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樓

關燈
卷樓

白巖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亂摸。

直至有一人捏住他指尖。

白巖反過來摸了摸那人的手指頭。

唔,細細長長。

臉上一涼,眼球被先左後右地推了回來。

那人捂住了白巖雙眼。

眼球自滾半周調調位置,血脈重生。

那人道:“來見我”。

白巖問:“去哪裏見你?”

那人道:“霜邪。”

他拿開了手。

白巖睜開眼。

他看到的景象與往日不同。

他眼前有個人。

是個有形的人。

白巖轉向右,他看到了更多有形的人。

他越過他們,看到了近處的樹,中處的水,遠處的山。

他眼前的人問:“你怎麽了?”

白巖聽出了聲,認出了這個人是任己。

他摸了摸任己的眼睛、鼻子、嘴和臉蛋,糊上去不少血印子。

他道:“原來你長這個模樣呀。”

任己:“……”

白巖站起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看腳。

看腿。

看肚子。

看胸。

看掌。

他道:“原來我長這個模樣呀。”

任己:“……”

不止任己,同趕來的舒念和莫闌珊,亦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直到白巖問:“霜邪在哪裏?”

舒念看了眼任己,回:“在器池。”

白巖:“那我想好了。”

舒念:“什麽?”

白巖:“我要去器池。”

他自顧自地決定了,“我要去器池啦。”

舒念:“……”

莫闌珊:“……”

他們二人都看向任己。

果然,任己硬邦邦地否道:“不行。”

——

“為什麽不行呢?”

白巖絮絮叨道:“平常我說什麽,他都依的。”

“為什麽這回不行呢?”

他戳了戳貞三不道:“你說話呀,為什麽?”

貞三不此刻正在做監工。

凡是以“賭”贏了白巖銀子的南山弟子皆手捧兩杯水,跪在日頭底下受罰。

兩杯水都曬幹了,才能起身。

貞三不坐在檐下陰涼,扇呼著風。

他飲了口茶,道:“比起任師兄,我更好奇師叔你。”

白巖:“好奇我什麽?”

貞三不:“為何要去器池?”

白巖:“因為霜邪在那裏呀。”

貞三不:“它在那就在那,與你何幹?”

白巖:“它是我的呀。”

貞三不一時怔住,“怎麽成你的了?”

白巖:“那不是我的,是誰的?”

“……”貞三不:“你還真把我問住了。”

白巖:“你說不出,它就是我的了。”

貞三不樂,“行吧,你說什麽是什麽。”

白巖:“你說了‘行’。”

貞三不:“嗯,是說了。”

白巖:“那你就得幫我了。”

貞三不:“幫你什麽?”

白巖:“幫我去器池呀。”

貞三不指指底下弟子,“我若幫了你,就得下去同他們一塊受罰了。”

白巖:“你說了要補償我的。”

貞三不:“那是另一碼。”

白巖:“你還說若任己問我如何如何,我要答都好都好。”

貞三不:“你不是不同他說話了嗎?”

白巖:“我也可以同他說話呀。”

“……”貞三不:“是我的錯覺嗎,怎麽感覺你變機靈點了。”

白巖得意道:“哼哼。”

貞三不作勢想了想。

白巖:“怎樣嘛?”

貞三不:“我幫,悄悄地幫。”

白巖:“嗯?”

貞三不:“湊過來點。”

白巖依言湊過去。

貞三不:“你知不知道怎樣才能去器池?”

白巖搖頭。

貞三不:“此回去器池,只得三十人。刨去定額三個,還餘二十七名。這二十七個名額,將開一考而定。”

白巖:“考?”

貞三不:“出題答卷,依結果取二十七人。”

白巖:“還有這個東西呀?”

“你沒考過,不知也正常。”貞三不壓得更小聲:“我可以偷偷給你透個題。”

“哦,”白巖:“然後呢?”

貞三不:“你知道題,可以提前準備啊。”

“哦,”白巖:“怎麽準備呀?”

“……”貞三不嘆氣,“真要我手把手教啊。”

他揮手招來烏鴉,各蹲兩只在受罰弟子身旁,代為監工。

“走。”貞三不。

白巖:“去哪裏?”

