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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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時間後,趙辭落荒而逃跑出江彥怡房間,惱、怒、羞、慚等情緒一股腦將他洗了一遍,活像悶進了桑拿房,連氣都喘不順暢。

平時站如青松的江大人,今夜跟沒了骨頭似的,倚靠著門朝背對著他的趙辭說:“趙辭,怎麽還傻在那不睡覺,不如——”

“不不不,沒有不如,我吃多了,走走、走走。”一聽到他的聲音,他忙不疊地撒開步子。

“要不然——”江彥怡試探道。

“不用不用,大人早點休息,早點休息……”不等他說完,趙辭早已跑出院子。

江彥怡站直身體再也忍不住地笑出聲。等看不見趙辭,笑聲漸低,他定定地嘆了一聲回身進房。

趙辭呀趙辭,你怎麽那麽弱!

一個人如果和人打嘴仗輸了怎麽辦,慫如趙辭此刻就在想如何回嘴。可他左思右想,都不知道怎麽回應江彥怡的調戲。他就好像掉入了仙人掌群,哪裏都不好下手,哪裏也都不敢下手。

他一邊思忖一邊乘著月光走入花園。深更半夜,各個私人院落早已鎖門,只有這處園子仍然開放。

夜半靜悄悄,守門小廝們不是和周公約會就是和丫鬟們幽會,趙辭只覺天地一人,清風一吹,頓時神清氣爽,憋屈一掃而空。

“誰!誰在那!”一道女聲刺破靜謐,嚇得趙辭渾身一抖,一轉身,松一口氣的同時頭又忍不住痛起來:“大小姐,您大半夜不睡覺,扮王祖賢呢?”

“王祖賢是誰?”孤身一人的裴玲玉見到趙辭也好臉色:“你怎麽在這裏?”

“我睡不著就出來走走。”趙辭一邊解釋一邊挪步想要離開。

裴玲玉喊住他:“你還沒告訴我王祖賢是誰就想走?”

趙辭敲敲自己的腦門,突然間痛恨自己嘴皮子太溜:“王祖賢是個大美人,大小姐我在誇你美若天仙。”

他剛才說話的語氣明明不是誇人,裴玲玉不吃他這一套,冷笑一聲:“油腔滑調。”她手上捧著燈盞,外面的一層紙罩護著燈芯,燈光柔和地攏住兩人,除此圈外皆為一片陰影,哪怕月光明亮如許,萬物依舊晦暗。

裴玲玉破天荒再次叫住欲走的趙辭:“既然睡不著,就陪我聊聊。”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哪怕在現代趙辭都得顧忌著點,更何況是在古代和一個古人相處。他猶猶豫豫道:“這不太好吧……”

“哪裏不好。”裴玲玉眉間一蹙。

“畢竟就只有你和我,這對你的名聲不太好吧。”

裴玲玉嗤之以鼻:“名聲是個什麽東西,我從來沒有在意過。它能吃麽、能用麽、能穿麽,也就世人用眼光來丈量你,你活出自己的人樣又何必在意別人的看法。”

他不敢相信裴玲玉的思想觀念竟然這麽前衛,不說對錯,單憑自我的觀念就足以吊打許多深閨女子,連趙辭都自愧弗如。

他們身後有一叢高高低低的假山,裴玲玉把燈放在平緩的石臺上,用手帕蓋在石墩上坐下,瞥一眼趙辭目瞪口呆的模樣說:“看你這模樣,就知道是個世俗之物。”

她話鋒處處針對,趙辭實在哭笑不得:“大小姐,我這是又哪裏惹到你了?”既然連她都不在意,那他也就不避諱地留了下來。

裴玲玉看他半晌,不說話,巴掌大的臉上流露出奇怪的表情,怒其不爭又哀其不幸。

靈犀一閃,趙辭無師自通地頓悟,他接過裴玲玉的沈默也閉上嘴,兩人坐在一高一低的石塊上齊齊地望著夜空的朗月。

今夜月正圓,好大一輪掛在天上,柔和的光芒雖不及燈火耀眼,可遠遠望去,月光溫柔地將整個黑夜披上了一層光紗,那些隱沒在黑寂中的事物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原本面貌,讓整個夜晚都清晰一分。

趙辭的聲音清朗、澄澈,往常像少年一樣富有活力,此情此景也忍不住低沈下去,款款的聲調像是長長的嘆息:“人生不如意十之□□。你總得面對它,一個人回府又能解決什麽呢?”

裴玲玉悚然一驚,倏地回頭起身:“你知道什麽!?”

