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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寒山紅楓漫如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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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罵咧咧的林大金帶著剩下的人趕到河邊:“人呢?”

處理好傷口的葛東早已藏緊匕首:“死了。”

“他娘的,那個小娘皮也自殺了。那怎麽找趙氏餘孽。”林大金不滿。

葛東一楞,隨即意識柳琳也死了。偌大的寒楓山除了不知去向的趙辭竟然只剩下趙嫣一人。

他遙顧四周,冷風嗖嗖地刮在腦後,黑幕將山林籠罩黑紗,死氣沈沈的萬物在火把的照耀下發出一種駭然的死氣。

趙嫣的聲音不假,她一定在附近。

聽完葛東分析,林大金啐一口大聲道:“黃果樹是哪棵樹,兄弟們,今晚把山翻過來都要找到趙氏餘孽!”那小娘皮長得不錯,武功也利索,可惜死了,難能可貴的是死之前讓他們知道了黃果樹。

林大金舉刀振威。

然他們掘地三尺都找不出一棵勞什子黃果樹。

漫山遍野的紅楓半山濃艷半山灰。

林大金氣得大發雷霆,恨不得一刀戳死把公孫明弄沒的葛東。

葛東建議:“林校尉息怒,反正皇帝不知趙氏餘孽什麽模樣,柳琳姑娘年紀相仿,到時魚目混珠有何不可。在朝堂之上我自然是寒楓山痛心回首的一流,也煩請林校尉到時美言。”言下之意便是讓柳琳李代桃僵裝作是趙嫣,反正在此處的都是自己人,難不成誰還會跟自己的腦袋過不去?而屆時葛東投誠也需要林大金多方進言擔保,畢竟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林大金挑著眼睛斜看葛東,半晌撬出一抹薄笑:“好主意。”

“過獎。”葛東瞟過厚厚的瀑布,整顏拱手笑道。瀑布是最後的可能,但既然已有替死鬼,趙辭等人也已死去,趙嫣躲在瀑布後也只能活活憋死,他可不想拼著命穿過瀑布為林大金捉人。

大功告成的一幫人天剛亮便浩浩蕩蕩下山。

趙嫣在柳琳離開不久便醒來,痛哭和懊惱在此時毫無用處。一貫被大家護在身後,現在連基本的求生技能都施展不出,兩個大夫在身後唯恐她一時沖動,可她根本不敢。瀑布隆隆如滾雷在耳,雷霆水勢能將貿然出洞的人輕易拍死,她好不容易被救這裏,絕不能辜負大家的期望。

可癡等在洞口,時時刻刻都是煎熬。

在聽得葛東怒吼時,她震驚得恨不得跳出一探究竟。幸虧木大夫及時捂住她的嘴,才避免暴露他們的行蹤。

再側耳傾聽,林大金的話讓她哀莫大於心死。

木大夫和林大夫還擔心只能守死在瀑布洞內,她卻毫無所覺,只感到心如死灰。

他們兩個團團轉如熱鍋上的螞蟻,待到趙辭趕來才長出一口氣。

趙辭如鳥兒一般從水簾中飛進來,陽光自他身後斜射進洞,水霧飄蕩在他周身。他好像天神一般沖進木大夫和林大夫的希望,可這個世界殘破得不能再被拯救。公孫湘死了,柳琳姐姐死了,公孫哥哥也死了。只剩下她了。

趙嫣呆呆地擡起頭望進趙辭通紅的雙眼,輕輕地擡手握住他的拳頭,聲音低若呢喃:“哥哥,我怎麽還不醒啊?”

若這只是噩夢一場該有多好啊。

走出瀑布後的洞穴,外面的世界明媚如初。綠樹青山繞,碧水長流遠。

晨曦日光換走夜幕的黑紗,將萬物照得通亮如銀器。草地上的鮮血艷得通紅,人形的淺坑兀自訴說之前惡戰的危險。趙嫣盯著痕跡,緩緩蹲下身撫摸這道坑跡,冰涼的溫度正是寒秋的冷酷。她嘴唇哆哆嗦嗦,葛東的吼聲如鬼魅般躥在耳邊:公孫明,你去死吧!

