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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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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府

孟容姐妹隨柳扶眉一起住在瓊玉院中,孟窈剛剛回府,做全了禮數,先去了嫡母所在的和鳴院。

趙明珠今年不過三十,容貌看上去要比實際年歲輕,說是二十出頭也是有人信的。

她生得一張端秀明艷的鵝蛋臉,柳眉杏眼,瓊鼻丹唇,是典型的美人,孟宓就有七分肖似於她。

而此刻,趙明珠頭上挽著隨雲髻,烏黑濃密的青絲中斜插正簪了數支金銀玉質的釵子和簪花,身上穿著銀朱色素軟緞齊胸襦裙,上面用金線銀絲繡著惟妙惟肖的纏枝牡丹,貴不可言,整個人格外端莊雍容。

趙明珠不喜柳扶眉,對她生的孩子更是厭惡,對於這個病秧子,本想隨意打發,免得沾染晦氣,但又想想自己的心肝女兒現在還在院子裏休養,心中不暢。

“大姑娘不一個人在山寺裏待著誠心謝佛,怎麽就回府了,可莫要傷了身子,再臥床個一年半載,又引得柳姨娘憂心。”趙明珠一番話陰陽怪氣,綿裏藏針,處處都是擠兌。

孟窈自然聽出了趙明珠的不盡之意。

一個未出嫁的姑娘家,在山寺裏孤身一人,這是譏她行事不檢。誠心謝佛,卻又早早歸家,這在諷她用心不純。傷身臥病,徒惹生母憂心,既將前三年她重病的舊事重提想讓她膈應又在暗指她不孝。

趙明珠話音一落,孟窈便慢條斯理地回了話。

“多謝母親掛念。正是誠心敬佛,姨娘才帶著阿窈年年拜謝齋素。清凈寺是登記造冊的官家寺廟,守衛森嚴,姨娘聽聞祖母風寒,匆匆回府,憐我體弱,讓我在寺中好好休養。但阿窈實在憂心祖母,夜夜難寐,以是倉促回府。”

這一番話有條不紊,可謂置水不漏。隨母還願,官寺之中,丫鬟仆婦,哪裏不檢點。衷心還願,年年如是,憂心祖母風寒,日夜牽掛,放心不下才倉促回府,哪裏用心不純不孝。

孟窈從善如流道:“阿窈一進母親的院子,就聽見廊間的丫鬟說起二妹妹,也不知道二妹妹現下可還好,春寒料峭,阿窈實在憂心二妹妹的身子骨,可好些了麽?父親和祖母知道了,定會心疼二妹妹了。”

言辭切切懇懇,卻是字字往趙明珠心口紮刀子。

近些日子,孟澤青政務繁忙,宿在知州府,趙明珠原想瞞住消息好好處置孟容一番為女兒洩恨,以是趙明珠攔住了府上的消息,並未告知孟澤青此事。

而孟老夫人偏袒柳氏母女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借著風寒的名頭,讓下人去清凈寺知會柳氏府中事宜,再攔在自己前頭,先行處置孟容,老夫人是長輩,她已經定了罰,哪裏輪得上她插手,只恨自己聽說她這幾日風寒染病便對她放了戒備之心。

一個務政,不曾回府,一個風寒,閉門休養。

趙明珠暗忖自己出身世家貴族,縱是怒火中燒,強忍著未形於色,到底多年來事事不盡順兼之修行不夠,臉龐都扭曲了一瞬,臉上的端莊笑意有些掛不住,顯得些許僵硬,不過只是片刻,便又端起了嫡母做派,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大姑娘倒是心善,宓宓早有好轉,不過老爺在外務政,老夫人閉門臥床,我怎好打擾呢。本想讓三姑娘來陪陪宓宓,不想老夫人因宓宓落水怪罪到三姑娘頭上,罰了兩月禁足。我原想為三姑娘說說情,沒曾想老夫人病中不願見人,大姑娘怕是白回來了。”

“祖母病中,雖不能見著祖母,但能離祖母近些,也好過阿窈在寺裏牽腸掛肚得好,怎麽算是白回來了。”

