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於

關燈
關於

熹微的晨光透過小小的窗戶,此刻所有人都剛剛從睡夢中醒來,開始一天的忙碌,寬敞的馬路上已經熱鬧起來。

在這城市的一隅,層層高樓的一戶小房間裏,有兩個人一夜未眠。

時間禁不起故事的蹉跎,用這短短幾個小時,將幾年的糾纏全盤托出,有些地方實在講不細致。

“後來呢?還聯系過嗎?”

沈晴置身於故事中,悲歡離合,都讓她沈浸,難以抽離,待江涵秋的聲音一停,她便迫不及待的問出來。

再次憶起這段感情的開始與結束,江涵秋覺得自己長進了不少,至少現在的她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沈晴眼睛圓圓亮亮,充滿著求知的渴望,行動利落,精神抖擻,不像是熬了通宵。

“聯系過,什麽關系都不可能說丟下就會丟下的。”

沈晴有些憤憤不平的說:“這樣的渣男,你有什麽丟不下的。”

沈晴言語有些直楞,說完後反應過來又說:“我怕他誤你。”

“你可知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當所有人都不看好一段感情時,當事人深陷入自己給自己編織的甜蜜鄉中,那時候是聽不進去任何話的,將別人的勸告當成惡意,直到“眾叛親離”,真相赤裸裸的擺在眼前,連自己都騙不了自己的時候,比任何千言萬語都管用。”

“真正的釋懷是要自己醒悟。”

當年梅梅就不止一次的跑來炎城開導她,她嘴上答應著,可當奚嶠聯系她時,她還是做不到真正的狠下心。

“和他分手後,那段日子很難過吧。”

江涵秋僵持著一個動作怔楞,有股落淚的沖動從她身體最深處往腦子裏沖,樓外的鳴笛聲將她從晦暗的那段過往中喚回,她低頭淺淺一笑,帶著些許苦澀。

“差一點—”

“就過不來了呢……”

沈晴向來不擅長安慰人,又是她執意要聽這段往事,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皺著眉頭。

“姐……”

江涵秋拍了拍沈晴放在自己手上的右手。

她的一整個高中只有一個他,她曾以為,有他在身邊,她壓根就不需要過多的社交,可到後來她與奚嶠真正決裂時,翻遍整個通訊錄,連個能傾訴的朋友都找不到。

一個人,是獨立的個體,無論哪種關系都不應該將正常的生活節奏打亂,若是將一切全都壓在另一個人身上,失去他的那一天,就如同失去了全世界。

也是在那時,她一夜長大,學著與人相處,學著當一個在所有人眼中都挑不出毛病的人。

“只是現在我也偶爾恍惚,一個離我如此近卻又如此遙遠的人,只有奚嶠。”

“你現在呢?對他是什麽感覺。”

“他結婚了。”

沈晴驚訝的張了張嘴,欲言又不知說什麽,這是她沒想到的答案。

“可你沒能忘了他。”

沈晴再次犀利的指出。

江涵秋坦然一笑:“與其說是“他”,不如說是沒能忘了那段感情,我總懷疑自己沒有能力處理一段正常的男女關系,所以,當白藏向我表達好感時,我第一時間是不知所措,緊接著就是說一些拒絕的話。”

“那段感情中,錯不在你。”

江涵秋低下頭,又無目的地的看向前方,繼而開口:“在那段感情標註失敗的那一刻,就說明我們雙方都有過錯。”

使她耿耿於懷的可能不是他,而是自己對自己的否認,她可以交很多異性朋友,但一旦牽扯到男女之情,她很難有勇氣去嘗試。

甚至說有些畏懼。

對於奚嶠,她所做出的評價是,以後怕是再難遇到這麽一個人,她愛之深,恨之深。

如今過去種種又如過眼煙雲,現正慢慢在她生命中消散。

“說說你吧仙雲,十八歲了,有沒有讓你覺得不錯的男生。”

縱長夜漫漫,而今已到天明。

所有的理智被一夜無眠消貽殆盡,在最脆弱的關口,江涵秋柔聲的問她有沒有心儀的男生。

一點也不突兀,她想起了梁和風。

人還是真是奇怪,原本應該忘得幹幹凈凈的人,再一次,重返她腦海。

或許,她一直沒能真正的將他忘記。

“我也有一個忘不了的人。”

“為什麽忘不了?”

“我覺得大概是他占據了我青春中最青澀的那幾年,後來再沒有出現一個能與他相媲美的人。”

“簡單點說,是不想忘。”

“他知道嗎?”

沈晴搖了搖頭,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那就讓他知道。”

沈晴一直覺得表姐膽小,可在感情一事上,表姐實在比她勇敢的多。

太陽出來了,光慢慢滲進屋子,沈晴將燈關滅,披上棉服站在窗前。

她搖了搖,無力的說道:“我們之間,有太多的事情難以跨越。”

“你覺得在你心中,是他重要,還是這些事情重要?”

