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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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那天的晚夢,下了一夜的鵝毛大雪。

明明是空曠的操場上,有人的聲音傳出,如今是三月,下雨的季節,怎麽下起了大雪?

她看見梁和風在掃雪,突然看向她說:“你不是最喜歡雪嗎,怎麽不開心?”

沈晴從夢中驚醒,身處在公交車上,耳邊還一直縈繞著梁和風問她看見雪怎麽不開心的清晰場景。

太真實了,宛如他就在她身邊說出的這句話。

她鼻子一酸,一滴豆大的淚珠毫無征兆的滴在她的紗裙上。

她抱著竹簡,看著遠方天邊,夕陽西下,晚霞連天。

此時正是下班高峰期,路況擁堵,顛簸了一個多小時還未到學校,而她興許是中午沒午睡的緣故,在車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裏出現的場景毫無厘頭,但她又覺得,恰恰映照了她內心深處埋藏的那部分畫面,操場、暴雪、梁和風,只要出現的,哪一樣都夠她神傷半天的。

她全身的血液聚在大腦,心臟的頻率如胡亂敲打鼓點一樣,毫無章法的快速跳動,她想,也就是此刻,孤註一擲的勇氣到了最巔峰值。

六點多的五月,太陽在半空中懸掛著,西邊的雲彩有著橙黃色的油畫質感,她下了公交車,站在學校門口,眼睛看著樹梢上的太陽慢慢下沈的景象,腦子裏卻在一遍遍的過《定風波》。

大概是因為這首詞能給她勇氣,又能讓她心安。

爬了幾層的樓梯,大家開始收拾洗浴用品,準備洗完澡再去吃晚飯。

沈晴收拾著自己的衣物,整個人是亢奮的,一直喋喋不休的說話,不讓自己有空閑下來的可能。

拿好水卡,文漫說自己不拿手機了,洗完就在浴室門口的奶茶店等著,要大家別忘了叫她。

沈晴在將要出門的前兩分鐘,把手機密碼打開,點進微信,迅速滑到梁和風的名字,點開,發消息,輸入,發送,一鼓作氣,絲毫不給自己任何退縮的機會。

沈晴:【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發完她就將手機關閉,扔在床上,像丟燙手山芋一樣,難以面對自己的發言。

她跟隨著宿舍大部隊去學校浴室洗澡,整個過程無時無刻不在猜想梁和風的回覆是什麽,她假想過很多對話,默默在心裏做好萬全準備。

她這次洗澡比往常要快一半的時間,比一向宿舍洗澡最快的文漫還要早出來,她站在奶茶店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像電影裏的快進片段,所有人都是動態的,只有她,是靜止的。

等冷飲制作的過程中,室友在一旁閑聊,沈晴人在,心卻牽掛在手機上,心不在焉的搭話。

到宿舍樓下時,她站在門前,邁臺階的步伐遲疑不決,天空紅了一片,等這些晚霞消失,夜幕就會降臨。

明明剛洗了澡,這會也起了風,沈晴卻渾身燥熱,冒了一身的汗。

她離手機只有咫尺之遙,她本很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可現在,她有點害怕。

她其實沒那麽堅強,她的脆弱被她隱藏的很好,好到自己都忽略了,其實她很怕自己難以承受再一次的拒絕。

她明白,這次表明心意,得到正向回應的幾率比反向回應的幾率要低的低。

可她要的,不就是一個明確的是或不是嗎。

她又心生期許,萬一那零點幾的可能,就是真正的答案呢。

她不慌不忙的走進宿舍,慢條斯理的整理好洗浴用品,再將睡衣換下,視線慢慢鎖定手機,她氣定神閑的拿起,解鎖。

他回覆的內容赫然躺在信息框裏。

沈晴看完,笑出了聲。

懸緊的神經弦跳動了兩下。

梁和風:【沈同學,想談戀愛了?】

時間是二十六分鐘前。

沈晴快速敲打著鍵盤:【梁和風,我是認真的。】

她咬著指尖,度秒如年的等待著消息。

手機震動。

梁和風:【我也是認真問你的。】

沈晴:【你不懂嗎?】

【你喜歡我嗎?】

梁和風:【可能吧。】

可能這個詞,實在傷人。後來沈晴想,比愛過更讓人難以釋懷的大概就是可能喜歡。

她喜歡玩文字游戲,喜歡隱晦的表達,她覺得話說的太直白太沒意思,顯然,梁和風是擅長文字游戲,他的話,她每次都難以猜透。

沈晴:【如果你還喜歡我,我可以等到你想和我在一起的那天,如果不喜歡,我會盡快忘掉你。】

梁和風:【我現在只想自由自在的生活。】

沈晴:【自由和愛情並不沖突啊。】

【誰都愛自由。】

梁和風:【至少現在我不想。】

話已至此,沈晴不願再卑微下去,也不願強求,他明白自己想要什麽,憑她一己之力,撼動不了他的選擇。

沈晴:【我明白了。】

她關掉了手機,從床上坐起來,看室友正在收拾課本,去階梯教室上晚自習。

沈晴心不在焉的神情被室友發覺,眾人關切的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滿腔難過和話語到嘴邊,化成一句:“沒事,肚子有點不舒服。”

