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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有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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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有參

離了獸院,南山夜深,各處早變得靜悄悄了。

兩人借著月光,行在小路。

任己:“我送你回去睡覺?”

白巖搖了搖頭。

這麽有精神?

任己:“你今日可醒得太久了。”

白巖撓了撓臉,像是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問:“不行嗎?”

任己:“只怕醒這一日,又要好多日去補。”

白巖也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道:“不可以嗎?”

任己:“於你是不覺,於旁人猜測你什麽時候醒,或是還醒不醒的來,略有些煎熬。”

白巖眼眨了眨:“這個旁人,說的是你嗎?”

任己:“我都說了是旁人,自然不想讓你覺得是我。”

“可就是你呀。”白巖:“旁人才不在意我什麽時候醒,或是醒不醒的來。”

“……”任己笑了笑,“貞三不說你變機靈了,初我還不覺得,現在覺得了。”

白巖得意洋洋:“人是會變的嘛。”

任己:“我若是你,更想變得高一些,機不機靈倒是其次了。”

白巖默了會道:“我不夠高嗎?”

任己:“以七十六歲講,是矮了一些。”

“……哼。”白巖:“不同你說話了。”

任己有些想笑,忍住了。

他與白巖行到一處岔口,他止住了步子。

白巖大搖大擺往前走了幾步,覺察身旁無人,又回頭道:“怎麽不走了?”

任己想,你剛剛還講不同我說話,現在又說了。

他又想,自己會因這點事覺得高興,也有些幼稚。

任己:“不睡覺,你打算去哪?”

白巖想了想,問:“你去哪?”

任己:“我去卷樓。”

白巖:“那我也去。”

任己:“你去做什麽?”

白巖:“你去做什麽呢?”

任己:“我去精研道法。”

白巖:“我也……唔說不上精研,去學學道法吧。”

任己:“……”

他望望卷樓,那還亮著燈火,道:“那走吧。”

二人繼續行。

任己:“平日你只吃玩睡,為何忽然想起學道?”

白巖:“這個這個嘛……”

任己:“是不是有人給你透了題?”

白巖:“你若不生氣的話,就‘是’。”

任己:“我若生氣呢?”

“也‘是’,但……”白巖:“是我不小心聽見的,可沒有人偷偷告訴我什麽。”

任己笑,“好吧。”

白巖探著瞧瞧任己神色,奇怪道:“你不生氣嗎?”

任己:“我又不考,生什麽氣。”

白巖:“咦?”

“至於要考的人,”任己:“如今也都知道題了。”

白巖:“啊。”

任己笑:“你占了半日先機,可有什麽收獲?”

白巖:“……”

似模似樣地嘆了口氣。

任己:“卷紙領了嗎?”

白巖點頭。

任己:“拿出來給我瞧瞧。”

白巖展開卷紙,上頭一片空白,唯有貞三不落下的“白巖”二字。

任己點了頭,“你為什麽這麽想去器池?”

白巖:“因為霜邪在那呀。”

任己:“你為什麽想要霜邪?”

白巖:“因為,它是我的呀。”

白巖對的這般流暢,說的這般篤定,仿佛天經地義,不容置疑。

任己雖早聽貞三不說過,此刻再聞,仍禁不住一怔。

他道:“叫你任意言,可不是許你瞎說。”

白巖歪了歪頭,不解其意。

任己也未再言。

兩人已近卷樓,看見舒念提著燈籠在候。

瞧見任己,舒念道:“知你會過來,墨鳥都回窩了,我在這等著給你開門。”

任己:“多謝舒師伯。”

舒念擺手道不謝。

他打開樓門,在道口繪一卷急風,送三人到了二十層小室,拿起案上一卷,遞給任己。

任己接過,看簽子,正是他要的由南山君程子封所作《三陣要訣》。

舒念:“如今卷樓二十層以上不開,我按記憶默寫的。”

任己明了。

他展開卷頭,直入眼簾的,是一句“看不懂,別瞎看”。

任己默了半響,拿給舒念,“確是無誤?”

“這麽堵人的話,哪能記錯。”舒念笑道:“他在道法上,向來有些脾氣。”

寶冊不能帶外。

任己:“請借我側室。”

“隨意隨意。”舒念指了白巖,道:“倒是他,什麽情況?”