“他。”

“別讓自己留有遺憾。”

沈晴裹了裹棉服,用鼻音“嗯”了一聲。

元旦過後的好幾個月裏,梁和風和沈晴的朋友圈互動比以前頻繁了不少,沈晴看到有意思的會回覆他。

關系處於不冷不淡中,沈晴卻覺得難受,她想進一步或退一步,很難。

農歷新年時,沈晴按照以往的習慣,主動向梁和風發了【新年快樂】的祝福,八分鐘後,對方回覆了【新年快樂】。

沈晴本質是個傲嬌且被動的性格,她覺得她把這輩子所有的主動都用在了梁和風身上。

四月份,是開學的第二個月,正逢周末,沈晴坐在宿舍裏看著《西游記》,吃著零食,享受著悠閑的午後時光。

室友們聚在一起聊八卦,沈晴戴著耳機,又看的沈浸,沒有註意到她們在另一邊聊得熱火朝天。

所以當文漫過來拔她耳機時,她被嚇了一大跳,嘴裏的薯片都忘記嚼了。

“幹什麽呢這麽入迷,剛剛叫了你好幾聲都沒答應。”

沈晴伸了伸舌頭,俏皮的說:“我沒聽到。”

她離開座位,加入八卦聚集地,聽她們說最近的娛樂新聞和熱播電視,文漫還繪聲繪色的講起劇裏的片段。

文漫的聲音落下,秀霞忽然說:

“沈晴,怎麽看你老是抓著《西游記》反覆的看?”

像是秘密被暴露在大眾視野下,她心裏一緊,又覺得沒什麽,沈晴努力措著詞。

“因為有人說過,如果不開心就去看看《西游記》。”

文漫好奇:“為什麽是《西游記》?”

沈晴搖頭:“他沒告訴我。”

“那你是一直都不開心嗎?”

大家面面相覷,等著她的回答。

沈晴低頭,聲音小了一個度,說:“不是,我只是有些想他了。”

秀霞問:“那你們還有聯系嗎?”

“偶爾吧。”

七嘴八舌的好奇:“什麽時候認識的?”

“高一。”

於是沈晴將他們的經歷簡潔的化成幾句話,講給她們聽,也不過幾分鐘的內容,令大家唏噓不已。

因為她們不相信有人對另一個人,經年不忘。

“你們在一起了嗎?”

羅璇提問,一針見血。

沈晴難為情的笑了笑,說“沒有”。

她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無病呻吟,這段讓她夜夜不能寐的感情是沒有名分的暗戀,他們從沒有在一起過,她卻整天神傷。

當別人問起,她唯有否認,或啞口無言。

羅璇向來對傷春悲秋、獨自惆悵的暗戀者不能理解,她瞧沈晴平時自信大方、侃侃而談,只要和“感情”掛上鉤,沈晴立馬就倒換了情緒。

“喜歡就勇敢去說,別畏畏縮縮,考慮那麽多,一點也不像十幾歲的小姑娘。”

羅璇盤著腿坐在床上,頗像看破紅塵的大師。

宿舍其他人也跟著起哄,要她勇敢追愛。

文漫甚至還說出“女追男,隔層紗”這一俗語來鼓勵她。

相較於舍友激烈的氛圍,沈晴倒是很平靜,對於她們的建議她自有考量,她現在還在考慮要不要說,怎麽說不會讓她自己有退路。

她自以為把控著一切,她是有理智,但對待這件事上,卻使不上來。

她早已有將一切攤開的打算,而身邊所有人的聲音像是催化劑,潛移默化的影響著她的思想,使她日漸變得焦灼,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於是乎,她選擇了奮不顧身,只求一個明白的答案。

她清楚的記得,那是一個五月。

依舊是周六,溫度有三十度左右,對於今年雨水比較充沛的五月份來說,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吃午飯時,大家聊起來下午要不要出去溜達溜達,因為持續下雨的原因,大家幾乎都兩個星期沒出去過了,所以都很樂意參與。

午飯過,十二點一刻鐘,在收拾化妝的間隙,大家決定去省美術館,欣賞藝術,陶冶情操。

經過一個小時的路程,抵達美術館時,還不到兩點。

白色的外墻,據說整個樓的設計與這座城市巧妙融合,是省標志性建築,內藏畫眾多,種類豐富,她們一行人站在琳瑯滿目的作品下,也只顧得驚嘆藝術的魅力之大,感染力極強,再多的詞藻也難以描繪被藝術充盈的大腦。

在參觀的過程中,她們還遇見小學生來學習實踐,稚嫩的臉龐全神貫註的聽老師介紹,看不見一點浮躁的氣息。

文化就是有這種魔力,讓人快速進入畫中的世界,讓心沈澱下來。

在館內的咖啡廳休息片刻後,從美術館出來恰好三點半,時間還早,恰好隔壁是省博物館,雖然早在大學剛入學的首月就來過,但耐不住那裏華麗震撼,更良心的是門票是免費的,她們很快達成一致,來都來了,再去一趟。