今晚的月色很美,就是仰頭望去時,鼻尖有些發酸。

其實她想告訴江涵秋,沒用的,就算有很多朋友在身邊,也無從開口。

因果因果,誰從一開始種的因,最後就是誰吞下這絮果。

課間教室裏都是聊天說話聲,沈晴趴在桌子上,手機的震動嚇得她心跳漏跳了一下。

她將反扣的手機拿起,屏幕自動亮起,她沒有解鎖,順手又把手機扣到桌面上。

最後一節晚自習她提前離開教室,背著書包走到操場上,坐在主席臺旁的階梯上,俯瞰整個操場和包繞操場的群山,植被蔥翠,景色怡人。

安靜空曠,她的心靜不下,她的註意力始終無法轉移,腦子裏反覆滾動著他發的最後一條消息—

【沈晴,祝你能覓得良人。】

她想反問他,良人,什麽是良人?

算了,他既祝她,那她也祝他一生自由。

一切塵埃落定,他們之間,也算圓滿體面的畫上了句號。

沈晴是這樣的認為的。

只不過,他們之間寂靜了一年後,又有了點沫關聯。

在19年暑假時,沈晴駕照一路綠燈,順利拿證,當晚沈林國喊了所有在家裏的親人,為她慶祝。

沈晴隨手拍下駕駛證的照片,發到朋友圈,這頓飯人多,吃的熱鬧,她無暇看手機,直到從飯店回到家,洗漱完畢後,躺在床上已經十點半,她點開朋友圈,迎接她的是二十多條點讚和評論。

她心情愉悅的點開,每一個讚後面都是一些祝賀的詞語,滑到最後一條,是梁和風的評論。

【nice】

乍一出現他的名字,她恍惚了片刻。

許是心情好,也可能是想證明已經釋懷,她回覆了他。

一個勝利的手勢表情。

兩句話的聯系後,他們又恢覆了過去一年的狀態,像陌生人一樣,互不聯系,沈晴想,這樣也好,長此以往,那些回憶便會隨著時間的流逝遺忘掉。

又過了一年,20年的6月,他們這一屆進入了緊鑼密鼓的實習期,7月正式實習,六月底要把所有東西搬走。

沈晴將一些主要生活用品搬到了學校給安排的實習宿舍裏,其餘的統統打包帶回了家。

正好趁要整理學校帶回來的物品,趁這個功夫,沈晴想著索性將房間裏裏外外徹底清掃一遍,她把沈林國叫來將床墊拉到院子裏晾曬,床底有些堆積的灰塵,沈晴掃完,又將櫃子裏的擦了一遍,最下面的小鞋櫃已經很久沒打開過,她隱約記得裏面是一些空的鞋盒,她從櫃子上面找到鑰匙,打開。

果不其然,映入眼簾的是幾個純白色的鞋盒,整齊的擺放在裏面。

沈晴打開一個,裏面是空的,再打開一個,還是空的,最下面的一個打開後,裏面只躺著一個筆記本,是那本梁和風送給她帶有青花瓷圖案的筆記本。

她倒是真的忘了這個本子被她放在這裏。

裏面的內容是她高二時的隨手塗鴉,文字多於圖畫,還有沒有什麽邏輯的小詩。

這些年,梁和風已經成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縱使她刻意忘記,但在春日賞雨、夏日吃桃、秋日落葉、冬日飄雪時,那些和梁和風一起經歷過的畫面、那些遙遠的稚嫩曾經,總會漂浮湧現在眼前。

《定風波》、《西游記》、《最愛》,一切一切,無從說起,卻一直銘記。

不知從哪一刻開始,於她而言,在不在一起早已不重要,放不放得下才最重要。

本子的最後一頁和前一頁有著間隙,沈晴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看見夾層裏的東西,她有些忍俊不禁。

是一張高二下學期期中語文試卷。

她不用翻開就知道為何獨留這一張。

那次考試的語文作文題目是《過錯與錯過》,一向作文寫的拿手的她那次只得了三十八分,將整個語文成績拉到了低點,她很不服氣,再次落筆卻因憤懣而無法構思新的靈感,對此她一直耿耿於懷,甚至把試卷單獨留存在這個對她來說意義特殊的筆記本裏,時刻提醒自己這個“過錯”。

後來某天再想起,她想通了,甚至沒有過度思考,突然就通透了,也不那麽較勁了,而是試著跟自己和解。

不是所有的命題她都擅長,也不是所有的困惑她都能參破。

過度在意一件事只會讓她的思想停滯,所以前幾年她抗拒聽到關於這一命題的所有字眼,甚至有時和別人炫耀起作文成績從未低於過五十分時而心虛。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中午,她正在吃著午飯,手機裏播放著電視,偶爾和朋友搭幾句話,那一刻,她的心情莫名輕松愉悅。

這問題擾她多年,雖然想通的過程慢了一點,但也還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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