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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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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後,京城的旨意下來,允許天驍軍查辦衛所軍官倒賣官糧一案,與此同時,正如馬暨忠所預料的那樣,奎州境內各縣聞風而動,開始大肆推行此法,懲治貪汙官糧的惡吏軍官。

而鄭懋首當其沖,挨了八十板,旗官官銜也被摘掉了,重新淪為了他自己口中的“賤民”。

當然,這都是七日後的事了。

堂審當日,侯大那群無賴,本來就是鄭懋找來為難荊燕的,見自己主家都倒臺了,生怕鄭懋的事牽連到自己放貸的本行,索性狀不告了,債也不要了,灰溜溜回了老窩。

苦主都沒了,劉縣令正好順水推舟,當堂給荊燕和叔母朱氏開釋。

衙役剛打開腕枷,荊燕心裏緊繃的弦也跟著一起松了下去,幾天的牢獄之災,外加堂下挨的板子,她人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荊鴻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扶住妹妹,又避開她背後的傷處,把自己在軍中的外袍解下來,要給她披著。

看著荊燕背上鮮血淋漓的囚衣,他心中萬分愧疚。

從他突然被撥去修城墻開始,後來家中的一切事務,多半都是二妹操持的。父親走後,自己也沒照顧好他們,盡到半個一家之主的責任。

荊燕看到大哥動作,卻趕緊擋下,沖他搖頭。

今非昔比,荊鴻現在有了職務在身,還是在將軍這種品階的高官跟前辦事,說什麽都不能在外人面前隨意。

她朝大哥眨眨眼,讓他信她,自己不需要那麽多保護的。

荊鴻心中一怦,二妹和以前不一樣了。

從前她被教的性格乖順,下意識所有事情都會遵從忍讓,雖然是鄰裏稱讚的大家閨秀模樣,可是荊鴻覺得,那不是妹妹想成為的樣子。

時隔多月,現在她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會看揣摩形勢拿定主意,還能顧全局面,自己都未必想得有她周全。

愧疚之中,倒也有了幾分欣慰。

荊燕心裏倒沒有想這麽多,從天而降的禍事消了,她也無罪釋放,算是告一段落。現在,她只想吃一口新鮮的熱騰騰的飯菜,躺進一床舒服的被褥裏,睡他個三天三夜,把她這段時間在牢裏整夜失眠的覺都補回來,鬼知道她在那個地牢裏遭了多少罪。

不過她忘了……山上那個本來都快住習慣的獵屋,已經被火燒得就剩個空木頭架子了。

可是,讓她回到原來的家裏,跟坑害了她這麽多天的元兇之一叔父住回一起,那還不如上街流浪。

出了衙門,荊鴻見自己妹妹躊躇不前,一眼就看透了她的難處。

他先轉身,向馬暨忠行了一禮:“難得與家人團聚,想向將軍告半日假。”

馬暨忠沒說什麽,擺手就放他走了:“記得明日午時回營。”

荊鴻:“是。”

荊燕有些驚訝,等天驍軍的一行人走遠了,才小聲問荊鴻,“這位馬將軍原來這麽好說話嗎?我以為行軍帶兵的人都跟……”

她突然想起來,她也只見過杜行,習慣了他平日裏不茍言笑的樣子,所以理所當然代入了。

荊鴻接道:“什麽?”

“沒事,”她回道,“對了大哥,你當初是怎麽去到軍營裏,還找了這麽好的差事?”

“說來話長,”荊鴻回憶,“我本來被撥去修繕的地方,比奎州遠得多,結果走到半路上,說是韃子攻破了冀州一線,直往南下,急需速建防事。我這一路人就改道回了奎州,正好碰上天驍軍退守,不過說起來也奇怪——”

他頓了頓,“一個偌大的軍隊,將軍身邊一個文官都沒有,每日往來各處的書信,都是找的會點筆墨,但完全不通軍中事務的外人來寫,寫完就被關到不知道哪兒的牢裏,等十天半個月才能出來。”

“我就是那時候被他們找來的,”荊鴻現在想起來仍然心有餘悸,“不過,放人是我後來才知道的,那些被抓來抄信的人,起初一個都沒被放回來,我也被抓去時,還以為死路一條。”

“後來呢?”

“我替他們抄一封信時,發現裏面寫錯了一處,我想著反正都要死了,還不如做好這死前的最後一樁事,興許他們念在我老實的份上,還會留我一具全屍。

“那處與別的信都不一樣的地方,我告訴每日關著我的士兵後,沒多會,我就被放出來了,而且還派給我行軍主簿的名頭職務,只是官身要等戰後才能加給我。”

聽荊鴻講了一番奇遇,她仍是沒理清大哥被重用的原因,也許跟戰事緊急有關,也或許是大哥讀書有見地、字寫得好也有點關系,總之最後結果是好的,那就不必多想了。

“大哥現在是有月俸糧餉在身的人了。”荊燕也替自家哥哥開心。

荊鴻拉來自己的馬,把她扶上去,顧忌到她身上的傷,只能牽著慢慢走回去。

“先去醫館吧,我身上帶著錢袋,”他提醒道,“你那些傷不能等。”

