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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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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意

況且,這商賈生意可不止後院裏頭,加上趙明珠自詡清貴出身,不願沾染商人那份銅臭,以是,柳扶眉協理她掌管府中中饋。

以前,柳扶眉從不在兒女面前說這些話。

她一心盼著長子孟究走上仕途,而長女孟窈又體弱多病,因這娘胎裏的宿疾,怕她在夫家吃苦,她甚至沒想過把這個女兒嫁出去。

況且長女一向聰慧也無需她費這份心把話掰開了講,這次主要是為她這天真活潑的幼女孟容講的。

柳扶眉說完便看了一眼孟容,孟容倒是頗為清閑地吃著手上香甜的糖蒸酥酪,雖聽著怕也是似懂非懂。

柳扶眉不由顰眉,罷了,從前是她不曾教女兒這些,今後上心就是。

柳扶眉原本就是和孟窈在講,聽完柳扶眉這番話,孟窈倒是想勸慰她一番,但又知道她想聽的怕不是自己的勸慰,暗自思忖不過眨眼之間,只是勸道:“姨娘莫要為此思慮過度。”

“這麽多年了,年年都有事,我要是思慮過度,早就把青絲愁白了。”柳扶眉笑了一聲,輕呷了一口茶,又隨意轉了一個話題,看著孟容,“倒是容容,你今年都十二了,怎麽還這般不懂事,一個勁地撒嬌不肯抄書。”

孟容一聽,皺了皺鼻子,她生得白嫩,像是牛乳晾著結的奶皮微皺,很是可人憐,叫了一聲姨娘,軟糯甜蜜的尾音拖得長長的,說的話又帶著可憐巴巴的味道:“我抄就是了。”

見狀,柳扶眉與孟窈都失笑。

屋子裏,柳扶眉又問了問孟窈的病情,關懷了幾句,又說了些平日裏的瑣事,便讓兩個女兒回屋了。

孟窈和孟容的屋子靠得近,她們同路回去。

一路上,孟容嘰嘰喳喳個不停,問孟窈清凈寺好不好玩,每天都做些什麽,諸如此類的問題。

孟窈對孟容頗有耐心,也沒有嫌她吵鬧,輕柔耐心地和孟容說著話。

現在是申正三刻,天光都暗了些,日頭已經昏了,院子裏的花草在昏黃的日光中顯得溫柔靜謐。

孟窈和孟容並排一起走在小徑上,後面跟著各自的婢女,姐妹兩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長。

孟窈是午初多到的府中,並未用午膳和湯藥,稍微整理了會兒,沒歇著片刻便去了和鳴院,又在和鳴院待了兩三刻鐘,緊接著又見了柳扶眉,母女三人又聊了許久。

柳扶眉關心她的病情,卻又連她用沒用膳,喝沒喝藥都不曾過問,柳扶眉屋裏從沒有備著孟窈喜歡的點心,今日的點心更是有許多忌口,不是忌口的幾樣又偏偏不合她的口味。孟窈並未說什麽,也不知道要如何說,只是喝了半杯茶水。

回到自己的屋裏後,婢女木樨便將早早熬好的藥溫了溫端了上來,按照孟窈平日裏的口味,備上了杏脯和一碗清甜滑嫩的杏仁羹。

孟窈先勺了幾口杏仁羹墊了墊肚子,然後喝了藥,藥不是很苦,不過回味極其辛澀,還帶著酸,是常第一次喝怕是要嘔出來的難言味道。孟窈並未有任何停滯,慢條斯理地喝完了藥,用小茴捧著碧玉碗中的澄黃的茉莉清露漱了漱口,並沒有用杏脯。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弦月高懸,寒星疏疏。

從清凈寺帶回的行裝瑣物已經整理妥當了,那些瑣碎隨意的,下人們自然會整理。

孟窈自幼體弱多病,性子內斂體貼,乖巧不惹事。孟澤青怕她沈悶過了頭,日日寡淡陰沈,便希望她有所愛好。孟窈自覺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也沒有什麽特別不喜歡的,又怕自己在父母親人面前太過孤僻陰沈,便有個差不多的愛好,看書。