一番心意拳拳,言色真切,讓人不知如何怪罪。

若說府中誰身子最不好,毋庸置疑是孟窈本人了,她身子雖然有了好轉,但一日三餐用得都是藥膳。祖母今年五十有一,前半生幾乎都是富裕順心的過來的,未曾吃過什麽苦,祖母的身子怕是要比她自己還要強健三四分。

趙明珠又周旋了幾句,不想孟窈牙尖嘴利,說話縝密,倒是平白給自己添堵。

“阿窈本想再看看二妹妹,也怕病氣過給二妹妹,既見過母親了,就不多叨擾母親了。”

見狀,趙明珠自然順勢而下,並不留她。

孟窈微微盈身,轉身離開,身後的小茴也隨她出了和鳴院。

瓊玉院離和鳴院不算遠,回廊蜿蜒,兩側花木葳蕤,異石假山,小池雲亭,長橋水榭,錯落風雅,處處都透露著雅致精細。

孟窈走得不快,從清凈寺帶來的行裝,在去和鳴院前就交給了一直跟著的丫鬟送往瓊玉院,身邊只跟著一個小茴,約莫走了一刻鐘才到了瓊玉院。

白墻碧瓦,流光溢彩。朱紅色的大門上方掛著一方匾,黑色匾額上書著“瓊玉院”三個大字。

白紙黑字,這三個字寫得行雲流水,落筆如雲煙,清逸勁挺,靈氣逼人,孟窈記得這是孟澤青親手題的字。

院內,丫鬟仆婦各司其職,侍弄花草不時走動。

還未進門,便見著一個身穿湘黃色的衣裙的高挑婢女,候在門口,朝孟窈福了福身子,就開了口:“姑娘可算回來了,姨娘聽說您要回來,一早就在院子裏念著姑娘了,快進去吧。”

這位婢女是柳扶眉從小就陪在身邊的丫鬟,連翹。

連翹比柳扶眉還要大幾歲,一直未出嫁,自梳發髻,跟在柳扶眉身邊伺候。柳扶眉頗為倚重她,孟窈兄妹三人都叫她一聲連翹姑姑。

孟窈見是她,先是喚了一聲連翹姑姑,又問及孟容:“姨娘罰容容了麽,容容可鬧了麽?”

“姨娘怎麽忍心罰三姑娘,不過讓她在禁足的兩個月裏抄寫經書,為二姑娘祈福擺了。不過三姑娘一向跳脫,可不是個靜得下來的性子,先前還在屋裏和姨娘裏鬧脾氣撒嬌了。”

連翹眉眼帶著笑意,語氣中也帶著打趣。

“小女兒家脾氣。”孟窈一聽,輕笑了一聲。她說孟容小女兒家脾氣,倒似是忘了自己不過比孟容大兩歲罷了。

話語間,又穿過一處圓形拱門,便進了裏院,接著進了屋子。一進屋子,就看見孟容正纏著柳扶眉賣癡撒嬌。

柳扶眉生得溫婉綽約,眉黛青顰,蓮臉生春,清雅含情。

天下多的是美人,柳扶眉則是美人中的美人,天上人間少有的好顏色。

柳扶眉身上穿著天水碧繡蘭交領襦裙,身姿裊娜,一頭鴉青青絲挽成墮馬鬢,發間插著幾枚瑩潤的珠玉簪子,顯得清揚婉兮。

孟容模樣尚且稚嫩,但依舊可以從眉眼面容中窺見日後傾城之姿。她一身鵝黃提花芙蓉雲緞裙,輕靈狡黠,一顰一笑自帶一股少女天真嬌憨,格外討人歡喜。

柳扶眉一擡眼便看到了孟窈,原本正板著臉和孟容說道理,一見著孟窈,便彎了彎朱唇微微一笑,她的聲音很好聽,帶著江南水鄉的吳儂軟語,恍若沈魚出聽:“阿窈回來了。”

孟容聽見,順著柳扶眉的目光,看見孟窈走進來,眉眼彎彎,粉妝玉砌,起身走過去拉住孟窈,言笑晏晏。

“姐姐可算回來了。路上累不累啊?可用什麽不舒服的地方?我可想姐姐了,我好久好久沒有見著姐姐呢。姐姐在清凈寺過得好不好,我之前就說要和姨娘一起陪姐姐去清凈寺裏待著的,姨娘不許,嫌我鬧騰。姨娘回來的時候,我還以為姐姐也會回來,姐姐有沒有給我帶棲竹山的絳桃花回來啊?”

