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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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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晴

沈晴被分到了省中醫院實習,一起的還有同班的三個女生。

以往在課本裏學習理論知識,雖然有時也會模擬工作的流程。但現在是真的真槍實彈的與病人面對面接觸了。

省中醫以骨科尤為著名,所以這裏的機器非常齊全,沈晴第一個月分到了DR處,面對陌生的一切,她有些無措。

好在老師們都很隨和,也盡心的教授拍攝每一個部位的核心方法,更有老師揚言讓她一周就能出師。

一切都在有序的進行著,只是偶爾也會出現些小插曲。

實習的第三周周四,沈晴半夜被胃腸炎發作疼醒,一直到早晨鬧鐘響起,她虛弱無力的從床上爬起,覺得還能堅持,就沒請假。

從住處到醫院需要倒兩次車,總時長大概一個小時,但因這條路上上班人多,從始發站到沈晴她們等車的這站車上已經站了滿滿當當的一車人,所以她們每天都是擠公交,幾乎沒坐下過。

上車後,沈晴就覺得喘不過來氣,頭一陣一陣的眩暈,她握緊抓手,咬牙堅持著,這時後背已覆了一層冷汗。

公交車稍一顛簸,她眼前一黑,在失去意識前抓住了同伴的胳膊。

站穩後,同伴察覺出沈晴不對勁,像面前坐著的一位女生開口:“不好意思美女,我朋友有點不舒服,你能給她讓一會坐嗎?”

女生很快點頭,站起身又塞給沈晴幾個糖果。

“早上要吃飯,低血糖太危險了。”

坐下後的沈晴眼前逐漸變亮,蒼白的唇色挽起一抹笑,感謝的對幫助她的女生說:“謝謝。”

補充糖分後沈晴覺得體力漸漸恢覆,站牌到醫院大概有八百米的距離,她們下車後,在道路一旁的人行道上等綠燈,人行道的那頭正好有家藥店,沈晴隨便買了些治療胃腸的藥,又在醫院門口買了杯豆漿。

走到科室裏,還未到上班時間,已經到了的工作人員在休息室做上班前的準備,沈晴草草的將藥吃下去,換上工作服,在崗位上坐著閉目養神。

出奇的是,那天從上班起一直到十一點,走廊上前來做檢查的人不減反增,沈晴一上午去了好幾次廁所,縱使身體已經到了幾點,但看實在太過忙碌,沈晴不好意思請假,只咬牙硬撐著反覆出入DR室,一次一次,她的步伐越來越沈重,動作越來越緩慢,脫水帶來的體力不支讓她在給病號擺完體位以後關鉛門時,手慢了一拍,被鉛門擠了手。

疼—

沈重的鉛門像一塊石頭砸入五指,她渾身戰栗。

沈晴蹲在走廊裏,另一只手捂攥著受傷的手置於腹前,身體蜷縮在一起,試圖分解疼痛。

畢竟在工作崗位,她一點都不想落淚,可淚水不受控制的滴落,一滴、兩滴,最後淚流滿面。

她緊皺著眉頭,只聽到周圍有很多人向她走來,關切的詢問她。

她擡起頭,就聽到老師說:“把手拿出來,我看一下。”

沈晴搖頭。

她有點害怕,不敢面對手受傷的嚴重程度。

老師用緩和的語氣一點一點的開導她:“沒事,不用害怕,我帶你去包紮。”

沈晴把手拿出來,血流的不多,只是中指和無名指被鉛門啃掉了一層肉。

“你握握手指,看看能不能用上勁?”

疼痛牽拉著皮膚,她的動作作的有些困難。

老師帶著她到另外一個專門用來拍攝四肢的DR室,給她的手拍了張片子。

看到片子的那刻,大家懸著的心都放松了下來。

“還好,沒傷到骨頭。”

“走,晴晴,我帶你去外科消毒包紮。”

老師在前面走著,沈晴在後面跟著,老師年紀快逾六十,就像是家裏的長輩在身邊,沈晴的情緒漸漸地從低落轉為慶幸。

因為老師說,以前有個實習生也是被鉛門夾到了手,直接骨折了,後面也沒實習,在家養了半年的上,與他相比,沈晴算幸運的了。

還囑咐她平時一定不要著急,保護好自己。

她的整個實習生涯也就開頭有些坎坷,後面一切都很順利,到每個崗位上無論和老師相處,還是和病號溝通,都無差錯。

連所有實習生都害怕的CT室老師,以嚴格和說話難聽,幾個女生都被他訓哭過,到了沈晴這,卻很親切。

甚至在沈晴轉完CT去磁共振的前一天,老師還說這些實習生裏,就數沈晴最上道,學的也快,領悟力也高。

沈晴被他突然的誇獎弄得不知所措,脫口而出:“還不是老師你教得好。”