兩人說話功夫,白巖已趴在榻上,橫著不起。

任己:“應當是快睡了,麻煩師伯照料。”

舒念拍胸脯道:“放心,交給我吧。”

任己出了門,去往側室。

他點起燈,讀《三陣要訣》。

一看詳文,便知原先準備做的不足。

此卷法理高深,晦澀難懂。

那句“看不懂,別瞎看”哪是什麽耍脾氣,屬實真切提醒。

任己硬撐看了片刻,頭痛欲裂,不得不先歇息一陣。

他支臂撐頭,想合眼小憩,誰料意識如墮空茫,一去不回。

聽任己呼吸漸平,他身側燈臺火苗忽而一晃,有個豆豆大的黑點脫身而出,三兩蹦躍到任己身上,自他眉心鉆了進去。

“任己”醒了過來,神色有異,俯身看案上書卷。

見上道:“參天地之命軌,作三法陣。順為幻,止為封,逆為殺。須知極則生變,幻可成真,封可往通,殺可向生。”

“任己”撓了撓頭,暗道這寫的什麽玩意。

然這幾列後,就是大片符紋,少有字註。

“任己”硬著頭皮往下讀,蒙出個大概。

這些符紋似乎就是程子封所說天地之命軌的具象,擇片段展開,亦巨碩博大。

若讀的懂、覆的出,便可借此施展神通。

然具象過於龐大,若要輕巧施展,需借妙法將其扭曲揉合,疊壓數層,納入一物或一行。

疊壓至極限,便可托於虛無,納入一音或一言。

這本《三陣要訣》,正是以上為原理,舉三陣為例,做個講述。

道陣法如何設立,如何起效,如何消解,如何變形。

精深奧妙,絕非一時可掌握。

“任己”敲敲腦殼,覺得頭疼,“看來現學解陣之法,放人進來,這法子不成了。”

他轉頭去看任己摘錄出的部分,同樣是密麻符紋。

“任己”將摘出的部分與原書比對。

“咦?”他皺了皺眉,“難道是想在封陣上開口?”

“任己”話音一落,便見自個左手小指顫動兩下。

他飛速將書卷覆位,擺回入睡姿勢。

不一會,真正的任己醒來。

他對著書卷再讀了幾列,提筆要抄,忽見袖口沾了一點墨痕。

再觀抄錄下的紙張,有幾個靠下的字樣邊緣微微發糊。

任己:“……”

他將袖口墨痕與紙上相對,合出一個伏案查看的姿勢。

誰?

任己若有所思,移目到燈盞之上。

是它?

——

舒念下去鎖死了門栓,拿了被褥回來。

本以為要見著個呼呼大睡的小豬,誰料白巖又強提精神,坐起在案上鋪開了卷子。

舒念奇怪道:“你不睡了?”

白巖:“卷子未寫,若是一覺睡過頭,可怎麽辦呀?”

“哦。”舒念擱下被褥,“那你快寫。”

白巖一頭栽在卷上滾來滾去,將紙面壓得平之又平。

待停下,擡起頭,下巴挨著紙卷,眼瞧瞧上,吹了吹自己的發須,嘆……

“哎,好發愁啊。”

舒念笑:“折騰了一天,我本還想問問你道學的怎樣,看來也不必問了。”

白巖哼哼唧唧,十分委屈。

舒念:“你平常吃玩睡,多愜意,何必遠遠跑去器池呢?

白巖:“器池很遠嗎?”

舒念:“現在的遠,坐飛舟得飛足五日。”

白巖:“……”

舒念:“你為何要去啊?”

白巖動了動眼珠,道:“我明白了。”

舒念:“明白什麽?”

“今日已經有三個人問我為何要去。”白巖:“而這問我的人,都不想我去。”

舒念大感意外,他摸了摸白巖的頭,“真稀奇,長了聰明勁。”

白巖笑嘻嘻挨完了摸,問:“你們為什麽不想我去呀?”

舒念琢磨了下,覺得沒什麽不可說的,於是道:“他們這次去器池,與平常不一般。”

白巖:“怎麽個不一般?”

舒念:“生死之行,若僥幸活著,一時半會也不能回來。”

白巖:“不回來,去哪裏?”

舒念:“去世家領地。”

白巖:“去那做什麽?”

舒念:“收星石,滅世家。重整世俗,再立人皇。”

白巖:“這又是為什麽?”

舒念:“如此,人才能不需要仙。”

白巖:“……”

他撇撇嘴道:“聽不懂。”

舒念:“懂得人才能去。”

白巖低頭看白卷,“懂得人就會答?”

舒念:“是懂得人知道怎麽答。”

“……”白巖頭一歪,“什麽意思呀?”

舒念:“這卷問的是什麽?”

白巖:“論一道。”

舒念:“什麽是道?”

白巖:“今天聽講,說是我待他者之理。”

舒念:“嗯,不錯,但一定也說了,道有多解。”

白巖想了想,“好像是有。”

舒念指了指門外的廊,說:“那是道。”

他指墻上一列字,“那也是道。”

指言說之口,“這是道。”

指上下天地,“這也是道。”

他指了指自己:“我的我是道。”

指了指白巖:“你的我也是道。”

他指了白巖與自己,“你與我之間,更是道了。”

“這麽多道,”舒念指了白卷,“你知這卷子要的是哪一個嗎?”

白巖:“嗚嗚……”眼睛糊成了一團。

舒念再出去回來倒杯茶的功夫。

白巖已趴在卷上呼呼大睡。

舒念將被褥鋪好,將白巖塞進裏頭。

白巖迷迷糊糊,還念叨著:“道,道……”

“唉。”舒念嘆氣,“總不會適得其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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