貞三不:“自然是去準備咯。”

白巖跟在貞三不身後,來了卷樓。

他平日吃了就玩,玩過就睡,睡醒再吃,不怎麽過來這邊。

此刻新得一雙眼,立在底下,擡頭一望而無際,才覺這樓是有些高大。

卷樓每層分六面,隔花窗,掛竹簾。

每層又伸六角,懸鐵鈴,銹斑斑。

貞三不囑咐他道:“好好說啊,可別漏了底。”

白巖點了點頭。

貞三不擡手叩門。

門縫擠出好幾只墨色小鳥,數對小眼打量白巖和貞三不,嘰喳議道:“認得嗎?”

“認得認得。”

小鳥達成一致,將內裏門栓提起,門便自個開了。

入門寬道,通往內裏,一個圓形場地空闊無比,左右置下兩條長桌。

左領外務,右管藏書。

值班弟子見了白巖,問:“師叔來做什麽?”

白巖脆生生應:“學道。”

值班弟子俱是一楞,連道“稀奇稀奇”,完了再問:“要去哪層?”

白巖轉頭向貞三不:“去哪層?”

貞三不笑:“二十。”

值班弟子:“打算如何上去?”

白巖:“可如何上去?”

值班弟子指指上頭,“師叔先瞧瞧。”

白巖於是仰頭。

上方空無,直通最頂。

高高高處一片金色,其下墨鳥叼著書卷飛來飛去。

除了墨鳥,也有些畫卷軸子飄在空中,上頭載人,慢悠悠往上送。

也有弟子自運器飛天,咻地躥到了五六層,翻過圍欄,進到裏頭。

值班弟子道:“長梯也有,但師叔去二十層,爬梯不大合適。”

白巖問貞三不:“怎麽上去呀?”

貞三不:“自然是其中之一。”

白巖歪頭:“哪個?”

貞三不笑笑,他自兜裏取出兩粒墨塊,往空一拋。

即有兩只墨鳥飛來,將墨塊吞下,身“砰砰砰”脹大了許多圈。

墨鳥長尾垂下,束住腰腹,展翅無聲,提了兩人飛起。

白巖頭回玩這個,頗為稀奇。

他垂眼見自己越來越高,各層越來越矮,露出內裏。

無數書卷放在木架之格,懸下牙簽密集如林。

弟子或立或臥,或默讀或抄寫,專心一致。

他擡頭向上,見那片金色離自己越來越近。

全是些金色字符,層層疊疊橫在二十層關卡,將以上盡數封起。

隔著紋隙,可窺見內裏藏書,卷卷精光。

然無論弟子還是墨鳥,皆於封印止步。

白巖翻過欄桿,進到二十層。

正有人在堂中講道,周圍弟子無不屏息凝神,全力領會。

白巖聽了一耳,半個字不懂。

貞三不笑:“這對你講太難了。”

白巖跟著貞三不推開一戶,見墻東西兩面,各掛兩幅大畫。

舒念一人坐在室中,身前矮桌也置了幾幅畫軸。

白巖進門之時,他正展開其中之一在看。

舒念擡眼瞧見白巖,禁不住一楞,“你怎麽來了?”

白巖回:“我來學道。”

舒念默了一陣,轉向貞三不:“你是不是給他透題了?”

貞三不只得幹笑。

舒念:“任己若罰你,莫找我求情。”

貞三不:“不行不行,你得管我一管。”

舒念:“不管。”

貞三不:“管。”

舒念:“不管。”

貞三不:“管。”

……

白巖瞧這兩人像是卡住一般,翻來覆去重覆這兩句,便放自己開小差,瞧起了墻上畫。

正對他的這幅,繪了一只巨龜,昂首向上,背負一人,嘴裏咬根葦桿,神態閑閑。

在旁另幅則是大鳥一只,雙翅橫展,紅羽帶火,足上也坐一人,眉目就有些模糊了。

對頭兩幅一個畫的是白虎,有人斜倚在側。

一個是青龍,有人騎在龍身。

這兩幅舊的更加厲害,獸影都有些殘缺。

“他們是誰?”白巖問。

貞三不回過頭,笑:“師叔,南山子弟,怎能不知開宗四真人?”