孟窈喜歡看書,無人拘著她,屋裏便有一個裝書的玲瓏櫃,水曲柳做的,上面紋著蓮花白鷺,紋路靈動,栩栩如生。

到了亥時,月光如銀帛,窗欞上用桐油糊著桃花紙,月光透著,在屋內床前撒了一地清輝。

在清凈寺的夜裏,孟窈時常夢魘,半夜驚醒一身冷汗,卻又想不起夢到了什麽,影影綽綽。

今日舟車勞頓,身子疲憊,孟窈躺在榻上,卻沒有入睡。她半睜著眼看著床幔的輕紗花紋,想了想今日的事,府中那些的不安分,她姨娘一向喜歡多想,怕也是夜夜難寐。

孟窈思忖了許久,有人看著,那些府裏腌臜總歸掀不起什麽風浪的。

後院裏一共五位姨娘,除了柳扶眉,還有四位。兩位是趙明珠擡的,一位是芳菲院裏住著的朱姨娘,是趙明珠從趙家帶來的陪嫁婢女,另一位是秋水院裏住的方姨娘,是錦州本地一個藥材商人家的女兒。

朱姨娘平日裏凈喜歡給柳扶眉添堵,而方姨娘看似恭敬和順實則手段陰毒。還有兩位姨娘,一位青姨娘,一位孔姨娘,是外人送的,平日裏被趙明珠訓得謹小慎微,不敢放肆。可會咬人的狗不叫,總歸都是要提防些的。

孟窈知道,這些婦道人家的事,本就不該她一個女兒家操心的,可是若她一個都不上心,姨娘不知道要吃多少虧,她和妹妹更是不知道要受多少磨。

月落參橫,燭火被小茴蓋滅了,床幔被木樨放下,婢女在門前守著。

孟窈睡得沈沈,似夢非夢間眼前燈影幢幢。

孟窈總覺得有一個人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她看不清那人的顏容,也隱隱不願看清,只知他眉眼清雋,目光透過床幔投在她身上,不曾偏離,癡癡纏纏,可漆黑如夜的眸子裏藏著她看不透的情誼,她只覺對方要將她生生吞入腹中一般,她心頭一悸,可眼皮卻好似上面有千斤一樣,沈重得掀不開。

孟窈睡得不踏實,被夢魘住了一樣。她的眉眼清冷幹凈好若一闕清韌孤高的前朝遺調,白皙細膩的皮膚如同上等的羊脂美玉,此刻顰著眉,抿著泛著白的菱唇,鬢角沁著細碎的香汗,顯得脆弱,額邊耳旁的碎發幾縷沾濕貼著白凈雪肌,她明明不是愛嬌的性子,卻不由就讓人聯想到嬌弱易碎的琉璃花。

如此天上人間難得絕色,怎麽不可人憐愛。

她靜靜地躺在床榻上,也不知魘住了多久,才安穩入睡,氣息綿長。

夜沈沈,剪剪風,窗外芭蕉疏疏,鳳尾竹葉微動。

孟窈和孟容回屋後,柳扶眉讓丫鬟把點心茶水撤了下去,命人閉上了門窗,讓下人都退了下去,又讓幾個心腹守在門口,只留了連翹在身邊陪著。

連翹見柳扶眉不覆兩個女兒在時的笑意,黛眉微顰,眉眼疲憊含愁。連翹輕輕嘆了一口氣,走了過去,伸出手為柳扶眉按摩起了太陽穴。柳扶眉闔著眼,沒有開口。

連翹像是自顧著自個兒,說起了話。

“小姐莫要愁了,究少爺現在才十七歲,早早就考上了秀才,若是秋闈中舉定能博個好功名,前程似錦,窈小姐的病可比往年好得多了,說不準哪天就痊愈了,容小姐還小,嫩生生得跟個花骨朵兒似的,小姐你再多教教,多磨磨,以後再為她掌掌眼,給她挑個疼她愛她的好夫君。”

連翹跟著柳扶眉長大的,打小伺候柳扶眉,怎麽會不懂柳扶眉想要的,挑著柳扶眉喜歡的勸慰,柳扶眉自然是知道的。

“就你嘴甜,世事哪可如此順心啊。”

雖說如此,柳扶眉不由舒展眉眼,朱唇不由向上彎了彎。

柳扶眉盼著自己的子女好,可自己心裏卻總是不舒展的。

她四五歲的時候家道中落,七歲那年父母雙亡進了孟府,孟老夫人對她極好,她與孟澤青是指腹為婚,兩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兩人郎情妾意,柳扶眉及笄後不過一年便與孟澤青成了親,入了孟家族譜。成婚後兩人琴瑟和鳴,不過一年,柳扶眉便為孟家生下長子,三年後又有了孟窈。