“帶了,我讓木樨送你屋裏了。”

孟窈自然知道孟容喜歡棲竹山上的絳桃,特意為她多擇了幾枝含苞待放的,一路上用清泉水浸著,如今也開得差不多了,回府的時候就讓丫鬟送到孟容屋裏頭去了。

“還想著花,你這次也不長長教訓,我讓你抄三遍經書還是抄少了,這麽久不學乖點。若你實在喜歡垂絲海棠,自己和我說,就是栽在你屋裏門口我都不攔你,這次你二姐姐落了水,雖說與你無關,也不知道夫人要如何怨你了。”

柳扶眉又開始說教孟容了,她生得不食煙火,清麗脫俗,但畢竟是為人母的,對著子女又是另一副憐愛而放心不下的模樣。

她生了一子兩女,孟容最小,不喜歡女紅,不喜歡琴瑟管弦,就喜歡下棋看書,還有花卉草木,性子又嬌,最讓她操心不過。

孟容最煩念叨了,但又知道柳扶眉是在為自己操心,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若是一味點頭保證不再惹禍,怕是連她自己都不信,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孟容只好垂著頭,雙手絞著兩邊衣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腳上繡花鞋上的花紋圖案。

孟窈坐下不久,身邊的小茴便為她接過一杯茶遞給她,孟窈擡手接下。

孟窈的手生得很美,十指纖纖,秀窄修長,瑩潤白皙,好似剝開的雨後新筍的筍尖,微微泛著玉石般的冷意。

她端起汝窯青瓷茶杯,茶湯透亮,茶香內斂,輕呷一口,入口即化,微苦回甘,是錦州特產的銀邊雪芽。

“姨娘,莫要操心了,容容吃了這次虧,自然會長教訓,日後再多教教她。我許久未見兄長了,今日是十五,兄長可回來了?”孟窈擡眸看向柳扶眉,關切問道,為孟容解了圍。

“三日前,天下有名的宴丘先生來了錦州,打算在知津書院待到月底,究兒今年鄉試,前日便托小廝傳了口信,說這個月不回府了,打算在書院請教宴丘先生。雖說三年前究兒就考上了秀才,他的學業我一向放心,可鄉試畢竟不是小事,府中鬧,瑣事紛多,他在書院也更能靜心習書。”

柳扶眉聽見孟窈問起孟究,便向她說了緣由,又說了些府中的瑣事。府中紛擾,除了她,還有四位姨娘,其中就有兩位是趙明珠早年擡的,恨不得處處給她難堪,府中腌臜實在鬧心。

“京中巡察使到了錦州,你們爹爹忙著這件事,這些天都在知州府不曾回來,知州府的下人倒是傳了幾次口信,怕是還要兩三日才能回府。府中中饋原是我協理夫人掌管,現在才出正月,這些日子,各家送禮往來最是繁瑣,我本該幫忙,夫人怕我掌權,往年這般時候,我與阿窈都在清凈寺裏還願,今年因著容容的事早歸,夫人怕是又要不舒服了。”

柳扶眉未與孟澤青成親之前,孟老夫人便教她如何掌管府中中饋料理、家中生意,在成親之後,更是由孟老夫人協助直接掌管府中中饋和孟家生意。

在趙明珠嫁入孟府、柳扶眉被貶妾室之後,自然沒有妾室掌管府中中饋的道理,順理成章,趙明珠接下府中中饋。

趙明珠出身京城趙家,世家裏縱然是會教女兒如何料理後院,管理中饋。但世家之中,京城趙家稱得上是根基淺薄,不過短短四代,直到趙明珠的父親趙銓易才的今上賞識,得了天大造化才顯赫起來,而世家一向標榜清貴,不敢大手大腳地斂財,京城趙家若論錢財是斷斷比不過世代商賈的孟家。

前世孟澤青收押入京,斬首之後,孟家家財更是盡數流入趙府,為趙府日後的權傾朝野可出了不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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