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結果有多麽不如人意，劉江的事總算畫上了一個句號。隨著天氣越來越冷，急診科的忙碌與日俱增起來。

安菲姥姥的病，最近發展到了用曲馬多亦控制不住疼痛，老人家本來就瘦，如今更是皮包骨頭，像十幾歲的小孩子一般重。

而且，由於進食差，用的麻醉劑有鎮靜作用，很多時候，姥姥開始迷糊，晚上記不得早上吃過什麽，更不用說日期了。

原來她還能下樓走動走動，如今，在床上的時間比下地的時間還多。

安菲和安國強能想的辦法都用了，姥姥依然一日不如一日。

葛芙蓉在母親面前強顏歡笑，老人家卻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提了幾次要回家，安家三口堅決拒絕了，天寒地凍，農村沒有集中供暖，回去，估計一天也熬不過去。

這天，安菲下夜班回家，葛芙蓉不在，整個屋裏安靜極了。

安菲知道姥姥不會出去，洗了手去次臥看看她是不是還睡著，結果一推門，傻了。

屋裏彌漫著令人做嘔的惡臭，地上是一攤一攤的排洩物，姥姥側躺在床上，沒蓋被子，褲子褪下來，沒拉上去，身上和床單上有黃色的汙穢物。

她在急促的喘著氣，喃喃地念叨著：“丟死人了，丟死人了……”

“姥姥您這是？”安菲不敢相信她所看到的一切，平時收拾的利利索索的老太太怎麽會隨地大小便，還弄的滿屋、滿身都是。

“我……，我也不知道，剛才我一醒過來就這樣了，我這是怎麽了？”老太太話沒說完，眼淚先下來了，一雙手四下裏摸索著，不知道要找什麽。

安菲心裏一沈，看來，姥姥剛剛不是出現幻覺了，就是出現譫妄，身體不受控制了。

“姥姥您要什麽我幫您拿。”安菲趕緊上前。

“別，孩子，你先出去，這裏……，太臟，給你媽打電話，讓她回來收拾。”姥姥提高了聲調著急地嚷道。

安菲明白過來，她是在找電話。

“姥姥，我來收拾，不用等我媽回來。”安菲硬著頭皮大包大攬。

老實說，她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可床上躺著的，是她的親姥姥，她怎麽忍心，讓她在屎窩裏泡著。

安菲忍著想吐的沖動，跑去拿了一大堆衛生紙和濕巾過來，用紙覆蓋了汙物，幫姥姥換下臟衣，用濕巾擦幹凈，穿上幹凈的衣服。

然後屏住呼吸把床單，褥子通通撤下，收到陽臺，拿新的出來鋪好一半，把姥姥抱上去，躺好，再鋪另外一半。

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姥姥一直在制止，說太臟了，等她媽回來再弄。安菲默默不語，一邊留著淚，一邊麻利地做著一切。

身後的門不知何時開了，葛芙蓉怔怔的站在門口，她跟安菲剛進來時的反應一樣，被驚呆了，然後，看著女兒熟練地把母親安頓好，眼眶裏留出不知是感動還是欣慰的淚水。

“媽，你回來了。”安菲準備去拿簸箕把地上的汙物掃出去，一轉身，看見了葛芙蓉。

“嗯，下夜班累了吧，趕緊歇著去吧，剩下的我來收拾。”葛芙蓉抹幹了眼淚，微笑著說。

“對，芙蓉，你來收拾，難為孩子了。”床上半躺著的姥姥顫巍巍地說。

“媽，我沾了手了，收拾完再說，您陪姥姥說說話。”

不等葛芙蓉說話，安菲跑去廚房拿了東西過來，把汙物打掃幹凈，又用泡了洗潔精的拖布，把地徹底拖了兩遍，撒了香水，才去洗手，換下自己的衣服。

忙完了，她默默回屋，縮在自己被窩裏，腦子裏空空一片。

半響，葛芙蓉輕輕地在她床邊坐了下來，嘆了口氣，伸手撫摸了一下她的頭發。

她就勢躺了下來，枕在媽媽腿上，偎依在她的懷裏。

“你姥姥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葛芙蓉低聲哽咽。

“我記得小時候去姥姥家，她永遠是忙前忙後，沒有空閑的時候。想不到，如今，連自己也照顧不了，人老了，好可怕。”安菲悻悻的說。

“人都有老的時候，媽媽到姥姥的年紀，可能還不如她呢。”葛芙蓉慈愛的摟緊了女兒。

她沒想到，平時極少做家務的寶貝女兒，今天做的如此出色，不僅不嫌棄老人，還能料理的井井有條。

安菲失去的上一個親人，是她的奶奶，當時她還不懂，什麽叫撕心裂肺，只記得送殯回來，一向堅強的父親，撲到在地上的一片麥稭稈上，哭的肝腸寸斷。

子欲養而親不待，是多少人難以言說的痛苦，她不敢想象，當初要是遠走了南方，父母真有像姥姥一樣的一天，她該怎麽辦？她能不能守在身邊。

兩個舅舅不肯贍養姥姥是不孝，她遠嫁千裏之外，會不會同樣是不孝？

她甚至慶幸當初歐陽沒有堅持帶她走，不然，將來，她也許會有悔不當初的一天。

“弈翔房子買了，你們的事什麽時候定下來，我和你爸也算了樁心事。”葛芙蓉明白，母親是堅持不到女兒結婚的時候了。

“他說開春裝修房子，其他的，不急。”安菲臉微微一紅。

葛芙蓉沒再說話，女兒的脾氣，沒人比她更清楚，她說不急，怎麽催都沒用。

從那天開始，姥姥一再要求回家，她說，想再看一眼老屋，落地歸根。

葛芙蓉答應等開春送她回去，然而，老人家沒熬到開春的時候，終是在年前就走了。

葬禮辦的格外隆重，出殯的時候，全村的人來了一半，一片縞素。

錢全是葛芙蓉出的，兩個兄弟甚至連買一盒火柴的錢都記在帳上，來找她報銷。然而，她什麽也沒說，這是最後一次為母親盡孝了，她不想發生任何爭執。

兩人尚未訂親，王弈翔本不必參與到喪事裏面，但他堅持陪著安菲一起，跟著忙前忙後，看著他的高大的身影，安菲覺得異常心安。

那是一種和歐陽在一起不一樣的感覺，像是相濡以沫的平淡，卻讓人願意久久的沈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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