白巖:“哪四真人?”

貞三不指龜畫道:“玄武真人。”

鳥畫:“朱鸞真人。”

虎畫:“無斑真人。”

龍畫:“孟章真人。”

咦?孟章?

白巖覺得有些耳熟,他往回憶了憶,記起了,在戲裏聽過。

貞三不也瞧了瞧畫,對舒念道:“這色褪得好厲害,快看不清了。”

舒念:“可不是,在外頭掛太久了,我就想著近日補一補。”

“補還好些,”貞三不想起往事,笑道:“若要重畫,太辛苦了。”

“是啊。”舒念亦垂眼而笑,“幾位師祖幻一體兩身,再來個十日不動,誰撐得住?”

白巖再看畫上。

巨龜趴了地,紅鳥熄了火,白虎打起哈欠,青龍翻過肚皮。

一個個累得脫力,沒精打采。

有趣。

白巖上手摸摸,還是糙糙紙面。

貞三不看這桌上合著的三幅,“這什麽?”

舒念:“明知故問,四真人後,便是三君唄。”

貞三不笑眼挑起軸上系著的簽子,從“南山”、“桃花”、“占天”裏撿出“占天”的軸來。

他一展開就道:“哎呀,生的好俊吶。”

白巖聞言,立刻湊過來瞧。

這畫上有是有人,但戴了帷帽,長紗過腰,壓根看不到臉。

白巖:“?”

貞三不拿給舒念,問:“不俊嗎?”

舒念:“……”在桌底踹了貞三不一腳。

這一腳踹了空,貞三不卻“唉喲唉喲”喊得極痛。

他喊完還在那問:“難道不俊嗎?”

舒念連聲:“俊俊俊。”

貞三不這才心滿意足,將畫軸卷起。

白巖看著這兩個奇怪的人,低頭瞅了瞅剩下兩個畫軸。

他問:“這裏頭有程子封嗎?”

貞三不:“有的啊。”

白巖:“哪一個是?”

貞三不:“就兩個,你隨便撿個看看。”

白巖便隨便撿了個,拆繩展開,畫幅未現,先有桃花香。

這畫裏的人看得見臉了,依白巖認知,應當是好看。

但他腰裏配了把鞘生金枝的劍,肯定不是程子封了。

白巖卷起畫軸,放到一邊,拿了最後一個。

展開邊邊,露了月色的底。

手指摁著軸,一點點往上滾開……

露了全貌,是一個背身。

月色霜袍,衣袂鼓風而舞,長帶束發,垂下兩尾飄飄。

白巖:“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他笑瞇瞇收起畫軸,就往錦囊裏塞。

貞三不:“誒?就這麽拿走了?”

白巖呆住,想了想,懂了。

他從錦袋往外掏銀餅,當當當置在桌上一大摞。

他向舒念一推:“可以嗎?”

舒念:“……”轉頭瞧貞三不。

貞三不笑點了頭。

舒念取出個箱,將銀餅一個個收起,嘆:“總算可以買些整墨了。”

白巖美滋滋將畫收進囊匣。

舒念問:“說要學道,怎麽個學法?”

貞三不:“最近有人新進,必有入門講學,讓他跟著聽聽吧。”

舒念取了個冊翻翻,道:“半個時辰後就是。”

貞三不就問白巖:“師叔,是在這等半個時辰,還是你去外頭轉轉再回?”

白巖:“要出去玩一會。”

舒念聽了,便拿了個布袋給他。

白巖打開一瞧,裏頭全是碎墨塊。

舒念:“拿著用。”

白巖提起袋子掂掂,嘩嘩地響。

他轉身出了門。

舒念追出囑咐:“別一次餵太多。”

白巖兩眼無辜,手上布袋大敞,墨鳥探頭進去,一口……

袋空了。

舒念:“……”

墨鳥“砰”脹得極大,兩翅橫展,足以覆一廳室。

舒念疾呼:“還要大!快開窗!”

窗開,墨鳥羽一振,豪風掀開竹簾。

它長尾一甩,束住白巖的腰,帶他一同躍出卷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