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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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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報

鄭懋臉色鐵青,從劉縣令旁邊的太師椅上幾乎是彈起來,他嘴唇抽搐了一下,脫口就要替自己辯駁個徹底,結果卻只說出了有氣無力的半句話:

“明察……有人構陷於……”

“我”字還沒出口,就被荊鴻一聲呵斥打斷了。

在荊燕記憶裏原本清潤溫和的大哥,現在卻立在堂下,將此時虛弱的她和鄭懋等人隔開,如同一柄開刃的利劍,把自己家人護在身後。

“大膽!你這是暗諷將軍耳目不明,不辨是非?未查清事實就來冤枉你嗎?”

鄭懋原本神氣活現永遠頂在別人頭頂的鷹鉤鼻,現在鼻尖也掛上了數顆豆大的冷汗,“不敢不敢……”

劉縣令見勢不妙,一個跨步拉開了和鄭懋的距離,鄙夷地回望了一眼。此時他也顧不上在下面百姓面前的官威官面,半弓腰垂首,滿臉堆笑,指揮下面人:“快給馬將軍看座!”

一個靠得近的衙役,聽令從堂後搬來一張太師椅,放在劉縣令旁邊,下一刻就被劉縣令飛了一眼刀。

只見劉縣令雙眼都要噴出火來,卻只能在心裏暴跳直罵,沒眼力的蠢貨,這麽多人在這兒,居然就搬了一張椅子?!

他帶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瞪著手下,眼珠都恨不得要從眶子裏掉出來:“再去搬——”

手下人連忙點得小雞啄米,又架來了兩三張。劉縣令才把要掉出去的眼珠摁了回去,恢覆一臉油膩膩的笑,點頭哈腰道:“將軍上座。“

又轉頭向荊鴻,提了提眉毛,”也請這位——“

荊鴻略點頭,”行軍主簿,荊鴻。“

“哦,”劉縣令眼珠一骨碌,”荊主簿……“

話出口,他連聲調都變了,冷汗簌簌而下。

姓荊?這這……他慌忙看了一眼堂下那個一臉鎮定的女囚,這姓氏可不常見,難不成是一族的?

眉眼像,口音像,姓氏又一樣——大事不妙啊!

怎麽能聽信那個姓鄭的王八,治了馬將軍跟前的人?人家擺明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愁沒處燒,自己倒好,稀裏糊塗沖上去就當了引線!

劉縣令又是後悔不疊,又是哭爹罵娘,問候了鄭懋全家祖宗一遍。

另一邊,馬暨忠瞥了眼面前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呆若木雞的幹瘦男子,冷哼一聲,將身後披風甩開,大步坐在堂上:

“來人,先把這只敢吃官糧的蠹蟲,給我捆起來!”

在上位者的威壓下,鄭懋連掙紮都不敢,任憑馬暨忠的副將過來,一根麻繩就把他五花大綁成了個粽子,平常連半點折痕都沒有的緞袍,這會也捆得像七零八落的碎粽葉。

他雙眼瞇成了長蛇信子,目光跟淬了毒一樣,死命往荊燕、荊子瑋、範大身上紮去。

然而今天她不怕了。

平日裏,任憑她一個人如何和鄭懋鬥智鬥勇,也不可能鬥出今天的場面。

因為只有這回,她借助哥哥的手,抓住了他真正的軟肋——權與財。官高幾級,就足以壓得他連出口的每個字都需要多加斟酌,周圍的每個人都要重新審度和他的關系。

當初鄭懋靠權財籠絡人心,而現在他最害怕的,反而是那些和他狼狽為奸,得過好處的一路人倒戈相向,財禮變把柄,同謀置死地。

短短半柱香的時間,堂上堂下的形勢就已經大變。

荊鴻觀察了眼自己上司,見時機合適了,指揮道:“把同夥帶上來。”

彼時在荊燕家門口挑撥離間,還趾高氣昂的範大,在高了自己一頭的士兵面前,抖抖嗦嗦像個雞崽,縮著脖子,被提溜到堂下跪著。

“還請劉知縣做個人情,”馬將軍這回壓低了聲音,語氣也像換了個人似的,夾著十分的客氣,“奎州如今成了前線,我帶兵駐紮在這裏,論理是該到各府縣征軍糧的。”

劉縣令聽得忙不疊點頭稱是。

“我也知道,如今到處糧草吃緊,我一軍之糧,要是全部取之於府縣,實在是為難同僚。”

劉縣令聽到這話,簡直兩眼放光。

“所以,不如從這些朝廷的蠹蟲下手,我們能拿到想要的,還免了百姓遭罪,”馬將軍略帶笑意,“劉知縣也有帶頭之功啊。”

劉縣令是個腦子靈光的,瞬間就明白了馬暨忠的意思:

他要殺雞給猴看!

把鄭懋身上多年積攢的油水榨幹凈了,別的衛所、府衙才會為了迎合他的意思,也為了自保,將自家藏的汙、納的垢趕緊清理清理。

再往長遠點想,馬暨忠可是太上皇一黨的新一號人物,他要針對誰,肯定也不只為了眼前這點糧草,說不準是想趁亂清理小皇帝的門戶,培植人手。

這一想,劉縣令簡直喜滋滋,這順水人情傻子才不做。

“咳咳,”他裝模作樣一拍板,“官糧一事,茲事體大,本官宣布,侯大與荊氏女錢債糾紛一事暫止,先審本案!”

堂外的議論聲驟起,劉縣令全當聽不見,著急忙慌吼道:“肅靜——提人證!”