她捂住耳朵“啊”的一聲後退,躲進上前的趙辭懷中。嚎啕的哭聲再也克制不住:“葛東殺了公孫哥哥,我聽到他們說湘姨他們都沒了,是不是哥哥?”她雙手揪住趙辭的衣領。仇恨漫上她的雙眼,如寒天的冰霜在她心上攏住一層薄薄的翳。

趙辭如遭雷劈。

與兩位大夫囑托的江彥怡也猛然回頭。

“你說什麽?”趙辭扣住趙嫣的肩膀。

趙嫣淚如雨下,她咬著牙根說:“我親耳所聽,葛東殺了公孫哥哥。”她昨晚只能聽到葛東的聲音,公孫明的說話依稀入耳。原本以為只是小打鬥而已,此刻見到現場才領悟公孫明的良苦用心。恐怕他為了不嚇到自己,強忍著不出聲罷了。想到這裏,她更是心如刀絞。

趙辭魂不附體地望著草地上的鮮血,他眼前飄過公孫明或笑或嗔的面容,耳邊是公孫明各種語調的聲音。剎那間,無形之手自他身上抽出力氣,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心中難言是何感覺,只覺生不如死。

若知道現今結果,當時哪怕打死他也不會離開寒楓山一步。

但偏偏沒有後悔藥。

悔恨如百蟻抓心,他握住趙嫣的胳膊,聲音宛如從陰曹地府爬出的惡鬼:“葛東在哪裏?”

江彥怡一驚。若趙辭鐵了心想要報仇,他沒有足夠的理由阻止他,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踏進覆仇的深淵。對方是皇家軍隊,他難道還能螳臂當車不成?

林大夫不忍見趙辭貿貿然送死,出口勸道:“葛東當了對方的狗腿,跟他們走了。少主,你單槍匹馬真的不是他們對手。”

仇恨自看到湘姨屍體的那刻便漫在趙辭心野,他的憤怒在看到公孫明血跡時達到頂峰。公孫明的音容笑貌仍在眼前,但物是人非讓他難以接受。趙辭握緊拳頭閉上雙眼,青筋在額角突突跳躍,他深吸一口氣掙開江彥怡的攙扶,站起身與趙嫣說:“我們還有慕容將軍的兵力,風隱者的實力也尚未展現,嫣兒,我們還有機會。”

“什麽機會?”江彥怡插嘴。

趙辭忍住半晌,咬牙切齒道:“覆國。”

拳頭揍上趙辭的臉頰,打得他偏過頭踉蹌後退。

收手的江彥怡怒極反笑:“趙辭,你知道我是什麽身份,當初為何對秦柯緊追不舍,甚至身中劇毒也不甘休。現在你——”江彥怡自然知道趙辭目前怒火中燒已經沖昏頭腦,可說出這番話讓他只覺恨鐵不成鋼。

“蕭澤帶領人馬滅了寒楓山上下近百口人,他殺了湘姨,殺了我的朋友,甚至還殺了公孫明。”趙辭沖過來攥住江彥怡領口,幾乎咆哮道:“讓我心安理得地生活我做不到,我只有覆國,殺了蕭澤、葛東這些人,我才能安心,才能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秦柯千辛萬苦布下的局如今道行一朝喪,你就憑風隱者那些三腳貓的功夫,還有不知底細的慕容兵力就敢和蕭澤叫板?”江彥怡挑起刺來根根戳中軟肋。

他扭過胸前的手,挑起眉毛還想要繼續諷刺,但趙辭蒼白的神情又讓他不忍再戳破最後的泡影。仇恨當頭,覆仇像殘燈蠟油供火苗繼續發光。趙辭眸中光芒縹緲又無力,仇恨已徹底蒙蔽他的雙眼。

“那你說我該怎麽辦?懦弱地過這一生?”趙辭梗著脖子不死心。

林大夫聽出點怪味來:“蕭澤死了吧?對不對,木大夫?”林大金和葛東的對話聲音不高不低,瀑布內三雙伸長的耳朵一絲不漏地記了下來。此刻聽出他們的錯誤,林大夫忍不住提醒。

木大夫點點頭:“趙辭,你想要覆國不覆國與我沒關系。”林大夫奇怪地看他:沒關系你說個屁?

木大夫瞟一眼捂著心口流淚的趙嫣繼續說:“但趙姑娘先天體弱,恐怕不適合與你一起奔波。”

眾人目光聚集在趙嫣身上。

情緒激蕩在胸口,悶得好似堵著一口氣。這司空見慣的可憐的目光讓趙嫣自嘲地揚揚嘴角,才開口說出一個字,突然嘔出一口鮮血。

趙辭嚇得面色不禁再白上三分,好似那口血不是趙嫣所吐,而是他受了重創。

木大夫趕緊扶她坐地,為她搭脈,略一思索,面色微沈。

“怎麽了?”林大夫也下意識去把脈。他一搭上脈,整個人差點跳起來,胡子眉毛都要翹起來:“這是將死之兆!”

“你說什麽!?”

江彥怡扶住趙辭,追問:“兩位大夫可有解救之法?”