老師哈哈大笑起來,似乎有被取悅道:“還會說話。”

實習的生活忙碌且充實,生活規律,飲食健康,那段時間,沈晴瘦了十斤左右。

其實在沈晴實習的第四個月,梁和風曾給她發過消息。

大概的內容是他問她現在在哪,那段時間沈晴忙到真的不會和以往一樣,每天都會想起來他,他突然出現,沈晴覺得有點可笑。

那是她對待梁和風最不耐煩的一次,她本不想回覆,卻又覺得有些刻意,只簡單回覆了“炎城”兩字。

後面他又發了幾條消息,沈晴要麽不回,要麽就用“哦、嗯、是”這些簡單字眼表達自己的情緒。

那個時候,她就是迫切的想證明她已經不在乎他了。

後面想起,這種做法實在有些幼稚。

實習完,沈晴回到家準備考試,考完那天和方問雨在縣裏吃了頓飯。

飯間,方問雨說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比如,謝如臣去了炎城的一家公司;

比如,梁和風參加了西部計劃;

又比如,方問雨計劃年底和謝如臣訂婚。

這時她已經能坦然的接受梁和風這個名字出現在在她面前,想法也不再偏激。

“西部計劃?要去邊遠地區嗎?”

“聽如臣說,好像是新疆。”

遼闊的邊疆地帶,神秘的西北地區,是獨一無二的自由之地,很適合他一展宏圖。

她衷心的為他開心。

在19年清明節,她初登泰山,站在玉皇頂的那刻,杜甫的《望岳》浮現在眼前。

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高二那年他刻在桌子上的這句詩,畫面依舊清晰。她站在頂峰,渾身顫抖,這段早已畫上句號的感情來了後勁。那一刻,她心如刀割,不能自已。

下山時,她在許願樹上掛了一個許願牌。

【願你一生自由。】

又過了一年,方問雨和謝如臣國慶節時在酒店舉行了婚禮,沈晴眼含淚花送好友出嫁,到這一刻,她依舊覺得,愛情和婚姻離她很遙遠。

工作後的第二年春節,親戚們圍坐在一起,試探著問沈晴打算何時相親,喜歡什麽樣的類型,句句都在隱晦的催婚。

沈晴無奈笑笑,正欲反駁,江海蓉先她一步,給她解了圍。

“我們仙雲還小,不急,她上了這麽多年學,剛工作不到兩年,讓她自在幾年,再說吧。”

大家看話題主角的母親都這樣說,只好訕訕的笑說:“就是就是,結了婚,再想自在就難了。”

元宵節這天,縣裏舉行了燈會,整條街道仿的是古代的布置,那天沈晴輪休在家,堂妹沈星早早的就開始纏著沈晴開車帶她去湊熱鬧。

沈晴對歷史文明感興趣,她在家也無事,就答應了堂妹。

這場燈會宣傳很到位,沈晴天還未黑就到了地方,可還是沒有了停車的位置,她停到另外一條街上,步行著走去燈會的所在地,磨磨蹭蹭的,也到了傍晚。

確實用心覆刻了,沈晴在馬路的對面便看到整條街掛著紅色的燈籠,燭光跳躍,行人滿臉喜悅,兩旁的擺攤的小販摒棄了喇叭,而是自己吆喝。

白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現在繁星點點,月亮又大又圓,仿佛宇宙的的所有事物都在歡度佳節。

“姐,你說爺爺怎麽沒給我起個小名?”

“你的名字就是爺爺取得呀。”

“沒有仙雲好聽。”

沈晴無奈的笑:“星,閃爍奪目,珍貴稀奇。可是珍寶的意思。”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爺爺親口給我說的。”

堂妹瞬間明媚起來,投進燈會的氛圍中。

沈星對什麽都好奇,沈晴跟在她身後,穿梭在這如夢如幻的現實中。

金銀首飾、各樣發簪、各式燈籠、猜字謎、做游戲、還有面具……

沈晴停在一家買古著書的小攤前,準備挑兩本帶走收藏,轉頭想問堂妹有沒有喜歡的書時,這才發現,堂妹早已沒了蹤影。

沈晴下意識的掏手機,忽又想到這樣的情境下,實在不相宜。

堂妹二十歲了,不至於跑丟,應該是看到了什麽感興趣的東西,被吸引住了目光。

沈晴快速付了錢,抱著幾本破舊的古書,折返尋她。

最熱鬧處,圍著裏裏外外兩層人,居於中間位置的女生,就是堂妹。

沈晴從一邊擠進去,喊她的名字。

“你來了姐。”

“跑到這怎麽不喊我一聲。”

堂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看他的獎品,多好看啊。”

沈晴看向獎品擺放區,種類確實很多,有玩偶、花燈、仙女棒,還有小男孩喜歡的玩具,精準拿捏了各個年齡男生女生的喜好。

“規則怎麽說?”

