材之尾,刻面為朱鸞真人遺骸。

再右前還有一顆,為無斑真人遺骨。

南山每去一人,便於此地冰層鑿出窟窿,置入棺材明珠,灌水為封。

這星星點點,俱是前人。

白巖倒也不覺得懼,他順著次序看了下去,忽掌下一空,直接觸到了一面棺木。

其上刻了五字,白巖依序念出:“桃,花,君……”

“師叔。”

白巖擡頭,見是任己喚他。

任己:“小心踩空,到這來。”

白巖噠噠過去,問:“要做什麽?”

任己噓道:“你聽。”

白巖於是側耳去聽。

這靜謐之地只存兩人呼吸。

漫長的默中,忽插進一點“滴答”。

白巖仰頭。

任己:“聽到了?”

不是一點,而是萬千。

滴滴答答,密如雨下。

白巖點頭道:“水珠子。”

萬千水珠自高處落下,打在地上。

這腳下冰層忽而厚了一厘。

任己仿佛不覺,他問:“你最先聽到的響,在何處?”

白巖指了。

任己取出小盆,紅蛋飄而起,飛到那處候著。

等了許久,再有水珠落下,滴中紅蛋。

紅蛋上豁開一洞,露出內裏泥水滾沸,騰騰煙氣外溢,浮在半空。

煙密成霧,繼而於空中凝成一橫水面。

後續水珠再落,一一打在面上。

無數凹處抽出枝條,生數朵白花。

含苞未放,已有寒香冷冷。

蘊養不足,花綻半截,速萎。

蕊頭殘下幾點寒晶。

任己丟出個瓷瓶去采。

寒晶一沾瓶口,瓶身即起白霜。

將所有采齊,瓶子飛回。

任己伸手去觸瓶子,被凍的一驚。

他再取了數個盒子,層層套起,方才能順利拿在手上。

寒晶脫離,花枝覆融為水,與水面一道崩落。

澆息紅漿,洗去泥漬,再無殘留。

白巖與任己原道返回,出了冰洞。

天色肉眼可見轉陰,風聲尖嘯,卷起積雪亂舞。

任己趕緊拉白巖下山。

白巖走出數步,回頭見老者,正向他們揮手告別。

臂迎著風,搖似波浪,嘩啦啦有如紙響。

兩人頂著風行,越往下走,風越弱。

至土地裸出雪層,露斑斑痕跡,大風止歇。

待到了獸院草廬,天沈入澄凈的黑,月極亮,灑一地寒霜,更是連風的影子也半點不見了。

草廬頂上坐了一人,正擡頭望月。

任己稱呼道:“衛師伯。”

衛雲霄低下頭來,見白巖隨任己來了,道:“正好正好。”

她從頂上躍下。

任己:“月色霜袍,師伯進展如何?”

衛雲霄不住搖頭,道:“費勁費勁。”

任己聞言,奇怪道:“當時南山君之衣,不正是師伯你做的嗎?”

“是我做的,”衛雲霄:“但料子是師父給我的。”

任己:“什麽料這般難得?”

衛雲霄手往上指,“就掛在你頂上呢。”

任己擡頭,唯見夜幕一輪月。

“凝月華,取霜絲。”衛雲霄:“當初師父隨手一拉,便可成布。我依樣畫瓢,廢了半天功夫……”

她攤手道:“才得這麽一根。”

白巖湊前看看,掌上空無。

衛雲霄換了個方向,迎著月光,才見一根極細的絲。

寒霜色,瑩瑩爍。

“這……”任己:“若是一根根慢慢湊足,趕不上期限了。”

衛雲霄道:“自然。得換個法子,來,讓開些。”

白巖與任己站到院角,瞧這院中擺開籧筐,內裏納著許多蠶。

衛雲霄吹響瓷哨。

蠶俱昂首,吐出絲來。

這些絲線並排,呈橫縱兩勢。

延展開,在空中飄飄舞動,應哨音幾翻幾轉,勻勻自月下過。

來往幾回,絲的顏色變了,有些接近方才衛雲霄掌上那根。

絲線交結,織成塊布,隨哨音徐徐落在架上。

白巖被布梢一撩,吸進口涼氣,小打了個噴嚏。

任己想近一步,則被寒意逼退。

衛雲霄摸了摸道:“還不及原版可滴水成冰。”

任己不解:“南山君為何要穿這麽寒的衣裳?”

衛雲霄笑:“這可說不得。”

任己:“事關重大?”

“哪裏哪裏,”衛雲霄垂眼布上,“是師父老人家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心思罷了。”

任己看出衛雲霄神色懷念,道:“師伯,恕弟子冒昧,請問南山君是個怎麽的人?”

衛雲霄不答反問:“你聽聞的他,是個怎樣的人?”

任己:“殺魘鬼,救良將,一劍帶南山入世。而後弒師殺友,屠滅世家,四真人三隕於他手,先仙後邪,先人後鬼。”

衛雲霄笑:“差不離,他身上大多是些血淋淋的傳聞。”

“若不論傳聞,”任己:“師伯所知的他,是個怎樣的人?”

衛雲霄唇還笑,眼卻垂了。

她默了許久,道:“在我看來,他所在之處,才是我等南山。”

任己:“……”

“不提不提,師弟,來。”衛雲霄拉著白巖,取了碎布剪刀,對比身長,留下數道尺標。

她向任己道:“制衣還需個十八九日,我盡量趕著,不誤你的時辰。”

任己拜:“謝師伯。”

“謝什麽。”衛雲霄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剛剛……我隨意說的,切莫當真。”

“……”任己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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