腳邊的燈盞被她動作一帶差點翻倒,趙辭連忙伸手正住燈座。紙罩不禁火舌舔舐,一下子燒了精光,獨留火苗裸露在風中搖曳。

“這下好了,你回去得小心風——哎哎哎,你做什麽?”趙辭剛把燈盞藏到背風處,手臂被裴玲玉一把抓住,他被她整個提了起來。

“你知道什麽?你到底是誰?”裴玲玉如驚弓之鳥般連聲低問。她的眼神像是被逼到極點,是害怕事情曝光的驚懼,是挽留尊嚴的哀求,也是你說出來我就弄死你的狠厲。

趙辭喉結一滾,等身體被她搖了搖才說:“我、我不知道什麽,我也不是誰,我只是想要安慰一下你。”

“倘若不是知道內情,你又如何會說出這種話!”只緣身在此山中,裴玲玉不知自己孤身回府有多麽驚人。府中小廝丫鬟們把各種可能都猜了一遍,若不是英蕪雷厲風行地讓他們註意嘴巴,否則消息都要插上翅膀傳出府去。

歸省歸省,不說時日長短,基本都是新郎新娘同時回來,哪裏有獨自的道理。

趙辭不知道歸省的說法,但是新人剛剛配鴛鴦,出去往來基本上都是成雙成對的吧。他也是靈光一閃想到這點所以安慰。

裴玲玉不傻,她只是心思困於愁念,她按著趙辭的胳膊擡頭看他,發現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同情又可憐,她就一下子明白過來。

“呵……”她推開趙辭。趙辭撞上假山,疼得齜牙咧嘴,整個人都隱沒在陰影裏。

裴玲玉站在月光下,面色晦暗不明:“你覺得我可憐?你憑什麽!”

“我沒有……”

辯解還沒成句就被打斷,驕傲如裴玲玉,平生最厭惡的就是可憐。

因為她容顏普通被府中人可憐、因為她明明才華橫溢卻身為女子無法繼承家業所以被人可憐、因為她求偶不成被人可憐、因為她性格怪異被列入婚嫁次等名單被人可憐……

一雙雙的眼睛盯住她,一個個的嘆氣又搖頭,她的優點一一被抹滅,她所有的好都被勸退,那些或明或暗的眼神好像都在說:你很好,可是你不漂亮也不溫柔、行為放浪還從不低頭,你現在擁有的尊崇只因你投了好胎,也幸虧你是裴大人的女兒,否則你根本得不到現在的所有。

自我的懷疑讓她頻頻夢魘,她哭泣過,她尖叫過,她也想要狀扮出世人肯定的好相貌、磨練出別人喜歡的好性格,但是等她做到了,得到的卻是意味不明的眼神。

不說你好也不說你壞,誇讚一番,然後說起比她更美更溫柔的姑娘。

裴玲玉偷偷見過那個姑娘,確實美麗又大方,是世人標準目光下的好模板。但是那個姑娘暗地裏卻抱怨,一山還有一山高,灌在她耳朵裏的還有別人。

裴玲玉終於明白,她有多可笑,怎麽會想到要去磨平自己的棱角屈從別人的目光。他人怎麽看怎麽想,與自己又有什麽關系,難道自己還能做到樣樣好不成?

恍然大悟後,她便全心在畫中求道。

三伏炎炎日,她汗流滾滾提筆描摹蓮,三九寒寒天,她眉梢凝雪畫梅魂。

她用畫征服了別人,贏得了他人的肯定,那些可憐的眼神最終變成敬畏和欣賞,等到誰也不會提她的短板,等到她用自己的能力戰勝了世俗的無知,等到她尋覓到了知音並嫁給了他,等到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她才發現——

裴玲玉曾經說過,誰能看穿她畫中真意,她便嫁給誰。此話一出,信箋如雪飛入裴家,唯有聞人羨的字話印入她心:自在隨性。

慈雲寺住持一句佛念讓他們都以為她一心求善滿腔孝悌。只有他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她心滿意足地穿上鳳冠霞帔嫁入聞人府,聞人羨敬她愛她,她心有歡喜。但只有一點,他似乎也不是那麽理解她……

《聽風吹荷》與《九瓣菡萏》皆被束之高閣,她的筆墨也都閑置一起,他帶著她見他的親朋好友,他得意地向別人介紹德才兼備的嬌妻。

她虛與委蛇地轉在他的朋友之間,一邊忍耐煩躁的交際,一邊欣慰回府後聞人羨對自己體貼的道歉和疼愛。

婚後的平淡乏味和歡愉互相平衡,她以為自己能夠忍受習慣,直到遇到一個人。

久浸俗世,她的雙眸也沾染塵埃,初初見面,她覺得他樣樣不好,沒有錢財、沒有權勢、沒有靠山、甚至沒有聲音。

她已成他人婦,怎可異心。可她真的喜歡他,喜歡的不得了。

“你憑什麽可憐我。”裴玲玉雙眼漸紅,她高高擡起下巴,熱淚在眼眶裏打滾硬是沒有流下來。

她扯出一抹譏諷的笑:“你連自己的愛意都發現不了,你還好意思可憐我?”

趙辭奇怪地打算反駁,心中不期然閃過一個人,他嚇得扶住假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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