說完轉頭向一邊的馬暨忠,就差沒伸出條呼嚕呼嚕的狗舌頭。

被馬暨忠一行人提來堂下的範大垂喪著腦袋,知道就算縮了脖子也得挨鍘刀,自己早晚得有這一遭,還不如現在交代幹凈,說不準還算將功補過,救回條命。

只見他突然打了雞血似的,從地上擡起頭嚎喪道:“我招!我招!是鄭懋逼我!”

“他逼我在荊家,在好多人家的糧倉裏做手腳,再請他去主持公道,這樣所有糧食都能用被懲戒的名義,進到他的口袋,不會計在科則上,我一介草民,無權無勢,騙糧、賣糧都是被逼的啊!”

無權無勢?荊燕聽了都在心裏嘀咕,偷糧那次他把鄭懋引來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可有物證?”

“這……”範大慌亂中飛快地瞟了一眼鄭懋,像抱到一棵救命稻草,“鄭家宅子往西十裏,有一處荒宅,屋子下面的地窖裏,還有一百多石沒來得及賣——”

但範大還沒說完,一個黑影撲了上去,繼而發出了一聲極其瘆人的淒厲慘叫。

方才是鄭懋趁衙役不敢死按住自己,從另一邊竄過來,一口咬上了範大的喉嚨,生生撕下來巴掌大的一塊皮肉,松口唾在地上,血點四濺。

堂內一片慘狀,堂外人人驚呼。

劉縣令顯然被鄭懋的舉動嚇了一大跳,連驚堂木都忘拍了,連連失聲喊道:“還看什麽?快拉開他們!”

此時鄭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嘴邊鮮血淋漓,還在得意洋洋地瘋笑。

而範大捂著喉嚨,滿臉不敢置信,他嗓子裏嗬嗬有聲,但已經聽不出在說些什麽了。

這個人,靠做鄭懋走狗耳目,幫他暗中搬弄口舌是非,為自己謀利,最後也嘗到了口舌之爭的代價——永遠失去了出聲的可能。

範大被帶了下去,在場眾人仍是驚魂未定。

見證人暫時沒了用處,荊鴻又從袖中掏出一卷供詞,呈在劉縣令面前,正是範大與他們還沒交代完的,裏頭鄭懋如何指使他坑害底層軍戶、監視荊燕一家行蹤、用藥錢作誘餌引荊子瑋幫忙跟賭坊接頭交易,這些都說得一清二楚,下面還有範大的畫押。

荊鴻怕事有突然,做了兩手準備,現在果然用上了。

“人證物證,供詞畫押都在,待知縣與我等一同向上稟明,自會有定論,”馬暨忠居高臨下,指著堂下作亂的禍首,“鄭懋,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鄭懋吐了口嘴裏的血水,沒回答馬暨忠,卻反而扭頭,死死盯著荊燕和她大哥,面目猙獰,一副又不甘又恨毒了的表情。

“賤民!”他瘋了一樣辱罵道,“你以為把我拖下去,你們往後就有好日子過嗎?”

“賤民就是賤民!你們這輩子是窮酸骨頭,往後幾輩子也都還是窮酸骨頭!翻不了身的!”

“要不是我用這點小手段,逼著你們沒命的耕種,就安平這塊窮山惡水,能收夠糧食嗎?!”

鄭懋說著說著,甚至癲狂大笑起來,“我才是安平的功臣!是屯糧的大功臣!我,我該升大官,發大財啊!”

劉縣令聽他越說越離譜,生怕鄭懋喪心病狂了,一句話把自己貢出來,就急吼吼道:

“快把他嘴堵上!送牢裏聽候發落!”

劉縣令恨不得現在就丟開這個燙手山芋,但堂外聽審的百姓裏卻冒出了個聲音。

“姓鄭的狗官,偷了我們的糧!還搶走我的孫女!”

一個瘦骨嶙峋的白發老翁,顫巍巍地從人堆裏擠到最前面,聲淚俱下,“我好好的孫女,被這個畜生看上帶回家續弦,不出兩年,就被他活活折磨死了!”

“不拿殺人的罪名嚴懲他,我冤死的孫女在地下也不得安寧!”

又有一個聲音冒出來,“我作證他濫用私權!我家本來分到的二十畝良田,全被他霸占去了,可要我們交的糧卻還是原數!”

越來越多受到鄭懋逼迫的安平軍戶站了出來,墻倒眾人推,倒賣官糧、濫用私權、謀財害命的罪名都被安到他頭上,鄭懋的神色終於開始松動,藏不住內心深處的恐懼了。

他自己最清楚,倒賣官糧罪不致死,但現在的所有罪名加起來,他的一輩子就完了。

他求助似地看了一圈,然而這一圈人裏,要不是被他害過的,要不就是想加害於他的,最後望向荊燕時,他不顧自己的衣袍臟汙斑駁,幾乎是匍匐著,鼻尖擦地,祈求一條生路。

荊燕將他的動作收入眼底,冷冷對視後,對著他,無聲地做出了個“惡有惡報”的口型。

鄭懋暴起,他徹底紅了眼,拳頭隔空揮向荊家兄妹二人。

這些賤民!本該被他踩在腳下,任憑他玩弄的賤民!

“對付我,你們也不會好過的——!”

但一切都是徒勞,他掙不開身上的繩索,最後還是被幾個彪形大漢狼狽地拉下去,連叫罵聲都遠得聽不見了。

堂上眾人神色各異,只有事已辦成本該欣然打道回府的馬暨忠,皺起眉頭。

他好像在人群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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