博物館四點停止入場,這個時間門口已經沒人排隊,她們事先拿出學生證,在購票處出示後,就得到了一張門票。

檢完票後,她們進入大廳,有很多的游客在拍照,拍專屬於S省博物館巨大的圓形青銅色穹頂,如美玉如翡翠般亮麗奪目,令人嘆為觀止。

她們沿著樓層排列的順序參觀文明、古物、自然、礦物等等古跡,每次站在這都要感嘆中華文化博大精深,源遠流長。

走到二樓,沈晴停下了腳步。

同行的小夥伴對野生動物展覽興趣更大,往三樓徑直走去,所以跟丟了人也未發現。

迫使沈晴駐足的,是一名藝術學院的學生,應該是學生,沈晴看他年紀不大,坐在一片空曠的區域在竹簡上寫行書。

一桌一椅一人,格外出塵。

很少有人去好奇他在幹什麽,可能大家會覺得他是工作人員,正在工作。

因為他的存在感太低,完全和整間屋子混為一體,擡手頓足,也只揮墨於筆下,專註在自己的創作中。

沈晴也是在遠處觀察了很久,才躊躇上前看清他究竟在寫些什麽。

大概是有生人氣息靠近,他輕微擡額用餘光掃了一眼,便凝神繼續寫完剩下幾句。

在沈晴的視角下,字是倒著的,再加上行書字本就介於端正和潦草之間,她這樣看著辨認有些費勁,從能認出的幾個字中她也沒找到熟悉感,看來觸碰到她的知識盲區了。

看他不停筆,沈晴也不敢貿然開口,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大氣不敢出。

終於,他寫完了,沈晴緊繃的四肢放松下來。

“賣嗎?”她輕輕開口。

對方皺起眉,似在努力理解她所要表達的意思。

他不開口,沈晴意識到自己的話有點輕佻。

她輕咳一聲,以掩尷尬的沈晴,再次厚著臉皮開口問:“這竹簡,賣嗎?”

男生這才恍然大悟:“你剛剛嚇我一跳。”

“不好意思,剛才腦子有點短路。”

男生擺著手:“沒事沒事,只是我這竹簡只贈有緣人。”

沈晴犯了難:“怎麽才算有緣人?”

“按理說,你站在我案前這麽長時間沒走開,就很難得,今天來這參觀這麽多人,能靜下心看我寫字的人並不多。”

“我好奇比較重吧。”沈晴謙虛說道。

“這樣吧,馬上我就要回學校了,我這還有一副空白竹簡,我問你個問題,你回答對了,免費題字送你怎麽樣?”

“你說。”

“天下三大行書排名第三的是誰的哪幅作品?”

聽到問題的那刻,沈晴內心狂喜,這不就是天意嗎,該是她的怎麽都跑不掉。

她因為《定風波》而去關註蘇軾,又因蘇軾去關註他的成就和所有與他有關的一事一物,就連他成就上的左右“鄰居”她也能記個七七八八。

“第一是王羲之的《蘭亭集序》;第二是顏真卿的《祭侄文稿》;而第三,則是蘇軾的《寒食帖》。”

男生點點頭:“是完整答案。”

沈晴算是抖了個機靈,人家只讓說一個,她回答了三個,怎麽都有賣弄學問的嫌疑,況且還在專業人士面前。

“要寫什麽?”

“蘇軾的《定風波》可以嗎?”

“是莫聽穿林打葉聲那首?”

沈晴如小雞啄米般點頭。

“稍等。”

接著他便落下了筆尖。

她剛剛抖的機靈就是為了這一篇詩詞,原本她還害怕男生不知全詞內容鬧出尷尬,如今看來是她井底之蛙了。

說來也怪,她加入書法社已經半年光景,雖說平時練習的少,可她只練一首詞,這麽些遍,毫無長進。

社長學長說她可以試試別的字,沒有進步是因為她將自己困在了這首詞中,每次下筆前的猶豫和搖擺就註定她寫不出好的水平。

也或許是她所求過多,連基本功還未練紮實,就妄想著能一步登天,寫整幅詞,還要能看得上眼,是她太高看自己了。

這本竹簡她會珍藏好,若是她能將書法堅持下去,當是勉勵;若是半途而廢,當是紀念。

“好了,看看是否滿意。”

行雲流水,書盡風流。她將竹簡拿在手裏端詳,眼睛裏閃閃發光。

沈晴反覆道謝,以表達感激的心情,男生開始收拾自己物件,笑著說沒關系。

後面室友參觀完下來,沈晴和她們說了幾句話,再一回頭,原本的位子上已空無一人。

沈晴這才明白他所說的“有緣人”是什麽意思。

萍水相逢,即是有緣。

這世上,還是好人多的多。

“你還要去三樓嗎?”室友問。

沈晴舉起手中捆好了的竹簡,晃了晃手臂,春風得意,酒窩浮現:“不了,我收獲的已經夠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