“我知道郎中在哪裏,”荊燕指著蔔大夫開的醫館的方向,“我與那家大夫有些來往,他家徒弟也認識我的,不如就去那裏——”

“鴻哥兒,我……”

荊鴻身後,叔父畏畏縮縮地小聲叫了他一句。

荊鴻冷哼了一聲,全當沒聽見,帶著馬就往前趕。

荊燕打住他,悄悄提醒道,“去醫館要掉頭。”

荊鴻木楞了一下,財沒好氣地回身面對荊子瑋。

“鴻哥兒,一家人……”

荊子瑋嘴中囁嚅著剛說出幾個字,荊鴻的火氣就蹭蹭冒上來,他寒聲反問:“一家人?二叔闖了禍,又讓我妹妹挨板子,這會記得是一家人了?要不是維舟他派人送口信給我,我都不知道我妹妹,就因為你,平白遭了這麽多罪!”

荊子瑋的頭埋得更低了,“我不求你們原諒……”

“那還有什麽好說的?”荊鴻橫眉,“二妹,我們走!”

他牽著馬就要轉身離開,荊子瑋卻“撲通”一聲跪下來,拉著荊鴻的衣角:“救救阿瑛……救救你們叔母……”

荊子瑋的聲音顫抖著,從號啕大哭慢慢變成低聲祈求,一句一句不肯停下,“阿瑛的病一直也是我的心病,我想救她,可是我沒錢啊……我救不了她,我該死!我不是人!”

荊鴻的牙關咬著,一腳撇來地上爬著的叔父,可是剛甩開,荊子瑋的手就又抱上了他的靴子,死活不松手。

“只要找到能治阿瑛的郎中,我給你們當牛做馬!只要救阿瑛!”

荊子瑋臉上涕泗橫飛,嘴邊都是泥屑爛土,荊燕知道,這是她這個半句不離“有辱斯文”的叔父,徹底放下自己所剩無幾的尊嚴,豁出去了。

他應該,是真的很想救自己妻子吧。

可是他當初實在懦弱又沒有擔當,拿到了錢,不第一時間去找郎中看病,反而賭癮上身,縱然是想給妻子的藥錢翻一番,但是裏面有多少私心,他心裏最清楚。

荊燕看向自家大哥,荊鴻朝她微微搖頭,示意她不必理他。

荊燕想了想,最後還是開了口,“叔父。”

聽到她的話,荊子瑋心中狂跳。

然而荊燕的下一句卻是,“我客氣尊你一聲叔父,不代表你對我、對我家做過的那麽事,都能一筆勾銷,我不原諒,也絕對不可能原諒。”

荊子瑋眼裏的光慢慢黯淡下來。

“你當初一逃了之,讓我替你背債,現在我把這筆債送還給你,”她一字一句說道,“害我多少銀兩,現在就要還我多少,外加利錢,否則,休想讓我替叔母找大夫。”

荊子瑋聽到最後一句,猛地擡起頭,滿是不敢置信的喜悅。

“是叔母認定了你,她一輩子苦命,我不想因為你的錯,而無辜累及她,”說罷,她指著遠處安平的方向,“叔父,你答應三件事,我也會盡全力求郎中治好叔母。”

“你只管說,我全都答應!”荊子瑋不由分說先應下了。

“第一件,叔父要承認我父親與你弟兄二人已分家,往後你的任何事情,都不能拋還給我們;

“第二件,叔母起居不同於常人,她從前怎麽照料你,現在你也該怎麽待她,不能假手於人,不能隨意拋棄,不聞不問。”

“好。”

“最後一件,給叔母治病的藥錢,我會給,但叔父你除了平日耕作,要來我這裏做工還錢,”荊燕的語氣極為認真,“我不是濟世的菩薩,叔父但凡有一日敢偷懶,給叔母的藥就一日貢不上,我說到做到。”

荊子瑋嘴邊的胡髭顫動,“我全都答應。”

“那我們回去,立字據為證。”

荊燕在馬上輕拍哥哥的手,“沒事了,這回走吧。”

荊鴻嘴角微翹,二妹是越發聰明精幹了。

“哥哥,”荊燕又想起來一樁事,“能托哥哥一件事嗎,要是實在不好辦,也沒關系。”

“說吧,有什麽棘手的?”

“馬將軍是被哥哥說動來安平吧?這次出手治了鄭懋,是不是因為快打仗了還缺糧?”荊燕笑笑,這個她聽堂審就猜得七七八八了,“如果缺的十分厲害,我倒想趁著個機會跟軍中做個生意。”

“你能跟軍隊打交道嗎?”荊鴻十分驚異。

“能,”她打包票,“只要哥哥能說動將軍,明日上午來安平所裏,看我展示幾樣東西。”

“是什麽東西?”荊鴻嗔道,“你還跟自家人買起關子了。”

“等回家了就給你看——嘶——”

荊燕朝走在前面的大哥笑笑,她伏在馬背上,一牽拉到她的傷又疼得叫了起來。

現在她終於不用忍住疼痛,在家人面前,她只管放聲喊出來,有人疼,有人護。

“操心太多,還是先把藥上了吧。”

荊鴻聽到,無奈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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