木大夫為難道:“我才疏學淺,恐怕要我師兄出面才行。但我離開東海多年,也不知他是否出游。”

江彥怡立即說:“我有一好友就在東海,既然趙嫣只有神醫能夠解救,那她只有去東海了。無論木虛子在不在,只要有一絲希望就不能放棄。”

“一定要救住嫣兒。”趙辭死死攥住木大夫的手,殷切地懇求。若不是江彥怡緊緊地攙著他,他早已跪拜在地。

木大夫緊著面皮不語。

打擊接二連三,趙辭再不能承受失去趙嫣的後果。他低頭對趙嫣沈聲懺悔:“嫣兒,是我不好。我沒有照顧好你,也沒有……”哽咽之音滾在喉中,讓他接下來的話都囫圇不清。自記憶回來,他便一直處於後悔中。後悔對公孫明惡語相向,後悔對湘姨未盡孝道,後悔招惹了蕭澤。

這些情緒凝聚在胸口,憋得他幾乎透不過氣。

如果趙嫣再離開他,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江彥怡突然出聲:“趙嫣,你還有什麽想要和你哥哥說的嗎?”他目光沈沈地壓在趙嫣身上。

自得知不久於人世,趙嫣意外的冷靜,甚至有些冷漠的面對眾人。此刻聽江彥怡之話,她擡起眸子,蕭瑟地回望一眼。

就是這個人,他也是引起這場戰鬥的□□之一,還從公孫哥哥手中搶走了趙辭,讓公孫哥哥痛不欲生的人。

盯住江彥怡的趙嫣百感交集。她不喜他,但因趙辭緣故又不能不待見他。此刻江彥怡問起自己,只怕是想讓自己抹滅趙辭覆國的念頭。說實話,自得知寒楓山覆滅的消息,她也想到通過秦柯的手段報覆回去。可江彥怡所說不錯,他們沒有雄厚的實力與之拼搏,到頭來只會雞蛋碰石頭,又是一場浩劫。

可她真不甘心啊。

江彥怡說得輕巧,一句放棄就放棄。

可她也真不想要趙辭送死。

本來羸弱的身體就已經讓自己十分厭棄,如今再被木大夫一勸,趙辭肯定不會帶上自己。那到時候就是他一個人去抵抗蕭氏的千軍萬馬。

這兩種選擇她都十分抗拒。

她痛恨自己先天有疾,常年佩戴的香囊時時刻刻提醒著她是一個病人。如今被告知時日無多,既松了一口氣,心裏又不自覺緊上幾分。

對上趙辭擔憂傷感的目光,趙嫣難受不安的心熨帖幾分。她緊握的拳頭倏地松開,口中腥甜盡吞入腹,終還是輕輕開口:“哥哥,放下吧。”

趙辭一楞。他沒想到趙嫣會談論覆國之事。

“你本就不是趙氏後裔,何必賴上這個爛攤子。”她苦笑道,“湘姨生前之願你難道忘記了嗎?你若和蕭庭川硬碰硬,到時湘姨恐怕要托夢讓我來罵你了。”

趙辭心疼趙嫣的懂事,他搖著頭說:“我……”

“恩怨難解,這本就是上一輩的仇恨,牽扯至今連累的是這輩子的人,你還要繼續將這樁禍事連綿演繹嗎?權勢爭奪,多少人葬身修羅場,你痛苦難過,還有更多的人也為他們失去的親朋好友哭啼哀嚎,趙辭,放下吧。哪怕你心有不甘,此樁事件的主謀者也已遭到報應,其餘人等我們自有大把時間慢慢等待機會。”江彥怡握住趙辭的臂膀:“我會一直陪著你,等我們把趙嫣治好就去找葛東覆仇。”

趙嫣以情相勸,江彥怡以理服人。他們站在統一戰線,齊齊勸阻趙辭放下仇恨。

理智慢慢奪回主權,情緒主導的沖動緩緩平覆。

趙嫣一雙冰冷的小手攏住趙辭的拳頭,她睫毛輕顫,淚珠滑過染有異常緋紅的雙頰,出口的氣音忍著難捱的痛苦:“哥哥,我已經失去了湘姨,我不想再失去你。”

意志再堅定如鐵都敵不過趙嫣的鮫人垂淚。趙辭心疼得難以覆加,他一把抱住趙嫣。

少女蓬松的頭發貼在下頜,她的心跳印在趙辭懷中。斯人已逝,他不想要再後悔。一路走來,他一步步地後悔曾經,悼念過去的情感,卻一再忽視身邊唾手可得的幸福。他有許多選擇,好好壞壞都任憑他去開拓,他不能再任性浪費時光。

凝滯在胸口的郁結被趙嫣的淚水洗刷幹凈,他哭著摟住抽泣的趙嫣。

這一刻,他們只是失去家的兄妹倆。

趙氏餘孽、前朝後裔之名同昨夜業火一並燒得幹幹凈凈。

晴空飛南雁,秋光無限好。

寒山紅楓漫如火,半山寂寥半山灰。

是時候離開這片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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