還未等堂妹開口,一旁熱心的旁觀者開始給她解釋。

“你看到老板手裏拿的紙箱子了嗎?”

沈晴看過去,是一個木紙箱,上面有一個圓形的洞,紙箱上還貼了張長方形的紅紙,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展才華四個大字。

“只需花二十塊錢,你可以從箱子裏掏出一個隨即紙條,上面寫著題目,回答出來了,錢退還,還可以挑選一樣獎品。”

“回答不出呢?”

後面來的人問道。

“什麽都沒有。”

“這幾率多小啊。”

沈晴沒多大興趣,覺得這就是智商稅。

可沈星依依不舍的拉著沈晴,眼睛直瞟獎品區。

“有喜歡的?”

“那個小兔子花燈。”

沈晴說:“我給你拿這二十,去試試?”

沈星瘋狂搖頭,毫無底氣的說:“我看了這麽一大會,紙條上出現的題目我一個都想不起來。”

沈晴揶揄的笑:“是不會還是想不起來?”

“真的是想不起來,我記得我都學過的。”

這時,一位從紙箱裏拿出紙條的男生念出他的問題:“請全篇背出一首南宋詩人作的詩。”

旁觀的人群炸開了鍋,都在討論。

“就算是知道詩,誰還一字不差的背出全篇。”

“真是,讓我隨便背出一首,這會我都想不起來。”

千言萬語,都是在控訴這題目的不人性化。

其實也對,出現在場的是各個年齡段的人,詩詞歌賦,早被生活驅逐。

南宋的,有首詩確實和今天的節日相得映彰。

抽中題目的主人已經開始對答如流。

《青玉案·元夕》·辛棄疾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

……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現場掌聲雷動,帶有書卷氣的少年靦腆一笑,臉色漲紅。

獎品他拿了一個挖掘機玩具,轉身送給了一旁的弟弟。

“姐,要不我們也試試?”

沈晴看她興致這麽高,也說不出否定的話,輕輕地點了點頭。

堂妹摩拳擦掌的準備,一陣唬人的小動作後把手送進了紙箱。

看見題目的沈星一臉懵,石化住了。

“?”

沈晴疑惑湊上前,開口讀出:“請全篇背出一首北宋詩人作的詩。”

沈晴失笑,這老板還真有意思。

“姐,怎麽辦怎麽辦,我現在腦子一片空白。”

“哦,我想起來了,那個蘇軾的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是不是!”

“那你得把全篇背下來。”

“沈星用唇語說手機。”

周圍都是人,老板的眼睛更是掛在了她們身上,作弊是不可能的。

沈星不甘心的將紙條遞給老板,正想放棄時,她眼睛一亮,是堂姐接過了紙條。

沈晴不是沒思考過,她將這份執念,是寄托在梁和風身上,還是在詩中呢。那年的《定風波》,誤了她整個青春。

可用另一個角度來看,《定風波》承載著初次心動的美好,在她最難捱的時候,陪她渡過了許多日夜,那份純真,永存於詩中,無論經過多少時間,《定風波》一現,她心境再覆當年,依舊是十六歲時那個無憂少女。

感情哪有對錯,愛與不愛,是種感覺,她執拗於結果,想要得償所願,可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願。

她輕啟紅唇: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餘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梁和風,過去的很多年裏,我無數次幻想和你在一起,並肩而行,扶持到老。

我曾以為,我們站在一起,就是未來。

我自詡略精文學,可現在才真正明白,也無風雨也無晴於我而言,開始為心動,最後是釋懷。

我這人難忘舊事,所以我不會刻意去忘掉你,就當愛怨相抵,我們之間,此後無關情愛。

一如那年盛夏,我並未覺得那是錯誤。那段悲喜參半的青春時光,又何嘗不是種恩賜呢?

我能給你最好的祝福便是願你永遠自由、事事如願以償。願你能在雲端覓見月亮,即使那個月亮不是我。

而我們,山高路遠,別再相見。

【尾聲】

堂妹拿著小兔子花燈美滋滋的看來看去,時間不早了,沈晴讓堂妹在路邊等她,她去另一條街將車開過來。

在道路的對面忽然有個身影,像是梁和風,縣城就這麽大,熱鬧的地方也就這一片,縱使是他,也不稀奇。

沈晴邁出去的步伐停住,沈星問她怎麽不走了。

“看到個熟人。”

“那還追過去嗎?”

“不追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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