孟澤青進京趕考,她在家養胎,孟老夫人幫著她管家。京中傳來消息,她得知夫君蟾宮折桂還來不及高興便也知道了趙明珠一事。孕中受驚,動了胎氣,孟窈落地便帶病,大夫說活不長久。

柳扶眉由妻貶妾,孟窈身子羸弱。柳扶眉自然是怨恨的,可她與孟澤青多年情深,孟老夫人待她如同親女,處處關照。她性子溫婉良善,她了解此事來龍去脈,雖怨趙明珠,卻難恨趙明珠。

恍惚間柳扶眉又想起,她小產之後,臥床不起,又有幼子要關懷,新生的女兒整日裏懨懨,她心中苦悶。孟老夫人直說孟家對不住她,老淚縱橫。她是孤女,本該流離飄搖,孟老夫人重情義,錦衣玉食的養著她,教她事理,讓她讀書,本就是大恩。孟老夫人勸她和離,想收她為義女,讓她日後離了錦州在外做生意,有所依仗。可她在錦州這麽久,在孟家這麽久,與孟澤青曾海誓山盟,更是有了一對兒女,她付出了這麽多,哪裏割舍得下這麽多,哪裏能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了。

柳扶眉從未想過與孟澤青和離,她心裏有一股氣,心事憋在深處,旁人只能窺見一二,身邊的連翹見她不自覺地顰眉,想要繼續勸慰,又發覺還是小姐自己想清楚,心裏才能舒坦。

連翹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手上動作不停,細致柔和地為柳扶眉按揉太陽穴。

夜深月明,幾點寒星錯落天幕,時有剪剪風。

另一邊的和鳴院,前些日子落水的二小姐孟宓卻還未入睡。

孟宓落水醒來已經有了好幾日,這幾日她對趙明珠和自己身邊的婢女丫鬟旁敲側擊,徹底摸清了現在是什麽時候和最近發生的事。

屋裏只留了兩個貼身的婢女,一個叫倚翠,一個叫蕊黃,兩個婢女適宜地低垂著頭,等待著孟宓的吩咐。

孟宓坐在黃楊木拔步床床頭,白嫩纖細的手中握著一把銀剪刀,剪柄上雕紋著繁雜紛紛的花葉紋絡,質地並不重。

孟宓看著床頭的燭火,站起身來,燈罩已經命倚翠取了下來,孟宓輕輕一剪,燈火晃了一下,燈影在她稚嫩明艷的臉上搖晃,她又剪了一下,燈芯斷了的瞬間,燈火也就滅了。

孟宓將銀剪刀隨手遞給蕊黃,孟宓只剪了一盞燈,可屋裏可不止一盞燈,不過稍微昏暗了些。倚翠為自己更衣後,孟宓便讓兩位婢女去門外守夜去了。

這幾日,孟宓同生母趙明珠說了很多討喜的貼心話,不過也小心翼翼怕趙明珠懷疑自己,畢竟自己是重生了,她可不想母親知道這件事。

前世孟宓慘死天牢,這一世她定然不會重蹈覆轍,她可不想又被這樣狠狠折磨一番。前世孟家敗落,母親處置了柳氏,發賣了孟容姐妹,還是斬草不除根了,這輩子她定要親眼看著孟容斷氣。

孟宓可不想等到孟家敗落才對孟容下手,她落水剛醒不久,躺在床上休養,孟老夫人身邊的秋嬤嬤陪著孟容來看望她,孟宓看到孟容的時候恨不得親手掐死她,只能隔著床幔,怨毒地看著孟容與天牢相見時相較尤為稚嫩的容顏。

孟容倒是心大,隔著床幔錦被,半點不知道孟宓想要掐死自己,只隱約覺得孟宓的眼神比以往更為森冷,身旁的秋嬤嬤倒是不由皺了皺眉頭。

孟宓恨不得孟容即刻暴斃,以洩她心頭之恨,根本不想等到孟家敗落,奔赴京城之時,便是現在動不了孟容的筋骨,她也要好好磨磨孟容。

思及至此,孟宓咬碎一口榴齒,而這一切無人知曉。

天明破曉,一聲雞鳴叫起了錦州,錦州的生氣漸起。街道上的小販叫賣的聲音漸漸響起,熱鬧非常,行人不絕如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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